离家出走的第四年,我和儿子在试药中心重逢。
他是为了植物人父亲投资研发新药的集团“孝子”总裁。我是唯一年过半百,
签了生死状、连试三期猛药的“猪人”志愿者。全场我们没有说一句话。
直到我因为一千块营养费,即使吐血也坚持抽满了两管血。看着我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孔,
他嫌恶地皱眉冷嗤:“你宁可被当做牲畜对待也不愿回来给我爸道歉?
”“别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心软,门都没有。”而我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渍,
朝他晃了晃收款码。“乖儿子,一千块,转账吧。”曾经的委屈我早已懒得解释。
但这一千块,正好够我给自己买一身像样的寿衣。1护士第三次把针头扎进我的手背,
又退出来。她把注射器往托盘上一摔,“老东西,血管都萎缩成这样了,还来占试药名额!
”我盯着自己手背,密密麻麻的针眼。“再试一次,我今天必须抽。”护士翻了个白眼,
正要说什么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“顾总来视察了!”“都坐好!别乱动!”隔着玻璃,
能看到一群黑色西装的身影走进来。为首的那个人很高,背影我太熟悉了。我猛地站起来,
针头还扎在手臂上,连着输液管扯破皮肉。下一秒,头晕目眩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
周围的试药人哄笑起来,“这老太婆是不是要死了?”“刚才还说自己是全勤“猪”王呢,
这不行啊。”笑声戛然而止。我趴在地上,看见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停在面前。“都滚出去。
”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带任何温度。护士们慌乱地退出去,试药人也被赶了个干净。
他踢了踢我的小腿。“林岚,你还真是阴魂不散。”我咬紧牙关,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,
不愿抬头。只因为我的亲儿子,顾谨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像是在看一滩烂泥。
“三千万挥霍完了?跑到这种地方来卖血?”他揪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头。“怎么?
你那个好赌成性的野男人把你甩了?”“说话!”见我沉默,他手指收紧,
几乎揪掉我一撮头发,“我爸还躺在病床上靠呼吸机续命。你这个卷走救命钱的贼,
凭什么还活着?”门被推开,试药中心的经理小跑着进来。“顾总,
今天的营养费清单我带来了。”经理的眼睛在我和儿子之间转了一圈,立刻露出谄媚的笑。
“林岚是吧?你今天的血不合格,营养费只能给一半。”我挣脱着站起来,手扶住墙。
“合同上写的是全额。”“合同?”经理嗤笑一声,“你这种老药罐子,血管都萎缩了,
抽出来的血能用吗?给你五百已经是看在你全勤的份上。”“顾总,您看这样处理行吗?
”经理狗腿地问。儿子没有立刻回答,他点了支烟,烟雾在指尖缭绕。“她确实不值钱。
”他吐出一口烟,白雾模糊了表情。“给她一千,让她抽双倍的血。”经理愣了愣,
随即眼睛都亮了。“顾总英明!”“看抽不死她。”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哭闹,求饶。
而我只是走到护士台前,把两只满是针眼的手臂伸出来。“两千,现结。
”儿子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。我看着护士将针头再次扎进血管。这次没有萎缩,
因为她用了最粗的针。胃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。“呕——”我猛地弯腰,
吐出一大滩暗红色的血块。护士尖叫着后退。我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血糊了满手。“继续。
”“你疯了?!”儿子大步走过来,一把扯掉我手臂上的针头。血液从针孔喷出来,
溅在他的白衬衫上,触目惊心。他盯着我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但很快,
就被更深的厌恶取代。“装可怜给谁看?”我用棉签按住针孔,另一只手伸向经理。“钱。
”经理哆嗦着从钱包里抽出两千块。我当着儿子的面,打开手机转账。“林岚,
你在外面养小白脸了?”我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。笑得牵扯到胃部的伤口,又是一阵剧痛。
“是啊,养了个吞金兽。”我拖着残破的身体往外走。身后传来椅子被踢翻的声音。
收款方很快接收,“订金已收到,这是寿衣样图。”黑色的缎面上,绣着一朵彼岸花。
真好看。我总算不用光着身子走了。2“老板,订金转过去了。那件绣着彼岸花的寿衣,
您一定要帮我留着。”发完这条语音,我如释重负。除了这身病痛,
我终于不欠这世间什么了。不对,还差一样东西。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。
少了一个纯金的长命锁。四年前被赶出顾家时太匆忙。那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,
也是我唯一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东西。我得回去,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顾家别墅灯火通明。
我拖着残躯,想从侧门绕进杂物间。刚走两步,花园里传来亲声细语。“小瑾,
这茶是我新学的,尝尝。”透过枯枝,我看见江柔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杏色连衣裙,
坐在石桌旁。儿子坐在她对面,“好喝。”四年前,也是在这个花园。江柔拿着假账本,
哭得梨花带雨,指控我卷款潜逃。儿子没听我一句解释,哪怕我跪下来求他查监控,
他也只给了我一巴掌。我拼命压下喉头的血腥味。可天不遂人愿。
一阵剧烈的咳嗽怎么也压不住。江柔看到我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
紧接着换上一副惊恐的表情:“姐姐?!”“你怎么在这里?你不是要去拔姐夫的氧气管吧?
