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蓝光初遇苏鲸第一次见到陆屿时,他正试图把第四个冰淇淋球堆在脆筒上。
海洋馆三层的甜品站前,穿着不合身格子衬衫的少年笨拙地操作着冰淇淋机,
甜筒在他手里摇摇欲坠。苏鲸叹了口气,绕过员工通道的栏杆,
在他第五个冰淇淋球即将滚落前接过了机器。“你这样会赔掉全天工资的。
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手上动作却异常熟练。深蓝色的制服袖口挽到小臂,
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和一道新鲜的划痕——那是上午清理珊瑚缸时被锋利的岩礁边缘划伤的。
陆屿抬头看她,愣住了。不是因为她的动作,而是因为角度。他身高一米七八,
在南方男生中不算矮,但此刻他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她的眼睛。
这个穿着海洋馆工装裤的女生,比他还高出了至少五公分。“我……我是新来的暑期工。
”陆屿有些局促地说,耳尖泛红。苏鲸将完美的四球冰淇淋递给等待的小女孩,
转身开始清理操作台:“我知道。今天一共来了六个暑期工,
你是唯一一个被分到餐饮部的男生。”“你怎么知道我是男生?”话一出口陆屿就后悔了,
这问题蠢得像沉在海底的锚。苏鲸终于看了他一眼,
璃观察鱼类:“制服尺寸、工牌编号前两位、还有你腕表上的划痕——那是玩滑板时摔的吧?
左手手腕,三个月前。”陆屿下意识捂住手腕,那里确实有一道淡去的疤痕。
“我负责新员工熟悉馆内动线。”苏鲸将抹布拧干,“十一点闭馆后,
我带你们六个走一遍夜巡路线。现在,先把甜筒机温度调到零下十二度,不是十度。
否则冰淇淋会融化过快,就像你刚才那样。”她说完便离开了,
工靴踩在防滑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。陆屿看着她的背影,
注意到她走路时脊椎挺得很直,像海洋馆里那些训练有素的驯养员。那天晚上十一点,
海洋馆最后一批游客离场。六个暑期工**在巨型观景窗前。三十米宽的亚克力玻璃后,
蝠鲼像幽灵般滑过,蓝光水影在每个人脸上流动。
苏鲸已经换了衣服——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。
“夜巡有三个目的:检查动物状态、确认设备运行、排除安全隐患。
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馆内回荡,“两人一组,我跟陆屿。”另外几个学生交换了眼神,
陆屿感到脸颊发烫。分组明明是随机的,但他总觉得苏鲸是特意选了他。
他们沉默地走过珊瑚区。苏鲸用手电筒检查每一个缸体的过滤系统,
手指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数据。陆屿跟在她身后,笨拙地模仿她的动作。“你不用学我。
”苏鲸头也不回地说,“餐饮部不需要这些技能。”“我想学。”陆屿脱口而出,
“我想知道这里的一切。”苏鲸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在模拟月光灯下,她的脸一半在光里,
一半在影中: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……”陆屿组织着语言,“因为这里很美。
而且你看起来……很了解这里。”“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。”苏鲸继续向前走,
“从高一开始,每周六日和寒暑假。我熟悉每一条鱼的健康状况,
每一套循环系统的运行参数,甚至每一块玻璃的厚度和弧度。”“你那么喜欢海洋生物吗?
”“不完全是。”她的回答出人意料,“我喜欢的是这个空间本身。陆地上的深海,
人造的永恒黑夜,与世隔绝的安静。”他们走到了深海隧道。自动照明系统已经关闭,
只有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巨大的鲸鲨标本悬浮在隧道中央,在昏暗中像真正的幽灵。
苏鲸走到标本下方,仰头看它:“这条鲸鲨叫‘蓝’,三年前死于误食游客丢弃的塑料瓶。
它死后被做成标本,继续留在这里。某种意义上,它获得了永生——至少在这个人造深海里。
”陆屿学她的样子仰头。鲸鲨的身躯在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,
只有眼睛的位置还反射着微光,仿佛仍在注视。“很寂寞吧。”陆屿轻声说。“什么?
