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地面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贫民窟在晨光中露出全貌:密密麻麻的棚屋和铁皮房,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垃圾,沿着山坡胡乱堆叠。街道——如果那能被称为街道的话——是坑洼的土路,积着前夜的雨水,水里漂浮着各种秽物。几个早起的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,木盆里的水是浑浊的灰色。孩子们光着脚跑来跑去,追逐一只瘪了的皮球。
林深沿着一条窄巷往家走。巷子两侧的房屋挨得太近,有些地方他得侧身才能通过。墙上有各种涂鸦,大多是骂**的话,还有一些关于梦境的粗俗笑话——“昨晚梦见和税务官睡觉,醒来发现自己被掏空了”。
快到家时,他看见小禾坐在门前的石阶上。
她七岁,瘦小得像个五岁孩子,右腿的金属义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她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兔子,兔子少了一只耳朵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“哥。”
林深在她身边坐下。“怎么在这儿?王婶家呢?”
“她家太热了。”小禾说,声音细细的,“而且她总问我问题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是不是又做那些要被税的梦。”小禾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很大,眼窝有些凹陷,“哥,你真的在做那种梦吗?”
林深喉咙发紧。“没有。”
“可你早上起来的时候,总是很晕。”小禾说,“有一次你还吐了。我记得。”
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伸手揉了揉小禾的头发,头发干枯发黄,像秋天的杂草。“饿不饿?”
小禾点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老烟斗给的那个布包,抽出两张小面额的纸币。“去街口买两个馒头,再加一瓶豆浆。剩下的你留着。”
小禾接过钱,却没动。“你呢?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林深撒谎,“快去。”
小禾站起身,义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口袋里是什么?亮晶晶的。”
林深低头。外套口袋不知何时破了个小洞,一片彩虹碎片漏了出来,粘在布料边缘,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、七彩的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碎片塞回去,“玻璃纸而已。”
小禾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林深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然后起身进屋。他从床底拖出饼干盒,把二百六十二信用点放进去,和之前攒的零碎钱币堆在一起。数了数,一共四百零九。离三百五十二的税钱够了,但不够下个月的房租,不够小禾的义肢维护费,不够——
不够。
他坐在床沿,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漏出来的彩虹碎片,放在掌心。碎片很小,边缘不规则,像一块被打碎的糖。他举起它,对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。
颜色突然鲜亮起来。
不是反射光,是碎片自己在发光——极淡的、虹彩般的微光,从内部透出来。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像雾气,又像记忆。林深眯起眼,试图看清。但光线太弱了,只够他辨认出一点点模糊的轮廓:似乎是翅膀的边缘,白色的羽毛,还有风。
他想起那个梦。真正的、完整的梦。
梦里他确实在飞。不是用翅膀,也不是用飞行器,就是漂浮,像一片羽毛那样被风托着。下面是海,蓝得刺眼的海,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光点。他飞了很久,久到忘记时间,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床板硬得硌人,忘记口袋里只剩下三块五毛钱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座岛。
岛上长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树,开满了他从未见过的花。岛的中央有一片湖,湖水是透明的,能看见底下的白色沙子和彩色的小鱼。湖边有栋小木屋,烟囱里飘出炊烟。
梦里他想降落。想踏上那片白色沙滩,想走进那栋木屋,想看看是谁住在里面。
但就在他降低高度时,强制唤醒发生了。
冰锥捅进颅骨的感觉。
林深眨了眨眼,碎片的光芒黯淡下去,变回一片普通的、彩色的玻璃状物。他把它放回口袋,和其他碎片在一起。
四百零九信用点。交完税还剩五十七。
他需要更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