!”儿子猛地起身挡在江柔身前,抄起桌上那杯滚烫的茶砸来。“滚出去!
顾家大门也是你能跨进来的?”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杯子在我额角炸开。
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血液,蛰得我眼睛生疼。我连哼都没哼一声,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
“把杂物间的金锁给我,我立马消失,绝不脏了你们的眼。”“金锁?
”儿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林岚,你那烂赌成性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?
这个家连一粒米都不是你的,你哪来的脸要东西?”“那是你外婆给我的陪嫁!
”我嘶哑着喉咙吼道,“那是我带来的嫁妆!不在你们顾家的财产清单里!”“哎呀姐姐,
你别急。”江柔从儿子身后探出头,怯生生地开口,“你是不是记错了?
四年前你不是把值钱的都扫荡空了吗?那金锁肯定早就被你在赌桌上输得精光了吧。
”“你放屁!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江柔的鼻子,“当初明明是你拦着我,
假惺惺地说那是念想让我留下,现在你反咬一口?”“够了!”儿子厌恶地一把拍开我的手,
“谁给你的胆子指着柔姨?你自己贪得无厌,输光了家产还要回来讹诈,居然还有脸泼脏水?
”他嫌恶地打量我这一身地摊货,冷笑道:“怎么?新找的野男人不给你钱花,
想起还有个破锁能换两千块钱买粉吸?”我身体摇摇欲坠,
却还是固执地伸出手:“我只要那个锁……给我,
给我我就走……”江柔突然柔声道:“小瑾,姐姐可能真的走投无路了。
你看她穿的……既然她这么想要那个‘金锁’,不如……”她顿了顿,
眼里闪过恶毒的光:“不如让姐姐给我跪下道个歉吧。这四年我替你照顾这个家,
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,道声谢,我就去杂物间帮你找找那个锁,
怎么样?”让亲妈给小三下跪?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儿子。他竟然沉默了。“跪下。
”“给柔姨道歉。如果不是她,我爸早就没了。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我猛地冲向江柔,
想要撕烂她那张虚伪的脸。“啊——”江柔尖叫。下一秒,儿子狠狠推了我一把。“滚开!
”我的后腰重重撞在假山的尖石上。瘫软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吐着血。儿子看着地上的血,
瞳孔微缩,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。但江柔立刻哭着拉住他的手:“小瑾,
我好怕……姐姐刚才眼神好吓人……”那只抬起的手,最终落在了江柔背上。“别装死。
”他对我说,“赶紧滚。以后再敢踏进顾家半步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我趴在地上,
看着这对感人的“母子”。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儿子冷笑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:“后悔?
