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公寓的书房里弥漫着旧纸页和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。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前,台灯的光晕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有些冷峻。面前摊开的棺盖符文拓片照片被各种颜色的便签纸覆盖,旁边堆叠的文献资料摇摇欲坠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目光却落在书桌一角——那张被花啾画了神秘线条的草稿纸。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,与棺盖上最核心、最繁复的符文组有着令人心悸的相似度。
“咿呀!”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书房的寂静。
裴砚转头。花啾正扶着书房门框,小脑袋探进来,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。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体衣,像只毛茸茸的小鸭子。见裴砚看过来,她立刻咧开嘴,露出**的牙床,摇摇晃晃地迈开小短腿朝他走来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磨牙饼干。
“怎么醒了?”裴砚起身,语气不自觉地放软。他弯腰将花啾抱起,小家伙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和婴儿爽身粉的味道,瞬间冲淡了书房的沉闷气息。花啾顺势把沾满口水的磨牙饼干往他嘴边塞,嘴里发出“啊!啊!”的催促声。
裴砚无奈地偏开头:“爸爸不吃。”
花啾锲而不舍,小胳膊努力往前伸,湿漉漉的饼干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。裴砚只好象征性地碰了一下,花啾这才满意地收回手,自己咔嚓咔嚓啃起来,碎屑掉了他一身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,尖锐又急促。
裴砚皱眉。这个时间,会是谁?他抱着花啾走到门厅,透过猫眼向外看。门外站着两个人。前面是一位年轻女性,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,妆容精致,栗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眼神锐利,气场十足。她身后跟着一个扛着小型摄像机的男人,镜头盖还没打开。
裴砚打开门,只留了一条缝,语气带着戒备:“找谁?”
“裴砚教授?”年轻女性立刻扬起一个职业化的灿烂笑容,语速飞快,“您好!我是《宝贝向前冲》的节目**人,林小鹿。冒昧打扰,实在是因为情况紧急!”她一边说,目光已经越过裴砚的肩膀,精准地落在了他怀里的花啾身上,眼神瞬间亮得惊人,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。
花啾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饼干,感受到陌生的注视,抬起小脸,好奇地看向门口。她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眨了眨,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。
“啊!”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,小手指了指林小鹿亮晶晶的耳环。
林小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兴奋:“裴教授,我们节目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收视危机!需要一位能扭转乾坤的‘超级宝贝’!而您的女儿花啾,就是那个奇迹!全网都在热议的‘考古宝宝’,她的热度无人能及!我们真诚邀请花啾作为特邀嘉宾,参加我们新一期的录制!”
裴砚的眉头拧得更紧:“她不是我的女儿。而且,她太小了,不适合参加节目。”他下意识地将花啾往怀里拢了拢,试图关门。
“裴教授!”林小鹿眼疾手快地用高跟鞋尖抵住了门缝,笑容依旧,但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,“您可能还没意识到花啾的价值!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传奇!您看看这个!”她迅速在平板电脑上点开一个页面,递到裴砚眼前。
屏幕上是一个飙升的热搜话题榜。#寻找考古宝宝#赫然排在第三位,后面跟着一个火焰图标。点进去,是各种角度模糊的路透照片和视频截图——裴砚抱着花啾走出墓区警戒线的侧影、花啾在警局门口啃手指的呆萌瞬间、甚至还有一张放大的、花啾在裴砚公寓阳台上晒太阳的远景照片(显然是**)。评论区的热度惊人,充满了各种猜测和喜爱。
【考古宝宝到底在哪里?求直播日常!】
【那个小揪揪太可爱了!想rua!】
【裴教授抱娃姿势好僵硬,但莫名反差萌!】
“看到了吗?裴教授!”林小鹿的声音带着煽动性,“公众需要看到花啾!我们有最专业的团队,能确保她的安全和舒适!只需要一期!一期节目就能挽救我们的收视率,也能让花啾获得更多的关注和资源!想想看,这或许能更快帮她找到真正的家人!”
