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走水了,昔年同窗穿着巡城司的戎装。从我闺房扛出了一尊与他相貌无二的泥塑。
系在塑像腰间的绸布滑落那一刻。我恨不能立时投井。一我这辈子从未这般难堪过。院中,
屋内值钱家当都被搬出,七八个巡城司的兵卒围着那泥塑啧啧称奇。“像!真像!
与顾都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”“瞧这胸膛,这腰腹,这双腿,线条流畅,
定是出自大家之手!”“乖乖,这泥塑腰间怎的还系着条罗帕?”“解开一观。
”一兵卒怪笑伸手向前。我涨红了脸冲上前:“别动啊——!”迟了。
月白色的罗帕已扬在半空,随风打了个旋,不偏不倚罩在顾砚书脸上。院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“这……这尺寸未免夸张了些。”“你们懂什么,这琢艺之事,贵在神韵,
自然要些想象润色!”顾砚书将罗帕从脸上取下,目光凝在那泥塑上,许久未动。
我只想立时化作青烟散去。“姜晚,久违了。”看着顾砚书唇边那抹戏谑的笑,
我觉着自个儿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,活像只滚沸的铜壶。自书院别后,整整五年未见。
我想过千百种重逢的情形,独独没料到是这般。二顾砚书是我在书院时的同桌。
书院三年我转去画斋习艺,往来便淡了。后听说他考了武举,去了边关历练,
去年才调回京城,进了巡城司,专司火盗之事。我便也收拾行囊回了京,
赁了处带院子的宅子,开了间小小工坊,接些泥塑、绘画的活儿。今晨,忘了吹灭烛台,
估摸着风吹竹帘打翻烛台,引燃了帐幔。等我从工坊察觉浓烟赶回,火已窜上了房梁。
慌忙间央邻人报了巡城司。他们来得极快。我更未料到顾砚书会在其中。
我房中那尊泥塑是按真人等身而制,头上盖着丝布,他或许未细看便扛了出来。
——力气是真大。那泥塑掺了陶土,少说也有二百斤。顾砚书拿着那罗帕走上前,
拨开围观的兵卒,对着与自己几乎无二的泥塑,将罗帕重新系回它腰间。众人瞧瞧他,
又瞧瞧泥塑。“乖乖,我眼花了不成?两个顾都尉。”我那尚未见天日的倾慕,
便这般夭折了。罢了,此生不必再见顾砚书。无颜以对。我心如死灰地送他们出院。
顾砚书已上了马,忽又折返,走到我面前伸出记事皮纸。“留个住处吧,同窗。
日后或有事寻你。”三我头都不敢抬,慌慌张张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私人印鉴,
往上摁了个模糊的红印。待他们策马离去,我方敢抬眼。岂料顾砚书正于马背上回首望来。
对上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与微微上扬的唇角,我“噌”地转身欲逃,
却“砰”地一声撞在院门的铁环上。只觉鼻梁一酸,温热血流顿时涌出,掌心一片湿滑粘腻。
顾砚书不知何时已折回,正蹙眉望着我。“走,我带你去医馆。”我百般推拒,
仍被他半扶半拉着去了最近的医馆。坐堂大夫替我止了血,敷上草药,嘱咐**片刻。
我面红耳赤,尴尬地用手指抠着身下的竹席边沿。顾砚书含笑的嗓音响起:“别抠了,
再抠我这袖子便要破了。”我转头,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将手臂搁在了席边,
我的手指正一下下挠着他的袖口布料。是我大意了。我该去寻个算命先生,
算算顾砚书是否与我八字犯冲。四顾砚书说我带伤,坚持要送我归家,
