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消毒水味,是这个世界给我的第一个信号。
白色。
无尽的白色。
病床,墙壁,还有林晚脸上那件刺眼的白色连衣裙。
“阿彦,你感觉怎么样?还认得我吗?”
她握住我的手,力道很轻,像是怕捏碎一件瓷器。
我慢慢转动眼球,视野里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。
林晚的脸,依旧是我熟悉的样子。
只是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关切太少,试探太多。
我没有失忆。
车祸的每一个细节,都清晰地刻在脑子里。
那辆失控的货车,刺耳的刹车声,还有我撞上方向盘前的最后一秒。
我看到了林晚发来的消息。
“阿彦,我们解除婚约吧,我还是忘不了他。”
然后,货车就撞了过来。
真是巧。
我眨了眨眼,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
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随即,她眼底那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张,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怜悯所取代。
她成功了。
我“忘”了她,也忘了那条分手的消息。
“我是林晚,你的未婚妻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听起来情真意切。
“医生说你脑部受到撞击,可能会暂时性失忆,没关系,我会陪着你的。”
我看着她表演,心里一片冰冷。
我们相恋三年,订婚一年。
我将她从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,捧成了人人羡慕的沈家准少奶奶。
给了她我能给的一切。
原来,这一切都抵不过一个“忘不了”的初恋。
病房的门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蓝色条纹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很高,也很英俊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。
我认得他。
顾城。
林晚的大学同学,也是她所谓的初恋。
一个家道中落,如今在一个小公司当职员的男人。
林晚看到他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立刻松开我的手,朝他跑了过去。
“顾城,你来了。”
顾城顺势搂住她的腰,目光却挑衅地落在我身上。
那是一种审视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仿佛在看一个失败者。
“他怎么样?”顾城问林晚,下巴却对着我的方向扬了扬。
“不记得我了。”
林晚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他们以为我听不见。
或者,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听不听得见。
在一个“傻子”面前,人总是会格外大胆。
顾城笑了。
他搂着林晚,一步步走到我的病床前。
“沈先生,初次见面,我叫顾城,是晚晚的朋友。”
他伸出手。
我茫然地看着,没有动。
林晚赶紧打圆场,“阿彦,他现在谁都不认识了,你别吓着他。”
“吓着他?”
顾城嗤笑一声,捏了捏林晚的腰。
“晚晚,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胆小的。”
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。
像一条毒蛇,吐着信子,评估着猎物的危险程度。
林晚的脸红了,有些不自在地推开他。
“别闹,他在看着呢。”
“看着又怎么样?”
顾城的声音充满了侵略性。
“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废物,他看得懂吗?”
废物。
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异常清晰。
我放在被子下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很好。
林晚没有反驳,她只是低下头,默认了顾城的羞辱。
原来在她心里,我已经是个废物了。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顾城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。
他欣赏着我的“茫然”,也欣赏着林晚的“顺从”。
忽然,他低下头,凑到林晚耳边。
“晚晚,证明给我看。”
“证明什么?”林晚的声音有些慌。
“证明你爱的是我。”
顾城的视线,像淬了毒的钉子,死死钉在我身上。
他要当着我的面,彻底摧毁我作为男人最后的尊严。
林晚犹豫了。
她看了看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但那挣扎,仅仅持续了三秒。
顾城的手抚上她的脸颊,语气变得温柔,却也更加危险。
“怎么?不敢?还是说,你对这个废物还有感情?”
“我没有!”
林晚像是被踩到了尾巴,立刻反驳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她踮起脚尖。
在我的注视下,吻上了顾城的嘴唇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消毒水的气味,阳光里飞舞的尘埃,还有他们交缠的呼吸声,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。
我的未婚妻。
当着我的面。
和她的初恋接吻。
理由是,我失忆了。
我看着他们,眼睛一眨不眨。
脸上依旧是那副空洞茫然的表情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我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就已经被冻成了冰。
然后,碎了。
碎得彻彻底底。
他们吻了很久。
直到林晚快要喘不过气,顾城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。
他看着我,笑得得意又残忍。
“看到了吗?沈先生。”
“她爱的是我。”
林一句话也没说。
她靠在顾城怀里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或许是心虚。
又或许,是怕在我这张“白纸”一样的脸上,看到任何一丝裂痕。
我当然不会让她看到。
我只是缓缓地,抬起了手。
用一种很慢,很笨拙的动作,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。
然后,用沙哑的,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,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水……”
林晚浑身一震。
她立刻从顾城怀里挣脱出来,慌乱地跑过来倒水。
“阿彦,要喝水吗?我马上给你倒。”
她的手在抖。
顾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我接过水杯,低头喝水,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从今天起。
游戏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