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京城时,已是半个月后。
那天清晨,萧逐夜像往常一样在院中练枪。一套枪法未练完,就听到前院传来嘈杂声,夹杂着母亲的惊呼和丫鬟的哭声。
他心中一紧,扔下枪跑向前院。
正堂里,母亲陆清婉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惨白如纸,手中握着一封已经皱巴巴的信。外祖父陆擎苍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按在她肩上,那只手在微微颤抖。
堂下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士,铠甲破碎,脸上全是冻疮和血污。
“...全军覆没...侯爷他...战死葬雪谷...”军士哽咽着,“三十万大军...十不存一...北狄趁势连破三关...北境...北境快守不住了...”
“不可能!”萧逐夜冲进来,“父亲不会败!三十万大军怎么会...”
他看到母亲手中的信,一把夺过。
信是兵部发的公文,措辞冰冷简洁:“镇北侯萧寒,轻敌冒进,中伏葬雪谷,所部尽殁。北狄乘虚而入,连克落雁、飞云、铁壁三关。北境危殆,朝议另择良将...”
后面的话萧逐夜已经看不清了。
轻敌冒进?中伏?父亲用兵最是谨慎,怎么可能轻敌冒进?
“假的...一定是假的...”他喃喃道。
陆擎苍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一片冰寒:“真的。你父亲...确实不在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萧逐夜嘶吼,“父亲答应过我,开春要教我骑射!他说要带我去看阴山日出!他说...”
他说要看着我长大,看着我娶妻生子,看着萧家血脉延续。
他说北境安宁后,就带母亲去看江南烟雨。
他说...
萧逐夜忽然跪倒在地,双手撑地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。
那个如山一般巍峨的父亲,那个会把他举过头顶、教他认星斗的父亲,那个严肃时让人生畏、笑起来却温暖如春的父亲...
不在了。
永远不在了。
陆清婉忽然站起来,走到儿子身边,轻轻抱住他:“夜儿...夜儿不哭...”
她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萧逐夜抬头,看到母亲眼中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。那种灰暗,比痛哭流涕更让人心碎。
“娘...”
“你父亲是英雄,”陆清婉抚摸着他的头发,“英雄可以战死,但不能白死。”
她转向陆擎苍:“父亲,寒哥的死,有问题。”
陆擎苍点头:“我知道。葬雪谷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萧寒就算中伏,也绝不会全军覆没。更别说三十万大军分布在千里防线上,怎么可能一战尽殁?”
“朝中...有人要害他。”陆清婉一字一顿。
“何止要害他,”陆擎苍冷笑,“这是要一举铲除整个北境军,自毁长城啊!”
他看向那个报信的军士:“你是从哪儿逃出来的?详细说!”
军士叩头:“末将是侯爷亲卫营副统领赵毅。那日侯爷接到急报,说北狄主力出现在葬雪谷以北,欲绕道偷袭后方。侯爷亲率两万精兵前往拦截,谁知...”
他哽咽着:“谁知那情报是假的!我们一到葬雪谷,就中了埋伏!谷口被封,崖顶全是弓箭手...侯爷他...他是被自己人出卖的!”
“自己人?”萧逐夜猛地抬头,“谁?”
“周昌将军在战前一日离开,说是去探路,之后再未出现。”赵毅咬牙,“还有...末将突围时,隐约看到崖顶有个穿**服饰的人在指挥北狄军...虽然离得远,但那身影...很像陆文康将军...”
“文康?!”陆擎苍如遭雷击,“他...他不是三年前就战死了吗?”
陆清婉摇头:“尸首一直没找到,兵部只报了失踪。”
堂内陷入死寂。
陆文康,陆擎苍的侄孙,陆清婉的堂弟,萧寒的结义兄弟。三年前在一次边境冲突中失踪,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如果他没死...如果他投靠了北狄...
“不止他一个。”赵毅继续说,“北狄这次进攻,对我们北境军的布防了如指掌。几处关城的薄弱环节,他们一打一个准。若无内应,绝不可能!”
陆擎苍的手握紧了拐杖,指节发白:“好...好一个里应外合...好一个赶尽杀绝!”
他看向女儿和外孙:“清婉,逐夜,你们听着。从现在起,镇北侯府就是众矢之的。朝中那些人,不仅要你父亲的命,还要萧家满门的命!”
“他们敢!”萧逐夜双目赤红。
“他们当然敢。”陆擎苍冷冷道,“你父亲一死,北境军群龙无首。朝中那些早就眼红军权的人,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。而构陷你父亲的人,为了掩盖真相,必定会斩草除根。”
陆清婉握住儿子的手:“夜儿,怕吗?”
萧逐夜看着母亲,看着外祖父,看着堂下浑身是伤的赵毅。
父亲死了,三十万叔叔伯伯死了,北境危在旦夕。
而他,十六岁的镇北侯世子,能做什么?
他忽然擦干眼泪,站起来,一字一顿:“从今日起,世上再无镇北侯世子萧逐夜。只有要为父亲和三十万将士讨回公道的萧逐夜。”
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神却已如淬火的刀锋。
陆擎苍深深看着他,缓缓点头:“好。这才是我陆擎苍的外孙,萧寒的儿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你要记住,报仇不是莽撞送死。敌人藏在暗处,势力盘根错节。你要忍,要等,要变得足够强大,强大到让他们恐惧。”
“孙儿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陆擎苍转向赵毅,“赵将军,还能战否?”
赵毅挣扎着站起:“国公爷但有所命,万死不辞!”
“我要你回北境。”陆擎苍沉声道,“萧寒虽死,北境军魂不灭。你去收拢残部,能聚多少是多少。记住,不要打镇北侯旗号,就以...就以‘雪仇军’为名,在北境山区活动,等待时机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还有,”陆擎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“这是我年轻时在北境的老部下,现在应该还在。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们,他们会帮你。”
赵毅双手接过玉佩,郑重行礼,转身踉跄离去。
陆擎苍又对女儿说:“清婉,你带逐夜去祠堂。萧寒的衣冠冢...总要立一个。”
陆清婉点头,拉起儿子的手:“夜儿,来。”
镇北侯府的祠堂里,供奉着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最前面的一块,还是空的。
陆清婉亲手将萧寒的衣冠放入棺中,又取来沥泉枪——那是萧寒留在京城的仿制品,真品随他上了战场。
“你父亲常说,枪在人在。”她将枪放在棺椁旁,“如今枪回来了,人却没回来。”
萧逐夜跪在灵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父亲,孩儿在此立誓:害您之人,孩儿必诛之;背叛之仇,孩儿必报之;北境之地,孩儿必守之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少年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,坚定如铁。
陆擎苍站在门外,听着外孙的誓言,老眼微湿。
萧寒,你看到了吗?你的儿子,长大了。
可这长大的代价,太沉重了。
当夜,镇国公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。
陆擎苍面前站着三个人,都是跟随他几十年的心腹。
“查清楚了吗?”老人声音低沉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为首的黑衣人躬身,“二皇子最近与兵部侍郎张伯仁、户部尚书钱惟庸往来密切。半个月前,也就是侯爷出事前三天,二皇子府中有一批黄金秘密运出,去向不明。”
“还有,”另一人接口,“北境军这次的粮草延迟,是户部故意拖延。钱惟庸是二皇子的人。”
“陆文康呢?”
“三年前他确实没死,而是被北狄俘虏。奇怪的是,北狄不但没杀他,还奉为上宾。这背后...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交易。”
陆擎苍敲着桌子,一下,又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