“真正的家人”这几个字,像一根针,轻轻刺了裴砚一下。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花啾。小家伙似乎对平板电脑的亮光产生了兴趣,伸出沾着饼干屑的小手想去摸屏幕,嘴里发出“嗯嗯”的声音。
“她太小了,”裴砚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她不懂……”
“没关系!”林小鹿立刻接口,“我们不需要她懂!观众要的就是她的真实反应!她的懵懂,她的好奇,她的一举一动,都是最珍贵的看点!而且,我们有最温和的环节设置,绝对不会吓到她!裴教授,您就当带她去一个大型游乐场玩一天!所有费用我们承担,并且会支付一笔可观的酬劳!”
酬劳?裴砚并不在意。但林小鹿那句“更快找到真正的家人”,以及花啾此刻懵懂无知、全然信赖地靠在他怀里的模样,让他心底那堵拒绝的墙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爸爸?”花啾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凝滞,仰起小脸,软软地叫了一声,小手抓住了裴砚胸前的衣襟。
这一声“爸爸”,彻底击溃了裴砚的防线。他叹了口气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:“……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,并且全程陪同。”
林小鹿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,如同胜利的旗帜:“当然!裴教授,您放心!我们绝对尊重您的意见!合作愉快!”她伸出手。
裴砚看着那只涂着精致蔻丹的手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腾出一只手,象征性地握了握。花啾好奇地看着大人的动作,也伸出自己沾着口水的小手,朝着林小鹿的方向抓了抓,嘴里发出“哒!”的声音。
林小鹿被逗笑了,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花啾的小手:“小宝贝,我们明天见!你会成为最闪亮的小明星!”
录制现场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、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儿童乐园。巨大的充气城堡、铺满海洋球的池子、各种卡通造型的滑梯和秋千,还有穿着夸张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穿梭其中。背景音乐欢快喧闹,十几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场地中央。
裴砚抱着花啾站在入口处,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次元的化石。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和长裤,与周围五颜六色的环境格格不入。花啾则被节目组的造型师精心打扮过,穿着一身嫩绿色的背带裤,搭配白色小T恤,头上还戴着一个可爱的胡萝卜发卡。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,小嘴微张,看着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,小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彩虹滑梯,发出“哇!”的惊叹。
“裴教授,放轻松点!”林小鹿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,她本人正坐在高高的导演监控台后,指挥若定,“把花啾放到那个软垫区,和其他宝贝一起玩就行!自然点!”
裴砚深吸一口气,抱着花啾走到一片铺着柔软地毯的区域。那里已经坐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宝宝,有的在爬,有的在玩玩具,旁边坐着他们的明星父母。看到裴砚和花啾过来,几道好奇、探究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。
裴砚僵硬地将花啾放在地毯上。花啾一落地,先是新奇地摸了摸身下软软的地毯,然后就被旁边一个会发光唱歌的玩具球吸引了注意力。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一把抱住了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球,好奇地拍打着。
【啊啊啊花啾宝贝终于出现了!】
【这身胡萝卜装扮萌哭了!】
【裴教授表情好严肃,像来开学术会议的哈哈哈!】
直播弹幕瞬间爆炸,观看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。
节目环节开始了。第一个环节是“宝贝寻宝”。工作人员在软垫区撒下许多色彩鲜艳的塑料“宝石”,让宝宝们去捡,看谁捡得多。其他宝宝在父母的引导下,兴奋地爬来爬去,小手抓起一把把“宝石”。花啾却对满地的“宝石”兴趣缺缺。她抱着那个发光球,研究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小手指,戳了戳球体上一个不起眼的、模仿青铜器纹路的浮雕图案,嘴里发出“咦?”的声音,小眉头还微微蹙起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【花啾:这些塑料太假了,本宝宝只对真古董感兴趣!】
【她是不是在嫌弃那个纹路不够精细?】
【考古宝宝的专业素养哈哈哈!】
第二个环节是“亲子默契”。主持人拿出几张卡片,上面画着各种水果、动物和日常用品,让父母模仿,宝宝来猜。轮到裴砚和花啾时,主持人抽出的卡片上画着一个……青铜鼎。
裴砚看着卡片,沉默了。这让他怎么模仿?跳进一个鼎里?还是表演被祭祀?
