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比主殿更冷。
不是寒气,是那种常年无人、死气沉沉的冷。仙界的祥云瑞气似乎都绕开了这里,只有窗外一株枯死的仙藤,枝丫嶙峋地印在窗纸上,像挣扎的鬼影。
我被丢在这里,像丢一件垃圾。
门没关严,外间隐约还能传来宴会的丝竹声,还有凌宸清朗含笑、正在敬酒的声音。
“敬两界永睦——”
声音透过门缝挤进来,带着虚假的热闹,衬得这里更冷,更静。
我坐在冰冷的石床上,没点灯。
黑暗让人安心。
至少不用看见自己这副样子。
膝盖还在隐隐作痛,不是外伤,是凌宸那一道威压,震伤了筋骨。仙体自愈极慢,尤其是对我这种灵力近乎枯竭的“废仙”。
我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掌心被掐破的地方已经凝结,留下暗红色的血痂。
活着才有希望?
云岚那句话,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响。
希望?
我的希望,早在千年前,就和那道决绝的背影一起,碎在了那片燃烧的战场上。剩下的,只有这片冰冷的废墟,和日复一日、仿佛没有尽头的羞辱。
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仙将那种沉重整齐的步伐。
是刻意放轻,却依然带着某种韵律的步子。
我抬起眼。
门被推开了。
月光先溜进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惨白的光痕。然后,一个高大的人影堵住了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有黑袍的轮廓,和身上那股即便收敛也依然不容错辨的——精纯魔气。
赤燎。
他居然真的来了。
“沧溟。”
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不高,带着魔界特有的那种沙砾感。
我没动,也没应声。
他反手关上门,将月光和远处那点虚假的热闹彻底隔绝。黑暗重新笼罩,但属于他的存在感,却比黑暗更浓重地压迫过来。
他走到石床前,停下。
我看清了他的脸。棱角分明,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,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,像潜伏在深渊里的兽瞳。
“赤燎将军。”我开口,声音干涩,“走错地方了。魔界使团的下榻之处,在东南殿。”
“没走错。”他重复了一遍在门口的话,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“我就是来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?”我扯了扯嘴角,试图挤出一个笑,大概失败了。“一个刚刚在仙魔宴上,被当众定罪、罚跪侍酒的罪仙?将军是来看笑话的,还是来施舍怜悯的?”
“罪仙?”赤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“你身上那股‘味道’,可不像个罪仙。”
他微微俯身,那股压迫感更强了。
“倒像一位……我魔界古籍里记载的,失踪已久的故人。”
故人?
我心头猛地一撞,像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惊动。脸上却绷得死死的,毫无波澜。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我垂下眼,盯着地面上月光留下的一小片光斑,“我沧溟生于仙界,长于仙界,纵然落魄,也与魔界‘故人’扯不上关系。”
“是吗?”
他直起身,不再逼近,但目光依旧锁着我。那目光太锐利,像能剥开皮肉,直接看到灵魂深处去——看到那片我自己都触及不到的、满是尘封碎片的荒原。
“是不是说笑,你心里最清楚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物,随手抛了过来。
我下意识接住。
入手冰凉,坚硬,边缘锋利得几乎割手。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,我看清了——是一片鳞。通体漆黑,但在指尖转动时,内里仿佛有暗红色的、粘稠的光在缓慢流转,像被禁锢的岩浆,又像……凝固的血。
魔鳞。
就在它接触我皮肤的那一刹那!
我死寂的丹田深处,那团盘踞了千年、冰冷坚硬如铁石、我以为早已彻底死去的废墟核心,毫无征兆地,猛地悸动了一下!
不是灵力流动。
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仿佛来自生命本源、来自灵魂烙印的……共鸣!
