振捣棒**混凝土里的声音,像一头野兽在低吼。我握着那根冰冷的钢棍,
看着灰色的浆液在模板里翻涌、沉降,最终归于平整。手腕已经麻木了,从早上五点到现在,
六个小时,这根振捣棒在我手里震了三千四百多次。虎口裂了,用医用胶带缠着,
渗出来的血把胶带染成暗红色。“阎笑山!发什么呆!”工头老陈的吼声从上面砸下来。
他站在三层的脚手架上,叼着烟,安全帽歪戴着,露出半截花白的头发。
“这块板今天必须打完!下午质检的要来!”他吐了口烟,“干不完,扣钱!”我知道。
今天扣钱,明天扣钱,后天还扣钱。这个月已经扣了八百——上周模板有点漏浆,
上上周送来的钢筋直径小了2毫米,我没签字,耽误了半天工期。“知道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
把振捣棒提出来,关掉开关。世界突然安静了,只剩下远处塔吊转动的吱呀声,
和工友们吆喝号子的声音。太阳很毒,晒得安全帽发烫。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,
浸透了工服的后背,又湿又黏。我直起腰,用胳膊抹了把脸——手太脏,不能往脸上蹭。
视线有些模糊。昨晚又只睡了四个小时,隔壁工棚的李大川打呼噜像打雷,再加上蚊子,
能睡着已经是奇迹。“笑山,喝水不?”旁边递过来一个塑料水瓶,瓶身被晒得发软,
水是温的。是王建国,五十多岁的老钢筋工,河南人,跟我住一个工棚。我接过来,
灌了两口。水里有股塑料味,但能解渴。“谢了王叔。”“客气啥。
”王建国蹲在旁边的钢筋堆上,从兜里掏出半包烟,递给我一支。是最便宜的红梅,
四块五一包。我摆摆手:“戒了。”“戒了好。”他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
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“省点钱,娶媳妇。”我笑笑,没说话。娶媳妇。这个词离我太远了。
二十五岁,工地搬砖三年,存款四万七——还是省吃俭用,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
去年相亲过一次,女方听说我是干工地的,咖啡都没喝完就走了。
介绍人后来传话:“人家说,不想以后孩子上学填表,父亲职业那栏写‘农民工’。
”我能理解。真的。“对了,”王建国压低声音,“你那个女朋友……小苏,最近还联系不?
”我手里的水瓶顿了一下。“分了。”我说。“分了?”王建国瞪大眼睛,“啥时候的事?
上个月不是还来看你吗?”“上周。”具体是上周三。苏媛来了,
开着她新男朋友的车——一辆白色宝马,停在工地门口,引得工友们纷纷侧目。她下车时,
高跟鞋踩在泥地里,皱了皱眉。“笑山,我们谈谈。”我们走到工地后面的废料堆。
那里没人,只有几只野狗在翻垃圾。“我要结婚了。”她说,没看我,
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写字楼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眼。“跟谁?”“张明远。你见过,
我爸公司的副总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爸是‘龙腾地产’的董事。”我知道。张明远,三十岁,
开宝马,戴劳力士,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点人。三个月前苏媛生日,他送了个LV包,两万多。
那天晚上苏媛把包拿给我看,眼睛亮亮的:“好看吗?”我说好看。她说:“笑山,
你什么时候也能送我这样的礼物?”我没说话。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,去掉生活费,
能攒两千。两万,要不吃不喝攒十个月。“他对你好吗?”我问。“好。”苏媛终于看我,
“会带我吃法餐,会送我花,会记得我生理期。不像你,连我生日都能忘。”去年她生日,
我在工地加班打混凝土,手机没电。晚上十一点回到工棚,充电开机,十七个未接来电。
打回去,她哭着说:“阎笑山,我们分手吧。”我没同意。第二天请了半天假,
去商场买了个银项链,三百块。她收了,没戴过。“婚期定了?”我问。“下个月十八号。
在‘君悦酒店’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笑山,你别来。我不想……不想让你难受。”我说好。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,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厚厚的。“这里有两万块钱。你拿着,
换个工作,学点技术。总不能……一辈子在工地。”我没接。“拿着吧。
”她把信封塞进我工服口袋,“算我……对不起你。”然后她走了。高跟鞋踩在泥地里,
一步一个坑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车开走,尾灯消失在拐角。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信封,
没打开,直接扔进了废料堆旁边的垃圾桶。两万块,很多。但有些东西,不能卖。
“唉……”王建国叹口气,拍拍我肩膀,“分了也好。那姑娘,一看就不是能跟你吃苦的人。
”我没接话,拧开瓶盖,又喝了口水。水是苦的。中午吃饭,食堂照例是白菜炖豆腐,
馒头管够。我打了份菜,蹲在阴凉处吃。工友们围成一圈,边吃边聊。“听说了吗?
