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,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噩梦。
上一世,我闻着这个味道,在病床上被活活折磨了三年。
如今,这味道再次将我包裹,尖锐地刺入我的鼻腔,唤醒了我重生后的每一寸意识。
我正躺在VIP病房里,惨白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。
手背上插着输液管,冰冷的液体正一滴滴顺着血管流遍我的全身,提醒着我这具身体已经衰败到了何种地步。
尿毒症终末期。
医生说,如果不换肾,我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生命。
我的妻子,许清然,正坐在我的床边,小心翼翼地削着一个苹果。
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长裙,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,侧脸在灯光下美得像一幅画。
她总是这样,无论何时何地,都维持着自己完美、温柔、善良的形象。
就像上一世,她也是这样削着苹果,柔声劝我:「阿默,别怕,顾言愿意把他的肾捐给你,你会好起来的。」
那时我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顾言,她从大学时期就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,一个被她描述为光风霁月的男人。
我以为,她是真的爱我,甚至说服了她的白月光来救我这个「情敌」。
我以为,顾言也是真的大度无私,愿意捐出一个肾来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。
我真是天真得可笑。
我签了字,换了肾。
然后,顾言以「我身体里有他一部分」为由,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我家,名义是「方便照顾和观察术后反应」。
许清然说:「阿默,他是我们的恩人,我们不能拒绝。」
于是,我的噩梦开始了。
他们每天都在我面前上演「情深不寿」的戏码。
他会当着我的面,亲手喂她吃水果。
她会当着我的面,替他整理衣领。
他们一起看电影,一起做饭,一起追忆他们的大学时光,而我,这个正牌丈夫,就像一个被高价买回来的摆设,一个插着各种管子、靠药物维持生命的废人,只能在病床上眼睁睁地看着。
我的**,在他们口中变成了「忘恩负义」、「心思歹毒」。
许清然会流着泪对我说:「阿默,你怎么能这么想顾言?他给了你一条命啊!」
顾言会叹着气拍拍我的肩膀:「林默,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,心情不好,我不怪你。但清然为了你,已经心力交瘁了,你别再**她了。」
看,多么体贴,多么善良。
他们用这份「恩情」作为枷锁,将我牢牢锁死。
他们用我的钱,买豪车,买奢侈品,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。
而我,每天吃的却是最廉价、最难以下咽的营养餐。
稍有不满,许清然就会红着眼圈说:「医生说你只能吃这些,我是为你好。」
后来,我的身体因为排异反应越来越差,他们连表面的伪装都懒得做了。
我瘫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他们无所顾忌的欢笑和喘息,听着他们商量如何在我死后,名正言顺地瓜分掉我林家所有的财产。
我的父母来看我,也被他们拦在门外,说我需要静养,不能见人。
直到我死,我都没能再见我爸妈一面。
那份不甘和怨恨,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。
而现在,我回来了。
回到了这一切开始之前。
「阿默,想什么呢?这么出神。」
许清然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,她已经削好了苹果,切成一小块一小块,用牙签插起一块,递到我嘴边。
「来,吃点水果,补充维生素。」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。
旁边,一个穿着高定西装,身形挺拔的男人也微笑着看着我。
他就是顾言。
他眼中带着一丝悲悯和高高在上的施舍,开口道:「林默,别有心理负担。我和清然是朋友,你能好起来,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慰。」
看啊,这副救世主的嘴脸,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我看着他们,忽然就笑了。
笑得胸腔震动,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。
「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」
「阿-默,你怎么样?别吓我!」许清然立刻丢下苹果,紧张地拍着我的背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这演技,不去拿个奥斯卡真是屈才了。
我咳得惊天动地,仿佛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。
在他们手忙脚乱,一个叫医生一个给我顺气的时候,我用尽全身力气,抓住了桌上那份手术同意书。
然后,我抬起另一只手,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,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!
「嘶——」
针头带出一串血珠,飞溅而出,正好落在同意书上「顾言」两个字的旁边,像一朵盛开的、绝望的红梅。
「林默!你疯了!」顾言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上来想按住我的手。
「阿默!你干什么啊!」许清然也尖叫起来,脸色煞白。
我用尽全力推开顾言,将那份沾血的同意书高高举起,然后当着他们的面,一点,一点,撕成了碎片。
「我不换了。」
我的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,却异常清晰。
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清然和顾言都僵住了,像两座雕塑。
我看着他们,一字一顿地,把那句在我灵魂里灼烧了三年的话,说了出来。
「我说,我不换了。」
「这三个月,哪怕是烂死,臭死在床上,我也要拉着你们这对狗男女,一起下地狱。」
我的话音落下,许清然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,不是演的,是真正的惊慌失措。
顾言的脸色铁青,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我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,感觉胸口那股郁结了三年的恶气,终于顺畅了一点。
真好。
这场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
我还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,陪他们慢慢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