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微镜事件后的第三天,系统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它的声音里那种微弱的迟疑消失了,重新变得冰冷、精确,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。但任务内容,却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「日常任务:在今日数学随堂测验中,确保自己的分数低于40分,并“无意间”让同桌苏晴的答卷出现明显雷同错误,使其被老师怀疑抄袭。奖励:生命值+36小时,恶名值+6。失败惩罚:生命值-18小时。」
我看着意识中浮现的文字,指尖在粗糙的试卷纸上轻轻摩挲。数学,曾是我前世辅佐陛下时,用于计算粮草、丈量田亩、核查账目的工具。那些数字与图形,代表着秩序与真实。
而现在,系统要我主动拥抱“错误”,还要拉上一个无辜者下水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头顶风扇单调的转动声。阳光将窗框的影子拉长,投在我的试卷上,切割出一片明暗交织的区域。
苏晴坐在我旁边,眉头微蹙,显然被一道函数题难住了。她咬着笔杆,偷偷瞥了一眼我的卷面——我已经“完成”了大半,字迹工整,但答案……都是精心计算的错误。
我选择的错误方式很巧妙:不是不会做的空白,也不是离谱的答案,而是在关键步骤上,进行一两个极其隐蔽、却又必然导致结果偏差的运算失误。即使老师批改,也需仔细验算才能发现症结所在。这种错误,更像是一个“粗心但具备解题思路”的学生会犯的。
至于苏晴……
在她又一次偷瞄时,我状似无意地将自己的卷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,恰好将那道她卡住的函数题解题过程(当然是错误版本)完整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余光里。同时,我左手轻轻一弹,将一块小小的、不起眼的橡皮屑,弹到了她卷子选择题的填涂区域。
她如获至宝,赶紧低头,参照着我的步骤,飞快地写起来,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逻辑陷阱。而那块橡皮屑,会让她在最后检查时,误以为某个正确答案的填涂是污渍,从而擦掉改错。
我做这一切时,脊背挺直,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卷面上的一道几何题,仿佛全身心沉浸其中。唯有眼角的余光,能瞥见斜后方那个位置。
沈玦也在答题。他握笔的姿势已经调整得自然了许多,速度不快,但极其稳定,没有任何停顿或涂改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平静,仿佛这不是一场测验,而只是一次无需在意的书写。
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了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当苏晴终于参照我的错误步骤写完那道题,松了口气,对我投来感激的一瞥时,我回给她一个怯怯的、带着鼓励的微笑。
然后,我低下头,开始刻意地在最后几道大题上留下空白,并在选择题的答题卡上,故意错填了几个。
交卷铃响。
试卷被收走。苏晴凑过来,小声说:“晚照,多亏你,那道题我好像做出来了!”
“真的吗?那太好了。”我轻声应道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心底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愧疚的情绪,像水底的暗礁,稍纵即逝。但很快,属于皇后的那一面理智便将之覆盖——这不是针对苏晴个人,这是生存的必须。况且,我给予的“错误”,又何尝不是一种筛选?若她完全不加思辨地照搬,那么被怀疑抄袭,也并非全然无辜。
下午,数学老师的效率极高,随堂测验的成绩和卷子一起发了下来。
我得了38分。一个恰到好处的低分。
苏晴得了52分,勉强及格。但她的卷子上,那道函数题被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,旁边批注:“解题思路奇异,关键步骤逻辑错误与林晚照同学高度雷同。请下课来办公室说明。”
她的脸一下子白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卷子,又猛地转头看我,眼里充满了困惑和受伤。“晚照,这……这题我们……”
我适时地露出了比她更惊讶、更无措的表情,眼眶迅速泛红,“苏晴,我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的也是错的……老师是不是误会了?”我的声音带着颤抖,恰到好处地扮演了一个同样被卷入麻烦的弱者。
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,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逡巡。
「任务判定中……」
「检测到宿主分数:38分(低于40分),达成。」
「检测到目标苏晴被老师怀疑抄袭(办公室说明),达成。」
「日常任务完成度:100%。奖励发放:生命值+36小时,恶名值+6。」
「当前恶名总值:20.5。生命值剩余:58小时。」
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。生命值又得到补充,恶名值稳定增长。一切都在计划之中。
但我却感到一阵细微的疲惫。这种计算、表演、操纵……仿佛回到了宫廷,只是舞台更小,手段却因系统的束缚而显得……有些憋闷。
苏晴被叫去了办公室。她离开时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的信任已经动摇,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很好。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。适当的距离,对她,对我,都更安全。