顺便瞧瞧火场可还有隐患。我抵死不从,几欲以头抢地,却拗不过他,
想想东厢那间上了锁的房间,便由了他。他帮着收拾了院子与卧房,又说既来了,
便替我检视一番宅子各处可有防火疏漏,遂一间间查过去。然而,
当我看到他走向东厢那间房时,却发现门锁是锁了,窗,却忘了关。我知道,万事皆休。
房中立着一尊极大的双人泥塑。男子以“公主抱”之姿托着女子,女子一手环着男子脖颈,
一手轻抚男子胸膛。二人四目相对,眼波流转,情意绵绵。平心而论,
这确是一尊极美的塑像。肌理流畅,雕工细腻,连鬓边发丝都纤毫可见。
底座刻着此像之名:《牛郎织女》。牛郎织女,着了几乎看不见的片缕。顾砚书怔在原地,
瞠目望着塑像,半晌,由衷感叹:“咳……没瞧出来,姜晚你……身段甚好。
”他说的应是塑像中的“姜晚”。我木着脸关上窗户,又木着脸将他推出院门。
“砰”然合上大门。门外立着的,不再是我心心念念的皎皎少年郎。是耻辱,滔天的耻辱。
顾砚书,此生勿复相见。五在家中闭门收拾了两日。期间顾砚书托人捎来一张信笺,
上书:“织女,安否?”杀人诛心。我自然置之不理。那尊双人塑像,
本是城中一位公子定制,送与夫人的七夕礼。我做完后灵感迸发,手痒难耐,便依着记忆,
私塑了顾砚书与自己的。此乃我得意之作,平日以厚布遮盖。那日清晨刚好清理完毕,
想开窗透透气,晒晒坯体,不料就被顾砚书撞见。实在气闷,便想去后山散心。
我乘了辆青布小车至西山脚,戴上帷帽,沿着小径慢行。
隐约听见整齐的呼喝与步履声自后方传来。“呼!嘿!呼!嘿!……”我疑惑回头,
霎时寒毛倒竖。身后不远,正是身着靛蓝劲装、带队晨练的顾砚书与其麾下兵卒。见我回头,
顾砚书亦显讶异,随即含笑抬手示意。他身后众人更为兴奋,
纷纷嚷道:“是上回那位雕塑娘子!塑了都尉像的那位!”整齐队列顿时松散,
好些未曾见过我的兵卒争相上前,欲一睹我真容。我拉低帷帽,提起裙摆,没命地往前奔。
顾砚书迈开长腿,不费吹灰之力便追了上来。六我逃,他们追,我插翅难飞。
眼看便要遭众人围睹,瞥见前方有间茅厕,我不顾一切冲了进去。三息之后,
内里传出女子惊叫:“啊!哪里来的登徒子!”我狼狈不堪,一边作揖一边退出:“对不住!
对不住!走错了!”身后是一片笑得东倒西歪的“蓝衣郎”。“肃静!列队!
”顾砚板着脸喝令,片刻自己却先绷不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。听着满场哄笑,我面无表情,
转身另择一条小径,继续前行。社死这等事,死着死着,也就惯了。奔至山脚车马处,
我粗粗估算时辰,竟比平日快了一炷香有余。“姜晚。”我蓦然回首,
顾砚书不知何时已立于我身后几步外。“姜晚,你见着我,跑什么?”他满脸是汗,
额发半湿,眉眼含笑,清俊一如少年时。恰如我记忆中,那令我寤寐思服的模样。
七顾砚书是因骑射出众被书院特招的。我常见他在校场练功,汗湿重衣。每年书院大比,
他便是最耀眼的那一个。弓马、拳脚、负重、越障,几乎样样拔得头筹。身姿挺拔,
眉目英朗,他的好看不似戏台上的文弱小生,倒像话本里年少扬名的将军,意气风发,
英气逼人。书院里的姑娘们私下都说,他是“行走的松柏气”,叫人见之难忘。总有些人,
惊艳了你的年少时光,成为心口一枚皎洁的明月。——只是这明月若能不会说话,便更好了。
“姜晚,我觉得你那塑像,有一处不大妥当。艺术创作虽需遐想,亦不可全然脱离实际。
”“你该好生瞧瞧实物,方能塑得更为传神。”我难以置信地望向他。他说的“实物”,
是我理解的那个“实物”吗?顾砚书上前一步,低下头,目光灼灼地看我:“姜晚,
