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知,丞相夫人沈清欢是个唯唯诺诺的草包美人。
夫君冷落,婆婆刁难,连下人都敢踩她一脚。
直到她递上休书,转身成了天下第一情报组织楼主。
前夫红着眼求复合,她反手亮出他通敌的证据:
“休书和诏狱,自己选一个?”
卷一:朱门囚雀
相府后院,西北角那处最僻静,也最阴冷的“清欢院”里,沈清欢正用一根烧得半黑的木炭条,在裁成巴掌大小的素笺上写字。纸是劣质的竹纸,边缘粗糙,墨是炭条,字迹却工整清秀,力透纸背,一行行蝇头小楷,记录的竟是今日户部侍郎与江南盐商在醉仙楼密谈的时间、方位,乃至几句模糊的低语。
炭条尖端“啪”一声轻响,断了一小截。沈清欢动作未停,只将断头在粗糙的砖地上磨了磨,继续写。窗外,是相府大厨房方向飘来的油腻香气,夹杂着婆子们高声的谈笑,衬得这小院愈发死寂。她身上是半旧的藕荷色衫子,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。一头青丝只用最普通的木簪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。
任谁看了,都觉得这不过是深宅大院里一个失了宠、随时可能悄无声息消失的可怜女子。
谁能想到,她指尖流泻出的,是足以让半个朝廷震动的隐秘?
“夫人,夫人!”丫鬟春桃端着个粗瓷碗,小心翼翼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怯怯的笑,“厨房……厨房今日事忙,只匀出这点莲子羹,您趁热用些吧。”
碗里稀稀拉拉几颗莲子,清汤寡水。沈清欢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春桃却莫名瑟缩了一下。夫人这双眼,以前总是低垂着,含着泪或带着惧,如今却深得像古井,看人时,叫人心里发慌。
“放着吧。”沈清欢淡淡道,将写满字的素笺凑近旁边一盏小油灯,火苗舔舐,顷刻化为灰烬,连一丝烟都没多冒。她处理得极熟练。
春桃放下碗,欲言又止。沈清欢已重新拿起一块素笺,炭条落下,写的却是“赵嬷嬷借采买之便,私扣月例三钱,于西市兑银镯一支”。
“去告诉赵嬷嬷,”沈清欢依旧没抬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明日若再见不到上月的月例,我便只能‘病’一场,请相爷拨冗来瞧瞧,我这院子究竟克扣到了什么地步,连煎药的柴火钱都凑不齐。”
春桃吓得一颤,脸白了:“夫人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春桃慌忙退下。沈清欢吹了吹纸上的浮灰,将这张记着“小事”的素笺单独收起,塞进墙砖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。这些鸡零狗碎,有时比朝廷大事还有用。比如现在。
她走到那碗冰冷的莲子羹前,用瓷勺慢慢搅着。汤水里映出一张脸,眉目如画,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寂。三年了。嫁入这深似海的丞相府三年,从最初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,到后来彻底的死心。夫君顾临渊,当朝最年轻的丞相,天子近臣,前途无量。娶她,不过因她父亲曾于他有微末提携之恩,不过因她这张脸尚可入目。恩情还完,容颜看腻,她便成了这华美牢笼里一件碍眼的摆设。
冷落是常态。婆婆顾老夫人拿她当半个下人,立规矩,听训斥,动辄罚跪祠堂。下人们最会看眼色,踩低捧高,克扣用度是家常便饭。顾临渊知道吗?或许知道,只是不在意。一个无才无德、家世平平的妇人,在他那盘权衡利弊的棋局里,连颗棋子都算不上,至多是一粒早该拂去的尘埃。
也好。沈清欢慢慢喝下一口冰冷的羹。尘埃有尘埃的活法。无人注意,才方便做暗处的眼睛,无人理会,才能织就那张无声的网。
“楼主。”一个极低的声音,仿佛从地底冒出,窗棂影子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沈清欢放下碗,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点着,那是某种节奏。
“北境线报,三日前,有疑似西狄暗桩潜入京城,落脚点与……与相爷外书房一名管事常去的暗娼馆有关联。证据链尚不完整,但指向明确。”
沈清欢眸光一凝,深处似有冰棱乍现。“继续盯,任何接触,事无巨细。重点查那个管事的背景,三代以内,银钱往来,尤其是大额、异常的部分。”
“是。还有,江南分舵急讯,漕运总督与盐帮上月‘分红’账目副本已到手,其中一笔两万两的‘炭敬’,经三层钱庄洗白,最终兑成的金叶,印记与相府名下‘瑞昌’银楼流出的一批相符。”