市里要评‘文明工地’,咱们这项目报了名。”“评上有啥好处?”“奖金啊!听说评上了,
每人发五百!”“五百?够喝顿酒了!”“就知道喝!要我说,评上了,
咱们脸上也有光不是?”“光个屁!再光,咱们也是农民工!”众人哄笑。我埋头吃饭。
豆腐炖得烂,没油水,但能吃饱。三年了,胃已经习惯了这种粗糙的食物。
偶尔去外面吃顿好的,反而会拉肚子。手机响了。是我妈。“笑山啊,吃饭没?”“正吃呢。
”“吃的啥?”“白菜豆腐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又吃那个……唉,妈给你寄的腊肉,
收到没?”“收到了。还没拆。”“拆了吃!别省!身体要紧!”她顿了顿,“笑山,
妈跟你说个事……你表妹下个月结婚,在县城的‘福满楼’办。你……能回来不?
”我算了算时间。下个月十八号,苏媛结婚的日子。“看工期吧。”我说,“不一定。
”“你舅说了,全家人都得来。你三年没回家了,这次再不来……”“妈,”我打断她,
“工头叫我了,先挂了。”“哎,笑山……”我挂断电话,继续吃饭。不是不想回家。
是不敢。三年前,我考上大学,全村第一个重点本科。临走前,村长在村口放鞭炮,
我爸摆了五桌酒。他喝醉了,拉着我的手说:“儿子,给咱老阎家争口气!”我说一定。
大二那年,我爸在建筑工地摔下来,脊椎损伤,瘫痪了。包工头跑了,
赔偿金拖了两年才拿到,还不够医药费的零头。我办了休学,出来打工。我妈说:“笑山,
书不能不读啊。”我说:“妈,书可以以后再读,爸的病不能等。”这一等,就是三年。
去年春节我没回去,在工地值班,三倍工资。除夕夜,我给我妈打电话,她哭了,
说:“笑山,你爸想你了。”我说:“妈,等我攒够钱,带爸去北京看病。”她说好。
可我什么时候能攒够钱?不知道。吃完饭,继续干活。下午要打的是二层楼板,面积大,
得抓紧。混凝土泵车就位,灰色的浆液顺着管道涌出来,像一条咆哮的河。我握着振捣棒,
插入、震动、提起。重复。手臂的肌肉在颤抖,不是累,是机械性的痉挛。
安全帽下的头发全湿了,汗水流进眼睛,蜇得生疼。“笑山,歇会儿吧。”王建国在旁边说,
“你这都连续干四个小时了。”“没事。”我说。其实有事。腰像断了似的疼,膝盖也疼,
脚底板磨出了水泡。但不敢歇。今天这块板打不完,明天就得赶工,耽误一天,工头骂,
老板扣钱。钱。这个字像一座山,压在我身上,三年了。下午三点,质检的人来了。两辆车,
下来五六个人,戴着白安全帽,和我们的黄安全帽形成鲜明对比。工头老陈陪着,点头哈腰,
递烟。“刘工,您来了!放心,我们这质量,绝对没问题!
”被叫刘工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没接烟,拿着个小锤子,在混凝土面上敲敲打打。
“养护不到位啊。”他说,“有裂缝。”“裂缝?”老陈脸色变了,“不能吧?
我们严格按照规范……”“你自己看。”刘工指着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,“这才打几天?
就这样了。后期肯定要渗水。”老陈额头冒汗:“刘工,这……这是小问题吧?
我们马上处理!”“小问题?”刘工冷笑,“楼板裂缝是小问题?出了事谁负责?你?我?
”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“别说了。”刘工打断他,“这块板,返工。另外,
你们这个月的进度款,暂扣。等整改完了,验收合格了再说。”老陈的脸白了。
返工意味着这些混凝土要敲掉重打,人工、材料、工期,损失至少十万。进度款暂扣,
这个月工人的工资就发不出来。刘工一行人走了。老陈站在原地,愣了几分钟,
然后猛地转身,眼睛血红。“谁干的?!”他吼道,“谁打的这块板?!”工友们低下头,
不敢说话。老陈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“阎笑山!”他冲过来,
一把揪住我的工服领子,“是你!今天上午是你振捣的这块板!”“是我。”我说。
“**怎么干的活?!啊?!”他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,“裂缝!这么大的裂缝你看不见?