虽然只有一瞬,虽然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。
但真实存在。
像在无尽黑暗的深井底,忽然看到上方垂下一根蛛丝,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真切地连着什么。
我捏着魔鳞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“这是魔鳞。”赤燎的声音传来,平静无波,“贴身收好。别问为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玩味:
“它能让你在……某些必死的局面下,多一口气。”
必死的局面。
我指尖收拢,鳞片锋利的边缘陷入皮肉,带来清晰的刺痛,压下了心头那瞬间翻涌的惊涛。
“代价呢?”我听见自己问,声音比刚才更哑,“魔界的东西,从不白给。”
“代价?”赤燎似乎笑了笑,“活着,就是你需要支付的代价。活得够久,站得够高,你自然会知道代价是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
“仙界不要你,”他拉开门,月光再次涌入,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峭的背影,“魔界,或许有你的位置。”
“当然,”他侧过脸,半张脸浸在月光里,半张脸藏在阴影中,那抹笑显得莫测高深,“前提是,你得先活下来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他走了。
魔气消散,殿内重新被冰冷和死寂填满。
只有我掌心,那枚魔鳞残留着一丝诡异的、不属于仙界的温度,以及……我丹田深处,那缕微弱却顽固的、仍在隐隐搏动的共鸣。
我摊开手。
掌心的伤口又被割开了一点,新鲜的血渗出来,染红了鳞片边缘,又被那暗红色的流光缓缓“吸收”,显得愈发妖异。
血腥味,混着极淡却纯粹的魔气,在空气中弥漫开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遥远的凌霄主殿。
宴会已近尾声,凌宸正与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在偏厅饮茶,低声商议着明日与魔使的正式会谈细节。
他端着茶杯的手,忽然顿了一下。
眉心微蹙。
就在刚才,一丝极其精纯、却又一闪而逝的魔气波动,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方向……正是西北角,那片专门安置“闲杂人等”的偏殿区域。
沧溟?
他眼底瞬间结起寒冰。
果然……按捺不住了吗?还是说,那魔将赤燎,真的看出了什么?
他面上不动声色,继续与长老谈笑,指尖却在宽大的袍袖中,悄然屈起,凝结出一个复杂而隐秘的法诀。
一道无形无质、却与他神魂紧密相连的追踪咒印,穿透重重殿宇与空间阻隔,悄无声息地,向着那丝魔气残留的源头——偏殿之中,那个他认定已无威胁的“废仙”身上,飘落而去。
咒印如一片轻盈的雪花,穿过门缝,落在正低头凝视魔鳞的沧溟身上,悄然没入他的后颈,消失不见。
没有激起任何灵力反应。
就像一滴水,汇入了死水潭。
凌宸感应到咒印顺利种下,眉宇微松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他抿了口茶,将眼底翻涌的杀机完美掩盖。
“好了,”他放下茶杯,对几位长老温和笑道,“明日之事,便有劳诸位了。”
……
偏殿内。
我将魔鳞紧紧攥入掌心。
锋利的边缘深深嵌入皮肉,疼痛尖锐而持续,让我混乱的思绪被迫凝聚。
活下来?
怎么活?
凌宸不会放过我。从今日宴会上他看我的眼神,我就知道。那不仅仅是羞辱,那是彻底碾碎、永绝后患的决意。
这枚魔鳞,是生机?还是更深的陷阱?
魔界的“位置”?对我而言,与这仙界的囚笼,又有何本质区别?
但我没有选择。
就像当年我没有选择。
我将魔鳞塞进怀中,紧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里,除了冰冷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玉佩碎裂前的微弱暖意,如今与魔鳞诡异的温度交织在一起,说不出的怪异。
我闭上眼。
黑暗中,仿佛又能看见那道背影,决绝地走向漫天火光,再也没有回头。
青璃……
心底最深处那个名字,带着千钧之重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还有那缕自魔鳞入手后,便在丹田废墟里顽固搏动的“共鸣”……
它到底是什么?
窗外,枯藤的影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像无声的嘲弄。
长夜漫漫。
而我脚下的路,从接下这片鳞开始,便已滑向了更深的、未知的黑暗悬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