我收拾书包,准备离开。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
“逻辑陷阱设得不错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我动作一顿,没有立刻回头。是沈玦。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斜后方的过道上,手里拿着他自己的试卷——干净整洁,近乎满分。
“沈同学在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我转过身,脸上依旧是林晚照式的茫然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书包带子。
他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我桌面上那张38分的卷子上,然后抬起眼,看着我。距离很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、像是阳光晒过清冽泉水的味道,与教室里的尘埃汗味截然不同。
“函数题第三步,你故意将符号写反,导致后续推导全盘皆输。这个错误很隐蔽,需要批卷者沿着你的思路重算一遍才能发现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而你同桌,显然没有重算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看了我的卷子?不,刚才发卷子时,他离我很远。那么他是……只看了一眼苏晴被圈出的题,就推断出了我的手法?
“巧合吧。”我垂下眼帘,“我数学不好,粗心而已。”
“粗心?”沈玦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嘲讽,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,“能将错误控制得如此精准,每一步都踩在失分点上,却又留下完整的、足以误导他人的解题框架……这份‘粗心’,需要何等的掌控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:“皇后娘娘当年核验户部账册时,是否也常用此法,于细微处发现贪墨的痕迹?毕竟,真正的蠢材做假账漏洞百出,反倒是那些聪明的,总爱在不起眼的地方,做一两个‘合理’的变动。”
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迅速退去。
他知道了。他果然知道了。而且,他用这种方式,近乎直白地摊牌了。
我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那里面的深邃与沉寂,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,再无丝毫掩饰。紧张、戒备、一丝久违的激动,还有铺天盖地涌上来的、跨越生死的复杂情绪,在我胸腔里冲撞。
我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只是同样压低了声音,反问:“陛下又是如何一眼看穿的?莫非是当年,被娘娘用类似的手法,揪出过身边不忠的內侍?”
沈玦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反而将目光移向我卷子上另一处空白的大题。
“这一题,”他指了指,“你是真的不会,还是……觉得分数已经足够低了,不必再画蛇添足?”
他在试探,也在教学。用一种只有我们能懂的方式。
我沉默片刻,终于卸下了一些伪装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无奈:“系统要求低于40分。38分,安全边际足够,不必冒险。”这几乎等于承认了任务的特殊性。
沈玦点了点头,仿佛得到了某种验证。他不再看卷子,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,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,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、带着重量感的专注。
“以后,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类似的任务,做完基础要求即可。不必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不必将手段用得如此……‘周全’。树大招风。”
他在提醒我,也在保护我。用他特有的、拐弯抹角的方式。
“那沈同学呢?”我不动声色地反问,“次次近乎满分,就不怕‘木秀于林’?”
沈玦唇角似乎又牵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近乎锋利的弧度。
“朕……我,”他自然地改口,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,“不需要隐藏这个。”
他说完,没有再停留,转身朝教室外走去。背影挺拔,步伐沉稳,仿佛刚才那段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手里捏着那张38分的试卷。
阳光西斜,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有些东西,一旦开始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不再是独自一人,在这陌生的规则里挣扎求生。
我的“陛下”,来了。
而这场游戏,似乎开始变得……有趣起来了。
「检测到来自沈玦的持续高强度情绪关注:评估中……」
「检测到宿主心境变化……数据分析……」
「新参数生成:同盟倾向(低信任基础)。系统任务库同步微调。」
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,内容却让我微微一怔。
同盟倾向?系统在评估我和沈玦的关系?并且因此……微调任务库?
一股寒意,夹杂着更强烈的警惕,缓缓爬上脊背。
系统,你到底……是什么?
(第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