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彻查贪污。
我的丈夫作为两朝元老,被抄出万贯家财。
他在狱中咬舌前托人带话:“告诉夫人,我对得起她。”
行刑那日,我一身红衣去送他,百姓骂我不知廉耻。
只有我知道——那些黄金每一锭都刻着前朝国库的印记。
我是前朝唯一的公主,而他贪的每一笔,都是在替我复国攒军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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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帝的登基大典,烟花的碎金还没从夜空里落尽,肃杀的寒意就渗进了京城每一条巷陌。彻查贪污的旨意,像一道铁箍,骤然勒紧了所有官员的脖颈。风声鹤唳。
首当其冲的,便是我的夫君,沈砚,两朝元老,官至户部尚书。
查抄的官兵来得迅疾,铠甲碰撞的冷硬声响踏碎了沈府一贯的静谧。我没出去,坐在我们一同赏过无数个春秋的庭院里,石桌上是一局未下完的棋。黑子白子,错落纠缠,像极了命数。领头的将军对我还算客气,抱了抱拳,眼神却是不容置喙的冰冷。我点点头,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,听着前院传来的翻箱倒柜、瓷器碎裂的嘈杂,心里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死水,终于泛起了决定性的涟漪。
他们果然找到了。在地窖的暗格深处,启出了数十口沉甸甸的樟木箱。箱盖开启的瞬间,连见多识广的御前侍卫都抽了口冷气——那是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金锭,烛火下,流淌着沉默而刺眼的、足以晃瞎人眼的炫目光泽。
数目之巨,令人咋舌。“沈砚巨贪”的罪名,一夜之间板上钉钉。
他被下天牢那日,我走到府门口相送。他穿着囚衣,头发散乱,却背脊挺得笔直,经过我身边时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,很深,像要把什么刻进去。没有一句话。镣铐声叮当远去,碾过青石板路,也碾过围观人群骤然爆发的唾骂。“贪官!”“吸百姓血的蠹虫!”烂菜叶子砸过来,我站着没动,一片污秽的菜叶黏在裙裾上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三日后,狱中递出来一句带血的话。传话的是个奄奄一息的老狱卒,收了沈家旧仆最后一枚银簪,拼死送到我手上。他嘴唇哆嗦着,模仿着那将死之人的口型与气音:“告诉夫人……我对得起她。”
我接过那枚沾着牢狱霉潮气的银簪,冰凉的触感直刺心底。指环内侧,有一处极细微的凹凸——那是我们成婚时,他亲手刻下的一个小小印记,旁人绝难察觉。我知道,这话是真的。他从未负我。他对得起的,也不是世人口中“沈夫人”这个称谓。
行刑那日,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饱了水的脏灰布,沉甸甸压着刑场上空。我换上了一身红衣。不是嫁衣那种鲜亮饱满的红,是更深、更沉,近乎于凝固血液的暗红色,宽大的袖摆和裙裾在萧瑟秋风里翻卷,像一面不祥的旗。
我一步一步走上刑场外围的土坡,那里挤满了激愤的百姓。我的出现,如同一滴冷水溅入滚油。
“毒妇!”
“贪官的婆娘,还有脸穿红!”
“不知廉耻!呸!”
辱骂声浪汹涌扑来,夹杂着唾沫和更污秽的字眼。无数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针,扎在我这身刺目的红衣上。我迎着那些目光,望向刑台中央。他跪在那里,背影依旧挺着,乱发覆面。刽子手抱着鬼头刀,站在一旁,像一尊铁铸的凶神。
监斩官的声音洪亮而冷漠,宣读着他的罪状:“沈砚,身为朝廷重臣,不思报效,贪墨国帑,数额特别巨大……罪无可赦,判处斩立决!”
