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边,顾知瑾的目光仍落在报纸上,却未曾翻动一页。
房间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,轻浅规律,存在感却异常鲜明。
多年军旅,这等龌龊的安排一个女孩到自己房间还是第一次,而且自己竟然因为刚才那泪眼朦胧的一瞥,心头泛起陌生的涟漪。
三十年的自制,好像到此结束
清晨,洛妤念在微光中醒来。
房间安静,桌上放着还温热的馒头和一碗小米粥,用一个搪瓷碗扣着保温。顾知瑾已经不在了,他的公文包和报纸也带走了,仿佛昨夜只是她一场离奇的梦。
但床边叠放整齐的一套全新女式衣裤,和桌上压着的一张字条,证明一切都是真的。
字条上是力透纸背的钢笔字,简洁有力:
「先用饭,十点,李禹送你回村处理家事,随后接你。顾。」
‘要不说是大腿,真周全,原主家里的这些事……不管他知不知道,有人帮忙解决,何乐而不为呢?’
她低头看着那套衣裤,人还可以,话少,但挺细心的。
用过顾知瑾留下的早饭后,换上那套新的衣裤。十点整,敲门声响起,门外是一个面容朴实、眼神沉稳的年轻军人,肩章显示他是少尉。
“洛同志,我是李禹。顾首长吩咐我送您回村处理家事。”李禹话不多,但态度端正严谨。
吉普车在离泼锣村还有一段距离的岔路口停下。洛妤念轻声请求:“李少尉,车子就停在这里吧,我们走进去好吗?太张扬了,我怕村里人说闲话,也怕我家里人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脸上露出为难和怯意。
‘当然是走着方便观察他们的表情,而且开车去,原主一家看到,还会露出真面目吗?’
李禹看了她一眼,想到上将交代的“尽量配合,注意安全”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他将车稳妥停好,跟在洛妤念身后,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,走进了泼锣村。
即使没有车子的轰动,洛妤念穿着明显不是村里人能有的整洁衣裳回来,身边还跟着一个穿军装、身姿挺拔的陌生青年,也足以引起沿途村民的侧目。
“哟,这不是老洛家那丫头吗?”
“穿成这样?傍上大款了?”
“旁边那个当兵的,是她男人?”
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。
洛妤念微微低着头,步伐却未乱,说吧,说得越难听越好。
养父洛伟正光着膀子蹲在门槛上,就着一碟咸菜喝劣质散装白酒,脸色泛红。看见洛妤念,他三角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被暴怒取代,“砰”地一声把酒碗顿在泥地上,酒液四溅。
“你个丧门星还敢回来?!”他豁然起身,赤脚踩在泥地里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洛妤念脸上,“老子还以为你昨晚攀上高枝,翅膀硬了,死在外头了!”
他的吼声惊动了屋里的人。
养母王秀花系着脏污的围裙冲出来,手里还拿着烧火棍,看见洛妤念,眼神立刻剜了过来,尖声道:“哎哟!这是谁呀?擦干净脸倒是像勾引人的妖精,怎么,贵人没瞧上你这贱骨头,给撵回来了?”她话音未落,烧火棍已经习惯性地朝洛妤念小腿抽去!
洛妤念似被吓住,踉跄着往后一退,李禹眉头一拧,迅速上前半步,挡在了那烧火棍前。他没说话,只是沉静地看着王秀花,军人的气势让王秀花手一抖,烧火棍没敢真落下来,却也不甘地虚指着洛妤念。
‘看来着棍子没少落在原主身上,今天一根别想落在我身上。’
“你敢躲?你还带了野男人回来?反了你了!”
他们的儿子洛继,一个二十出头、流里流气的青年,闻声也从屋里钻出来,吊梢眼上下打量着洛妤念和李禹,尤其多在洛妤念身上那件干净的衣裳上停留,嗤笑道:“妈,你看她这身皮,怕是真陪人睡了吧?不然哪来的好衣裳?啧啧,早知道这么好看,不如早点让老子睡了再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果然是一家子刻薄人,洛妤念猛地抬起头,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,眼圈瞬间红了,却不是全然的恐惧,而是混合了羞辱与愤怒,“你们……你们把我药晕了送去那种地方,现在还说这种话!”
“哪种地方?”坐在门槛内侧阴凉处、一直冷眼旁观的李家老太太李翠,慢悠悠地开了口,声音干涩沙哑。
她手里拄着拐杖,眼神刻薄得像刀子,“那是给你找的好去处!是你自己没本事,拢不住男人,还有脸回来?我们洛家白养你十几年,喂条狗都知道看家,你呢?就是个赔钱货!回来也好,再给你找个好人家卖了,让你去享福。”
‘白养?记忆里,原主从会走路开始,就走干活。算了,再忍一会。’
老太太的话像淬了毒的针,一句句扎过来。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,指指点点,夹杂着低低的哄笑和议论。
“这洛伟一家办的真不是人事。”
“我看是洛妤念这**勾引了男人吧,看她身边那个,长得倒是不错。”
“李大婶子,你别乱说,我看是洛妤念这货没干好事。”
“他们一家什么样你不知道啊?整天欺负小念。”
……
洛伟见李禹只是护着,并未有其他动作,胆气又壮了些,借着酒劲,伸手就要去拽洛妤念的胳膊:“少废话!昨天没成,那是你没用!老子告诉你,现在就给老子弄钱来,补偿老子的损失!要么,就跟老子回去,娘说得对,明天再给你找个‘好人家’!这身衣裳不错,先给老子脱下来,拿去卖了钱,说不定还能换点酒喝。”
洛继也配合地往前逼了一步,眼神不怀好意。
洛妤念被他们逼得连连后退,后背几乎抵上土墙,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‘差不多了,该说的话,他们都替我说完了,接下来,该我了。’
她看着眼前一张张贪婪、凶恶、冷漠的脸,心里寒意更甚。
这就是原身生活了十八年的“家”。
但她已经不是原身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