我来给你做摹本,如何?”摹本?我悄悄咽了下口水。这提议,着实教人难以回绝。
八万万没想到,顾砚书真来给我当摹本了。他坐于厅中椅榻上,闲适地向后靠着,
就那般定定瞧着我,眉梢眼角俱是笑意。我被他看得手足无措,不是碰翻了茶盏,
便是不慎踢到凳脚。“姜晚,你还是这般有趣。”我红着脸,敛着手脚坐于他对面,
小心翼翼重新斟茶。“你真愿做我的摹本?”我抬眸,双眼发亮地望着顾砚书。
顾砚五官深邃,轮廓分明,于明暗光影间极富层次,最宜入画。
这也是当初我私塑他像的缘由——若说四分出于暗慕,倒有六分,
实在是因为他生得过于俊美。他本身便如一尊最完美的塑像,面容合度,身量匀称,
恰似画谱中走出的标准摹本。见他我便手痒,抑不住蓬勃的创作欲。顾砚书点了点头,
温声道:“我何时拒绝过你?”短短几字,倏地将我拽回书院时光。那时我们便是同桌而坐,
顾砚书一向颇为照应我。我嗜画,常于课上偷偷描摹,他总在先生走近时,
于案下轻轻碰我的鞋尖。我粗心,时而忘记带书册,他会在先生令未带书者起身时,
毫不犹豫将自个儿的书推给我,随即潇洒地步去堂后罚站。虽别离五载,
他仍是那个温煦如阳的顾砚书,从未变过。九我翻出一册前朝流传下来的《西域神祇图鉴》,
鼓足勇气,小心翼翼问:“我想摹绘其中这页《受缚的米修斯》,可……使得?
”顾砚书看向画页,眉梢微挑。画上是一半裸男子,腰间只凌乱系着一块布帛,
周身缠绕锁链;鼓胀的肌理被铁链紧紧束缚,彰显着雄性最原始的力量,野性勃发。
他眯着眼,斜斜睨我:“使得。何时动笔?”我兴奋得“蹭”地站起:“此刻便可!
我带你去工坊!”这幅构图我酝酿已久,本欲凭想象完成,如今有顾砚书为摹本,
实乃夙愿得偿。见我变戏法般取出以皮革、麻绳仿制的铁链,破旧布条,
乃至背景所用的嶙峋山石道具,顾砚书略略傻眼。“姜晚,你这是……蓄谋已久啊。
”我将手中一件宽大围裳递给他,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期待。顾砚书似有悔意,
无奈瞥我一眼,去隔壁厢房更衣。十我将画架支好,坐于凳上心潮澎湃,
恍惚如坠梦中——今日竟能亲笔画我的“缪斯”本尊。顾砚书推门而入的刹那,我呼吸一滞。
他的身躯比我想象中更为完美。我先前所绘,略偏向前朝壁画中胡人健硕的体格,
而顾砚书的却更合中原审美。他的肌理不似胡人那般块垒夸张,线条修长流畅。宽肩,
紧实的胸膛,轮廓分明的腹肌,若隐若现的人鱼线。看着看着,我的脸便烫了起来。
上前指挥他摆好姿势,心鼓擂得震耳欲聋。顾砚书依言摆好姿态后,
我将道具锁链缠于他身上,指尖不可避免触到他的肌肤。他的皮肤温热光滑,我指尖如触电,
一股酥麻自指腹窜入心口,于五脏六腑间乱撞。坐回位子时,我的手仍在微颤。
这一切美好得不似真实,惟愿长梦不醒。天光透过窗棂,斑驳洒落顾砚书周身,
满室顿时鲜活明亮起来。顾砚书似乎一直在看我,然我心神已全然倾注于手中画笔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骤然传来一片嘈杂人声,喧闹异常。“里间的人听着!你已被围住了!
速速放了囚掳!”“里间的人听着!你已被围住了!速速放了囚掳!
”一道粗犷男声透过传音筒响起。十一我许是连日未歇好,出现幻听了。“里间的人听着!
你已被围住了!速速放了囚掳!”粗犷男声再度响起。我执着画笔,茫然走向门口。
透过院门铁栅缝隙,可见门外停着好几辆衙署的快马轻车,车旁立着持棍执刀的差役。
见我露面,人群一阵骚动。“举手!”我茫然举高双手,眼角余光瞥见邻家墙头、树上,
已蹲了好些看热闹的多邻。“嗬,匪徒竟是个标致小娘子!”“你没听说书吗?