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!”3我捂着后腰,
一步一步挪出了顾家的大门。路过别墅门口那个巨大的雕花垃圾桶时,
零星金光刺痛了我的眼。那是我的长命锁。它孤零零地躺在剩菜残羹里,被扭成了一团废铁,
上面还挂着不知是谁吐的口香糖。原来江柔早就拿到了。她不是不给我,她是把我当狗耍。
我用满是血污的袖口擦拭着上面的污垢,颤抖着双手将它紧紧贴在胸口。
——这是妈妈留给我的,这世上唯一还属于我的、干干净净的东西了。“叮”的一声,
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,是寿衣店老板发来的催款信息:“老太婆,尾款什么时候结?
这彼岸花的料子不好找,不结清我没法动工啊……”我怔住了,低下头,
死死盯着手心里的金疙瘩,街上的金店大多关门了。我走了三条街,
才看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当铺。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看见我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,他眉头皱成了川字。“要饭去别处,晦气。
”我没力气跟他争辩,把怀里的金锁掏出来,拍在玻璃柜台上。“死当。
”老板拿起那块金疙瘩,只一眼,他就把东西扔了回来。“拿走拿走,镀金的瞎玩意,
骗钱也不看看地方。”我疯了一样扑过去,死死抓住老板的袖子。“不可能!这是纯金的!
你再看看,你再仔细看看!”老板一把甩开我。“滚滚滚,这做工粗糙得很,
也就是表面那层金水值个两块钱。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我跌坐在地上,
手里紧紧攥着那个“金锁”。这些年江柔一直管着顾家,她早就把真的换走了?多可笑啊。
我把这玩意儿当成死后的体面,结果连这最后一点体面,都是假的。
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。还没等我开口,听筒里就传来不耐烦的声音。“林大姐,
那套衣服我卖给别人了。”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“别……张老板,求你给我留着,
我马上就有钱了,我……”“算了吧。”张老板打断我,“你那五百块定金我也不退了,
就当是你耽误我做生意的赔偿。再说了,我看你这身体也拖不了几天,
没衣服穿就裹个床单吧,反正烧了都一样。”“嘟嘟嘟……”电话挂断了。
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没有钱。没有亲人。没有尊严。
现在连一件死后遮羞的衣服都没有了。手机再次震动。这一次,是儿子的助理,王伟。
我死寂的心脏竟然又很不争气地跳快了两下。儿子后悔了?他想起了什么?
是不是……他想让我回家?我抹了一把脸,“喂,王助理……”“林女士。
”王伟的声音公事公办,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。“顾总让我通知您一声。
”“您要是死在外面,最好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。”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“什么……意思?”“顾总已经跟全市所有的殡仪馆打过招呼了。谁要是敢给你收尸,
就是跟顾氏集团作对。”王伟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。“顾总说了,像您这种人,
不配进火葬场,就该烂在外面,喂野狗。”这就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。
他不仅要我在活着的时候生不如死,还要让我在死了以后不得安宁。原来人伤心到了极致,
是哭不出来的。“好。”“麻烦替我谢谢顾总。现在火化费挺贵的,他这是帮我省钱了。
”4我没等他反应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随后,把那个镀金的假锁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。咚。
最后一点念想,也没了。一身轻松。我撑着墙站起来,竟然也不觉得疼了。医生说过,
这是回光返照。身体知道你要走了,就不折磨你了,让你舒舒服服地上路。
我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看我浑身是血,不想拉。我把兜里仅剩的一百块钱现金拍在他车头。
“去跨江大桥。不用找了。”车子暖气开得很足,熏得我昏昏欲睡。我想起二十年前。
儿子还是个小不点,我背着他,也是在这个大雪天,走了十公里路来看烟花。
那时候他趴在我背上,软软地说:“妈妈,等我长大了,我要给你买全是金子做的大房子,
让你当女王。”全是金子的大房子我没住上。倒是得了一个镀金的假锁,
和一个烂在外面的结局。车停在大桥中间。江风很大,吹得人骨头缝都在疼。
但我喜欢这种感觉。干净,凛冽。比顾家那个充满了香水味和谎言的大宅子干净多了。
我掏出手机。想给儿子发最后一条短信。告诉他,江柔是个骗子。告诉他,
当年卷款潜逃的人不是我。告诉他,我从来没有背叛过顾家。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,
写了删,删了写。最后,我又全都删掉了。凭什么呢?凭什么我都要死了,还要向他解释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