!”“振捣的时候没有裂缝。”我说,“是养护的问题。今天温度太高,水蒸发太快,
应该多洒水……”“放**屁!”老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很响。我头歪向一边,
脸颊**辣地疼。工友们围过来,但没人敢拦。“你还敢顶嘴?!”老陈指着我的鼻子,
“我告诉你,阎笑山!这次的损失,从你工资里扣!扣到够为止!”“陈工,
”王建国小心翼翼地说,“这……这不合适吧?十万块,笑山得干两年……”“不合适?
”老陈瞪眼,“那你说怎么办?!这损失谁承担?!你?!”王建国不说话了。老陈松开我,
喘着粗气:“今天下午,把这块板给我敲了!明天重打!阎笑山,你带头!干不完,
别想睡觉!”他走了。工友们慢慢散开,各干各的活。没人看我,没人说话。王建国走过来,
递给我一支烟。这次我接了。点上,吸一口,呛得咳嗽。“没事吧?”王建国问。我摇头。
“老陈就那德行,别往心里去。”他叹口气,“不过这板……真得敲了。
不然质检那边过不了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下午四点,太阳还毒着。
我和另外三个工友拿起大锤,开始敲那块刚打好的楼板。混凝土很硬,一锤下去,
只砸出个白点。震动顺着锤柄传上来,震得虎口发麻。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。一锤,两锤,
三锤……裂缝扩大,破碎,最后整块板开裂,露出里面的钢筋。那些钢筋是我绑的。
横平竖直,间距均匀,每个扣都拧得结结实实。现在它们要被砸弯,砸断,
和混凝土一起变成废料。我觉得我在砸我自己。砸这三年的每一天,每一锤,每一滴汗。
砸那个曾经以为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的傻小子。砸那个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的笨蛋。
砸碎了,也好。干到晚上八点,天黑了。楼板砸掉一半,明天还得继续。浑身像散了架,
手上又添了几道口子。去水龙头下冲了冲,血混着水流进下水道。食堂已经没饭了。
我回工棚,从床底下掏出半包方便面,干嚼。调料包撒上去,咸得发苦。工棚里很热闹。
李大川在跟人视频,他老婆孩子,笑得很大声。王建国在泡脚,一边泡一边哼豫剧。
还有人在打牌,吵吵嚷嚷。我坐在床上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苏媛。
“笑山,在吗?”我盯着屏幕,没回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:“今天路过你们工地,
看到你在干活。很辛苦吧?”我还是没回。“明远说,他们公司最近在招保安,
一个月三千五,包吃住。你要不要去试试?总比在工地强。”我笑了。三千五,
比我现在少一千三。但体面。保安服比工服干净,不用风吹日晒,不用打混凝土。“不用了。
”我回。“你别倔。”她秒回,“我是为你好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那……”“我累了,
先睡了。”发完这句,我关机。躺下,木板床吱呀响。枕头上有一股汗味和灰尘味,
但我已经闻不到了。三年,嗅觉已经麻木了。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,
都是今天的事:老陈的巴掌,刘工的白安全帽,砸混凝土的震动,苏媛的宝马,
还有我妈电话里的叹息。像一团乱麻,越缠越紧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中,
我听见有人喊:“笑山!笑山!出事了!”我猛地坐起来。是王建国,他脸色惨白,手在抖。
“怎么了?”“李大川……李大川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!”我冲出去。工地已经乱成一团。
探照灯全部打开,照得如同白昼。一群人围在二层的脚手架下面,中间躺着一个人,蜷缩着,
一动不动。是李大川。他下午还说,干完这个月就回家,儿子要中考了,得回去陪陪。
“叫救护车没?!”我吼。“叫了!路上!”有人喊。我冲过去,跪在李大川身边。
他眼睛睁着,但眼神涣散,嘴里冒着血沫。“大川!大川!撑住!”他嘴唇动了动,
没发出声音。手伸过来,抓住我的手。很用力,指甲陷进我肉里。然后,松开了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医生检查了一下,摇头:“内脏破裂,大出血,来不及了。
”工友们沉默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蹲在地上抽烟。老陈也来了,脸色铁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