“裴教授,加油!”主持人忍着笑鼓励道。
裴砚硬着头皮,做了个双手环抱、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,试图模仿鼎的形态,表情是一贯的严肃认真。
花啾坐在地毯上,歪着小脑袋看着爸爸奇怪的姿势,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。她看看卡片上的鼎,又看看裴砚,小嘴抿了抿。就在大家以为她猜不出来时,花啾突然眼睛一亮!她手脚并用地爬到旁边放着她奶瓶的小桌子旁,一把抓起自己的奶瓶,然后“咚咚咚”地敲了敲桌子腿!那声音,那节奏,竟然隐约带着点青铜器被敲击时的金属回响感!敲完,她还用小手指了指卡片上的鼎,又指了指被敲的桌子腿,然后冲着裴砚露出了一个“我聪明吧?”的得意笑容。
全场静默了一秒。
“噗——”主持人第一个没忍住,笑喷了。
监控台后的林小鹿激动地一拍桌子:“绝了!这个镜头太绝了!”
其他明星父母也笑得前仰后合。
裴砚僵在原地,看着女儿用奶瓶“演奏”青铜鼎,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。
【哈哈哈哈哈哈救命!用奶瓶敲出青铜鼎的声音!】
【花啾:爸爸你看,这才是鼎的正确打开方式!】
【裴教授:我是谁我在哪我的专业受到了挑战!】
【考古宝宝实锤了!这理解力绝了!】
弹幕彻底疯了,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。
最后一个环节是“萌宝才艺秀”。其他宝宝有的在父母帮助下摇摇晃晃地走路,有的咿咿呀呀地唱歌,有的表演啃手手。轮到花啾时,裴砚抱着她站在场地中央,感觉比当年博士答辩还要紧张。花啾似乎有点困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怀里还紧紧抱着她的奶瓶。
主持人蹲下来,温柔地问:“花啾小宝贝,你有什么才艺要展示给大家看呀?”
花啾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,看了看主持人,又看了看周围亮晶晶的镜头,小嘴动了动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她举起奶瓶,不是喝,而是用奶嘴那头,在裴砚的胳膊上,无意识地、慢吞吞地画了起来。
一下,两下……歪歪扭扭的线条组合起来。
裴砚的身体瞬间绷紧!他低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臂。花啾用奶嘴画出的,赫然又是那种与棺盖符文高度相似的、神秘而古老的线条!虽然只是雏形,但那独特的结构感,他绝不会认错!
现场观众和工作人员只当是小宝宝随手的涂鸦,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。主持人也笑着说:“看来我们花啾小宝贝还是个抽象派小画家呢!”
只有裴砚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他猛地抬头看向监控台的方向,林小鹿正兴奋地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,显然对这个“意外才艺”非常满意。他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录制现场的边缘。在人群后方,一个穿着黑色T恤、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身影一闪而过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一股寒意顺着裴砚的脊背爬了上来。
节目录制在花啾抱着奶瓶、靠在裴砚怀里沉沉睡去的画面中结束。小家伙睡得很香,小脸红扑扑的,对刚才引起的轰动一无所知。
然而,就在节目组开始收拾设备,裴砚抱着花啾准备离开时,林小鹿的助理举着手机,激动地跑了过来,声音都在颤抖:“林、林导!爆了!彻底爆了!”
林小鹿接过手机一看,眼睛瞬间瞪圆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狂喜:“天哪!快看!”
屏幕上,微博热搜榜的榜首位置,一个后面跟着“爆”字的话题标签,正以火箭般的速度攀升,热度断层领先——
考古宝宝用奶瓶敲鼎#
裴砚抱着熟睡的花啾,几乎是被汹涌的声浪推出了录制现场。闪光灯如同密集的冰雹,噼里啪啦砸在他眼前,记者们的话筒像丛林般伸过来,七嘴八舌的问题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噪音海洋。
“裴教授!花啾的表现您怎么看?”
“花啾宝宝真的能听懂青铜器吗?”
“您作为临时监护人,对花啾的未来有什么规划?”
“请问花啾的身世有进展了吗?”
他下意识地将花啾的小脑袋更深地埋进自己肩窝,用宽大的手掌护住她的耳朵,隔绝那些刺耳的喧嚣。小家伙睡得正沉,小嘴微微张着,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,对周遭的疯狂浑然不觉。裴砚紧抿着唇,一言不发,在节目组安保人员勉强开辟出的狭窄通道里艰难前行,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油锅上。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,怀里的这个小生命,已经不再仅仅是他需要照顾的“麻烦”,而是成了一个现象级的焦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