越是貌美的小娘子,越可能是那蛇蝎美人!”匪徒?何处有匪徒?
此时顾砚书听闻外间动静愈大,亦赤着上身步出。方才作画时,我总觉缺些什么,
便在他身上以朱砂颜料画了些仿若鞭痕的血迹。见一浑身“伤痕”的半裸男子走出,
全场沸腾。“天爷!囚禁!虐打!好生**!”“哎哟喂,这郎君身板真俊!刘婶!
快来看呐!”十二“这位义士莫怕!我等来救你了!”“你!不许动!手举高!
”一名高大中年捕头举着传音筒对我高喝。不,我不想举手,我想趴下。脸朝地的那种。
我与半裸的顾砚书便这般被差役“请”去了衙门。出村时因围观者众,车马几乎难行。
还是衙役寻了里正,好言疏导人群,方得驶出。因工坊需独立院落与开阔场地,
我才赁下这城郊院落。此处租金廉宜,往来亦便。唯一不妥,便是村人多爱凑热闹管闲事。
见我独身女子赁下偌大院子,早已流言纷纷,常有人明里暗里打听我究竟做何营生。
此番彻底完了。还牵连了顾砚书。十三衙门主事一脸歉然地看着顾砚书:“哎,顾都尉,
您看这事闹的,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……”“实在对不住,我等也是接到村民急报,
说有人行绑架虐囚之事,见房中被缚、满身“血迹”的男子。”我垂首,羞得几乎脑门充血。
与顾砚书步出衙门时,他瞧着我,忍俊不禁,朗声大笑。“姜晚,与你一处,当真精彩至极!
”我望着他笑弯的眉眼,心道:顾砚书,你不知人言可畏,过几日便笑不出了。
顾砚书提着信鸽送我回村,道:“此为巡城司信鸽和响箭,若再遇紧急可使之。
”随后便去巡城司应卯。我心头一暖,愣愣接过,目送他离去。我于茶摊吃茶,
隐约听见议论声。“现今年轻人花样真多,真会玩儿,哪似咱们这些老古板!”“啧啧,
就是就是,那铁链子,哎哟,羞煞人也!”我扭头,见两位嗑瓜子的大娘正说得唾沫横飞。
大娘,您神情可瞧不出半分羞涩。十四次日我尚在酣眠,便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。
我迷迷瞪瞪披衣开门,是我娘家的仆妇。“**,夫人让您速速归家一趟!
”“何事这般着急?”“哎哟,就是那顾家郎君,您从前书院同窗。
原本他父母托媒人与李家姑娘说道,姑娘父母极是中意。”“岂料他昨日竟被带入衙门了!
听说他将一姑娘捆起来鞭打,弄得血肉模糊!哎哟,好生骇人!”“夫人说,
您书院时与他似有往来,原还觉这郎君不错,未曾想竟如此……夫人让您务必离他远些!
”我羞愧地打发走仆妇。原来顾砚书并非我的克星,我才是他的灾星。这下全完了,
他的名声尽毁于我手。咦,不对啊,这怎么传言传反了,不应该是姑娘捆起男子鞭打吗?
这是谁传的?!真不敬业!若顾砚书因此娶不到妻,该如何是好?
要不……将我自个儿赔给他?似乎……也未尝不可。我想起他精壮的身躯、英挺的俊容,
悄悄咽了咽口水。我研墨铺纸,给顾砚书写了张信笺:“今夜得空否?聊备薄酒,
以谢前日相助。”信笺差小厮送出。我掷下笔,起身继续作画。十五近日接了一幅画,
客人欲仿前朝西域画风,绘一幅《唐宫浴妃图》,自然是未着衣衫的。整日于工坊构图,
回神已是黄昏。我揉着酸软的肩腕,欲去对面山林走走。一出院门,便见几位大娘聚在门口,
见我出来,眼睛皆是一亮。我望向出村小路,
道上竟有好几拨嗑瓜子、眼神乱瞟、窃窃私语的大娘。躲不掉了。这村路,
狗经过都得被议论几句毛色。“呀,姜小娘子,出门啊?”“刘婶好,我去林间走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