”“一直留在这里。即使被这么多人看着,也只是标本而已。”苏鲸转头看他,
这是她第一次正眼、长时间地看他。陆屿突然意识到,自己说中了什么。“你说得对。
”她最后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第二章水压之下暑期第三周,
陆屿已经能熟练**所有甜品,甚至自学了拉花咖啡的技巧。
但他真正期待的还是每周二的夜巡——那是唯一能单独和苏鲸相处的时间。
他发现苏鲸有个习惯:每次路过“蓝”的标本时,她都会短暂停留,有时只是几秒,
有时会站上几分钟。有一次,她甚至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标本下方的说明牌。
“你真的很在意它。”陆屿说。苏鲸收回手:“‘蓝’死的那天,是我发现的。
它在缸里反常地侧翻,腹部已经鼓起。我们尽了全力,但塑料瓶盖卡在了它的消化道深处。
”“那天你一定很难过。”“难过?”苏鲸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品尝陌生食物的味道,
“更多的是愤怒。愤怒于人类的无知,愤怒于自己的无力。后来我决定参与标本**,
花了整整三个月学习防腐处理技术。我要亲自送它最后一程,再给它一个新的开始。
”陆屿看着她说话时的侧脸。在这个人人用夸张表达情绪的时代,
苏鲸的平静反而像深海——表面波澜不惊,深处暗流汹涌。七月中旬,
海洋馆接了一批新动物:三只受伤的海龟,来自同一个海岸救护站。
它们背甲上都有相似的伤痕——渔网切割造成的V形裂口。“这是‘潮’、‘汐’和‘涌’。
”苏鲸向暑期工们介绍,手指轻触治疗池的边缘,“它们需要每天换药,观察进食情况。
谁愿意负责?”陆屿第一个举手。苏鲸挑眉:“餐饮部的工作呢?”“我可以调整排班。
”陆屿坚定地说,“我想帮忙。”接下来的两周,陆屿每天提前一小时到馆,
先去餐饮部准备物料,然后直奔海龟治疗区。苏鲸会在这里等他,教他如何辨识感染迹象,
如何控制药量,如何在不惊吓到动物的情况下完成换药。
他们的身高差在这项工作中反而成了优势。当需要观察海龟背甲上方时,
苏鲸可以轻松俯视;当需要检查腹甲时,陆屿能更自然地蹲下。两人形成了无言的默契,
像共生系统里的两种生物。“你很细心。”一次换药时,苏鲸突然说,
“‘涌’背甲边缘的新生组织,我都没注意到那么小的色素变化。
”陆屿正小心翼翼地为海龟涂抹药膏:“我妈妈是皮肤科医生。
从小她就教我观察细节——伤口的愈合过程,色素的分布规律。她说人体和自然一样,
都有自己修复的节奏。”“你妈妈一定很优秀。”“她是的。”陆屿顿了顿,
“但她和我爸离婚了,因为我爸受不了她总是把工作带回家,
受不了她观察生活就像观察病理切片。”苏鲸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处理“汐”的伤口。
“抱歉,我话太多了。”陆屿有些尴尬。“不。”苏鲸轻声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。
”那天夜巡结束后,苏鲸没有直接离开。
她带着陆屿去了员工休息区顶楼的天台——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。
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海洋馆的屋顶轮廓,以及远处真实的海平面。“我父母都是海洋学家。
”苏鲸靠在栏杆上说,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,“他们常年出海,一年在家不到两个月。
我是外婆带大的。十六岁那年,外婆去世了,他们甚至没能赶回来参加葬礼。
”陆屿屏住呼吸。“葬礼后的第三天,我来到海洋馆应聘。
当时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。”苏鲸抬头看星空,“但当我第一次站在深海隧道里,
看着‘蓝’从头顶游过——那时它还活着——我突然明白了。我父母选择海洋,
不是因为不爱我,而是因为海洋对他们来说,比陆地更真实。”“你不恨他们吗?”“恨过。
但后来我想通了。”苏鲸转向他,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光,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沉浸其中的‘深海’。对我父母来说是真正的海洋,
对我是这个海洋馆。我们都在寻找一种方式,在深水压力下,仍然能够呼吸。
”陆屿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想起自己的母亲,
想起她透过显微镜观察组织切片时专注的眼神,想起父亲摔门而去的那晚,
母亲甚至没有抬头。“我想我明白。”他说。苏鲸点点头,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懂。
第三章玻璃的厚度八月初,
海洋馆策划了一场特别的夜宿活动:二十名幸运游客可以在深海隧道里搭帐篷过夜。
陆屿和苏鲸都被抽调支援。晚上九点,游客们兴奋地在隧道里安置睡袋,
孩子们的脸贴在玻璃上,等待蝠鲼夜间巡游。“你知道吗,这块玻璃有七十厘米厚。
”苏鲸敲了敲观景玻璃,声音闷闷的,“它能承受的水压,相当于一千米深海的压强。
但它看起来那么透明,那么脆弱。”陆屿学她的样子敲了敲:“就像人?”“就像人。
”苏鲸微笑——这是陆屿第一次看见她完整的笑容,像深海突然透进一束光。
活动进行到深夜,大部分游客已经入睡。隧道里只留了几盏地灯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