我的视线掠过监斩官,掠过寒光闪闪的鬼头刀,掠过沈砚挺直的脊梁,最终,落在他身后远处——那里是皇城的方向,是此刻高坐龙椅、根基未稳的新帝,也是我赵氏一族血流成河的根源。
只有我知道。
那地窖里抄没的万贯家财,每一锭沉甸甸、黄澄澄的金子上,都刻着极细微、需贴近了才能看清的印记——前朝国库独有的徽记,蟠龙纹环绕着一个古篆的“赵”字。那是我的国,我的姓。
我是前朝平嘉帝唯一的女儿,赵清晏。国破那日,父皇自焚于宫闱,母后投缳,乳娘将我藏在运泔水的桶车里,送出已成炼狱的皇城。我流落市井,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,直到遇见彼时还是个小吏、却有一身清正傲骨的沈砚。他不知我身份,只怜我孤苦,娶我为妻。我亦藏起姓名与血仇,只做他的沈夫人。
可他那么聪明,朝夕相处,点滴痕迹,如何瞒得过?他从未问过,只是眼神日渐沉重。直到某一夜,他握着我的手,指节发白,声音低得像叹息:“清晏,这条路太难,太险。”我说:“那便不走。”他摇头,眼中是我看不懂的决绝:“你的路,我陪你走。只是这路……得换种走法。”
从此,两袖清风的沈侍郎“变”了。他开始收受“孝敬”,结交“奸佞”,在贪官污吏的路上越走越远,骂名日盛。他变得忙碌,变得沉默,眼底常带着血丝,身上有时会沾染库房陈米与灰尘的气息。他交给我的,不再是诗集画册,而是一封封密信,一张张只有我能看懂的舆图,还有……地窖里那些越来越重的箱子。金锭冰凉,刻着前朝的印记,也刻着他日复一日的煎熬与骂名。他贪的每一笔,刮的每一次地皮,都是在替我,替我们赵家,一寸寸攒着复国的军饷,织着一张庞大的、隐于黑暗中的网。
“午时三刻已到——行刑!”
催命的锣声炸响。
刽子手举起酒碗,含了一口,猛地喷在刀身上。雪亮的刀锋划过阴郁的天光。
沈砚忽然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精准地穿过混乱的人群,找到了我。隔得那么远,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,只看见他极其轻微地,摇了摇头。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鬼头刀带着风声落下。
暗红的血,溅起老高。
我站着没动,红衣在风里猎猎作响,袖中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,却感觉不到疼。心底那片死水,终于彻底沸腾,然后冻结成万丈寒冰。痛楚、悲愤、孤绝,还有那积压了太多年的、沉甸甸的国仇家恨,在胸腔里冲撞、咆哮,找不到出口。
周围百姓的喧骂渐渐低了,或许是我此刻的神色太过慑人。他们看着我,像看一个疯子,一个不可理喻的妖孽。
只有我知道。
那滚落尘土、顷刻间被黄土掩去大半的头颅,曾经怎样温柔地对我笑过。那具迅速被草席裹走的无头身躯,背负了怎样的秘密与深情。
他贪的是钱,要的是命,还的是债,守的是诺。
他对得起我。
我对得起他吗?我看着皇城的方向,新朝的旗帜在那里飘扬。复国的路,军饷已足,网络已结,可引路的人,没了。
秋风卷起刑场上的血腥气和尘土,扑在我脸上。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滩迅速变黑的血迹,转身,走下土坡。暗红的衣裙曳过荒草,像一道决绝的血痕,划开这个沉闷的午后。
路,还很长。而他用命换来的这条路,我必须,一个人走下去。
《血金令》
行刑台的青石板缝里渗着黑红色的血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摊暗红,转身走下土坡。暗红衣摆扫过枯草,猎猎作响。
回到空荡荡的沈府,抄家的封条已被撕开,在风中飘摇。推开祠堂的门,供桌上只余香炉倾倒,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被官兵随意扔在地上,踩出裂纹。
我蹲下身,一块一块捡起,用衣袖擦拭干净。
指尖拂过“沈砚”二字时,顿了顿。
“放心。”我对着牌位轻声说,“他欠你的,我都会讨回来。”
深夜,地窖暗格的最深处,我撬开一处极隐蔽的夹层。里面没有黄金,只有一叠泛黄的账册,一枚漆黑的玄铁令牌,以及一封信。
信是沈砚的笔迹,墨迹深重,仿佛用尽了力气:
“清晏,见信时,我应已赴黄泉。金锭共三万七千八百锭,皆已熔去前朝印记,分藏于七处。地图在《道德经》夹层。新帝根基未稳,北境戎族今秋必犯边。此其时也。玄铁令可号令‘影卫’,皆前朝忠烈之后。唯有一人需警惕——户部侍郎周崇,他知我贪墨,亦知我非为己。然此人首鼠两端,不可尽信。前路凶险,若事不可为……便忘了罢。你平安,最要紧。”
我捏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
忘了?如何能忘。
他在地牢里咬断舌头,不是怕泄密,是不想给我留任何犹豫的退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