“账目和印记拓样,按老规矩送进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影子如来时般悄然散去。沈清欢推开窗,暮色四合,相府华灯初上,丝竹之声从前院隐约飘来,大概是顾临渊在宴客。她望着那片璀璨灯火,嘴角极缓、极冷地勾了一下。
顾临渊,我的好夫君。你在这朱门绣户里步步高升,翻云覆雨,可知你的枕边人,早已不是那只你指缝里漏出一点温情就能养熟的雀鸟。
她是“蜃楼”的楼主。
天下闻之色变,亦趋之若鹜的第一情报组织,网罗天下秘辛,买卖消息,亦可定人生死。三年前“蜃楼”神秘崛起,势力渗透朝野江湖,无人知其主何人,身在何处。只知楼规森严,消息从未出错,价高者得,亦正亦邪。
谁能想到,蜃楼之眼,就藏在宰相府最荒僻的角落,藏在最不起眼的“草包”夫人身上。
那些唯唯诺诺,那些忍气吞声,不过是保护色。每一次罚跪,她都默默记下往来仆役的脚步声与交谈碎片;每一次克扣,她都精准定位府内银钱流转的微小漏洞;每一次顾临渊“偶然”在她面前与幕僚低语,或带回只字片言的公文情绪,都成了她拼图的一部分。
这张拼图,如今已快要完成了。关于顾临渊,关于他背后那张可能牵扯到龙椅上那位、乃至边境安稳的巨网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带着一种熟悉的、刻意放重的动静。是顾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刘嬷嬷。
沈清欢瞬间收敛了所有神色,眉眼低垂,肩膀微缩,又变回了那个瑟缩的沈氏。
“夫人,”刘嬷嬷跨进门,眼皮耷拉着,语气还算恭敬,却透着骨子里的轻慢,“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前头宴客,缺了那套雨过天青的汝窑茶具,老夫人记得似是赏了您?让您找出来,立刻送过去应应急。”
沈清欢“慌乱”地抬头:“那茶具……上月老夫人跟前的秋菊姐姐来说,老夫人想赏玩,已取走了呀。”
刘嬷嬷皱眉:“取走了?谁作证?秋菊如今家去了。夫人,宴席上等着用,相爷和贵客都在,耽搁不起。老夫人说了,若是您收着,就赶紧拿出来;若是……不慎损了,也该早点回明,这般藏着掖着,不像大家主母的体统。”
字字句句,扣着不孝、失德、吝啬的帽子。
沈清欢袖中的手,轻轻捻了捻那张写着赵嬷嬷私扣月例的素笺。随即,她眼圈微红,声音发颤:“嬷嬷明鉴,我真的没有……我这就去寻,许是收在哪个箱笼忘了……”
“快去快回吧。”刘嬷嬷不耐烦地挥手。
沈清欢转身,在堆着陈旧箱笼的里间慢吞吞地翻找,背对着刘嬷嬷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那套茶具,当然不是她损了,也不是秋菊拿走。是顾老夫人自己赏给了娘家侄女,如今却要来寻她的晦气。这般手段,三年里不知凡几。
她故意弄出些声响,拖延时间。直到前院又来了个丫鬟催促,刘嬷嬷脸色越来越黑,她才“恰好”在一个垫箱底的旧包袱皮里,“惊喜”地发现了一张当票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她“惊慌”地拿起当票。
刘嬷嬷一把夺过,看清上面字样和日期,正是那套茶具,当期是两月前,当铺是京城有名的“裕丰”,当银五十两。票据右下角,一个模糊的指印,旁边是歪歪扭扭的“沈清欢”三字。
“好哇!”刘嬷嬷如获至宝,声音拔高,“夫人!您竟敢典当老夫人的赏赐!还是御赐的汝窑珍品!您……您这是大不敬!走,跟老奴去见老夫人!这回看相爷还如何护着你!”
沈清欢“面无人色”,被刘嬷嬷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清欢院。她低着头,任由泪水“无助”地滑落,眼底却一片清明嘲讽。
裕丰当铺,是“蜃楼”名下产业之一。那张当票,自然也是真的。两月前,顾老夫人娘家侄女手头紧,偷拿出来典当,当银早花了。这件事,沈清欢“恰好”知道。如今,不过是物归原主,顺便,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些。
前院花厅,灯火通明,宴席正酣。顾老夫人端坐主位,脸色铁青。顾临渊坐在下首,一身紫色常服,玉冠束发,面容俊美却笼罩着一层寒霜,正与旁座的客人低声说着什么,闻声抬眼望来,目光落在被拉扯得鬓发微散的沈清欢身上,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,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。
“母亲,何事动怒?”他开口,声音清越,却带着疏离的冷。
“何事?”顾老夫人将那张当票拍在桌上,“渊儿,你看看你这好媳妇做下的事!御赐之物,她也敢偷去典当!我顾家容不得这等手脚不干净、不识抬举的妇人!”
席间顿时一静。几位作陪的官员家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沈清欢盈盈跪倒,肩膀轻颤,泣不成声:“母亲明鉴……媳妇没有……媳妇真的不知……定是有人陷害……”
“陷害?”顾老夫人冷笑,“这上面是你的指印,你的名字!人赃并获,你还敢狡辩!我早说你小门小户出身,上不得台面,当初就不该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顾临渊打断她,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沈清欢,“沈氏,你还有何话说?”
沈清欢抬起泪眼,朦胧中看向顾临渊。这就是她的夫君。三年夫妻,他从未信过她半分。出事不问缘由,只想着尽快平息,别碍了他的眼,别损了他的颜面。心底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余温,此刻也消散干净了。
她以头触地,声音哽咽却清晰:“媳妇……无话可说。但凭母亲、相爷处置。”她伏在地上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快了,顾临渊,就快了。
顾临渊看着她卑微的姿态,眼中厌弃更浓。“既如此,家丑不可外扬。沈氏德行有亏,禁足清欢院,非召不得出。一应用度,再减三成。母亲,如此可好?”
轻描淡写,定了她的罪,也绝了她申诉的路。用度再减三成?那清欢院怕是连冷水都要计着用了。
顾老夫人犹自不满,但看着儿子脸色,哼了一声:“既是你的媳妇,你看着办。只是这等妇人,留在府中,终是祸害。”
沈清欢被婆子“扶”起,踉跄着退出花厅。转身刹那,她瞥见顾临渊已端起酒杯,向客人致歉,谈笑如常,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只打碎碗碟的猫狗。
回到清欢院,院门被重重关上,落了锁。春桃躲在屋里发抖。沈清欢擦去脸上泪痕,那泪水早冷了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望着被高墙切割成四方块的夜空。
“楼主。”影子般的低语再次响起。
“东西准备好了吗?”沈清欢问,声音再无一丝颤抖,只有冰冷的沉静。
“已按您的吩咐,备齐。相爷与西狄暗桩接触的密信抄本,瑞昌银楼异常金流账册,漕运贪污关键证据链副本,均已混入他明日要审阅的寻常公文夹层。他明早入宫前,习惯在书房用半个时辰早膳、浏览简报,必能发现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欢应了一声,目光幽远,“我们的人,都撤干净了?”
“京城内所有明线,三日内已依计撤离或转入更深潜伏。相府内三名暗桩,包括厨房采买、外院洒扫、以及书房外围侍卫,均已接到指令,此次事后,无论成败,立即隐匿,非楼主亲令不得启用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欢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绷紧了最后的弓弦。“明日,按计划行事。我要这封休书,递得天下皆知,更要他顾临渊,从高高的云端,跌下来尝尝这泥土的滋味。”
夜色更深,相府渐渐安静。只有书房,灯火长明。顾临渊揉着眉心,看着桌上堆积的公务,心头莫名烦躁。白日里沈清欢那张凄惶的脸偶尔闪过,只让他更觉窒闷。无用之辈,除了添乱,别无他用。
他抽出最上面一份简报,是明日朝会的一些议题汇总。翻动间,几页质地略有不同的纸张滑出。他起初并未在意,随手拿起,目光扫过。
只一眼,他瞳孔骤缩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那上面熟悉的笔迹代号,隐秘的接货地点,约定的暗语……是他与西狄方面联络的密信!虽然只是抄本,关键处做了涂抹,但足以致命!还有瑞昌银楼的账目摘录,那一批流向诡异的金叶……漕运账册的残页,指向他门下一位至关重要的地方大员……
冷汗,倏地浸透了顾临渊的后背。他猛地站起,带翻了椅子,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。他死死盯着那几页纸,仿佛盯着最毒的蛇。
谁?谁能将这些东西,神不知鬼不觉放入他每日必阅的公文之中?谁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?是谁在暗处,布下了这天罗地网?
一个名字,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——沈清欢。
那个唯唯诺诺、哭哭啼啼的蠢妇?不,不可能!她若有这等心机手段,何至于在府中落到那般田地?
可若不是她……今日之事,当票……巧合得令人心惊。难道是有人借题发挥,故意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后宅,引向那个无足轻重的女人?
顾临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坐回椅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他将那几页要命的纸凑近灯烛,火焰卷过,化为灰烬。但烧掉的只是纸,烧不掉已经看到的事实,烧不掉那股从脊椎窜起的寒意。
他必须立刻查!从今日经手公文的所有人查起,从书房伺候的人查起,从……沈清欢查起。宁可错杀,不可错漏。
“来人!”他沉声喝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