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和一个伪装成人类的深潜者外星人站在我家公寓门口,两人浑身湿透,在走廊上留下一滩水迹。
“请进。”我打开门,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吵醒邻居。
克迅速闪身进入,我紧随其后锁好门,又挂上防盗链。
我的公寓不大,一室一厅,典型的研究员住所: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,桌上堆着论文和样本,墙上挂着深海生物的海报。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套不错的咖啡机和一整面墙的水族箱,里面养着些小型海洋生物。
“朴素但舒适。”克评价道,多看了水族箱几眼,“你喜欢蓝环章鱼?”
“研究方向之一。”我走向卧室,“我去找些你能穿的衣服,你先...自便。”
“你的生物样本冷藏室在哪儿?”他问道,听起来完全是学术性的好奇。
“厨房旁边的储藏室,但那些是研究所的财产,不能——”我转身,发现他已经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“克!”
“只是需要一些化学品清除残余的追踪纳米机器人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另外你的蓝环章鱼似乎有寄生虫感染,左前触手基部有白色斑点,建议用淡水浸泡三十秒。”
我愣住了,快步走到水族箱前仔细查看。果然,那只我命名为“小蓝”的章鱼左前触手基部有几个几乎看不见的白点,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你怎么...”
“我们的视觉光谱比人类宽。”克的声音从储藏室传来,“另外,我有八分之三的章鱼血统,开玩笑的。”
我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玩笑,而且是个相当人类的玩笑。这让我莫名放松了一些。
拿着两件我最大的T恤和运动裤回到客厅时,克正站在水族箱前,专注地看着里面的生物。他的侧脸在鱼缸的蓝光下显得更加苍白,皮肤下隐约有暗纹流动。
“给,可能有点小。”我把衣服递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,然后很自然地开始脱上衣。
我转身,脸颊发烫:“浴室在那边,有热水。”
“我对温度的耐受范围很广。”他说,但我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,然后是水声——他走向浴室了。
我长舒一口气,也去找干净衣服换上。脱下湿透的连衣裙时,我瞥见镜子中的自己:头发凌乱,妆容花掉,眼睛却异常明亮,像是刚完成一次深海潜游。
这就是兴奋,我意识到。纯粹的科学发现带来的兴奋。
换好衣服回到客厅,克已经出来了,穿着我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。衣服确实小了点,紧绷在他身上,勾勒出非人类的肌肉线条——太对称,太完美,像是解剖图上的理想模型。
“抱歉,没有更合适的了。”我尴尬地说。
“足够了。”他在沙发上坐下,姿势优雅得不合时宜,“现在,我们需要制定计划。”
“在那之前,我有问题。”我坐到他斜对面,保持安全距离,“很多问题。”
“请问。”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完全是人类的肢体语言,但太过精确,像学习过度的AI。
“第一,你到底是什么?深潜者?旧日支配者?还是别的什么?”
“用地球术语近似,我是泽尔塔雷星系高阶深潜者文明的成员。”克回答,声音平静,“我们是一个水栖智慧种族,在银河系数个星球有殖民地。地球是我们的...研究站之一,已经观察了约五千年。”
“研究站?”
“观察原始文明演化,记录生物多样性,偶尔进行非干预性引导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然,这是官方说法。我个人认为地球更像是...避难所。”
“避难所?从什么那里逃难?”
克的表情——或者说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——变得凝重:“从我们的‘上级文明’那里,用你们的神话类比,就是‘旧日支配者’。他们是我们的造物主,也是统治者。大约八百个地球年前,一部分深潜者决定脱离他们的控制,寻求独立。我是那场叛乱的参与者之一。”
信息量太大,我需要消化。我起身去厨房,泡了两杯茶,用这个简单的动作争取思考时间。
“所以你是...外星难民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他接过茶杯,嗅了嗅,“绿茶,我喜欢。有微量的茶多酚和氨基酸,对我们神经系统有益。”
“你在转移话题。”我指出。
他笑了,那笑容依然完美得不像真人:“敏锐。是的,我是难民,也是叛逃者,还是‘门之守卫’名单上的高价值目标。他们想抓我,不是为了保护地球,而是为了从我这里获取深潜者的科技,特别是相位转移和意识传输技术。”
“意识传输?”
“我能将意识转移到不同的载体中。”克轻描淡写地说,就像在说“我能开车”一样,“目前这具身体是生物工程和纳米机械的混合体,专为在地表活动设计。我的本体在...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太平洋深处,马里亚纳海沟附近的一个隐蔽前哨。”他直视我的眼睛,“如果必要,我可以将意识传输回去。但那就意味着放弃在地表的所有进展,包括与你的联系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,端起茶杯掩饰:“为什么是我?真的只是因为那个...意识共振?”
“那是主要原因,但不是唯一原因。”克放下茶杯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一个非常人类的姿势,“林浅,你的基因组中有0.3%的非人类序列。非常古老,来自约七万年前的一次...基因交流。”
茶差点洒出来:“什么?”
“早期智人与深潜者之间有过有限的接触,在你们还处于旧石器时代时。”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历史课,“一些基因片段保留了下来,在少数人类血统中传递。你是携带者之一,而且是最完整的表达型。”
我放下茶杯,手指微微发抖:“你是说我有外星DNA?”
“用你们的说法,是‘古人类与未知古生物的基因交流痕迹’。”克纠正道,“这解释了为什么你能承受我的真实形态而不崩溃,为什么我们的意识能产生共振。我们本质上...是同源的,在非常久远的过去。”
房间陷入沉默,只有水族箱的过滤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“证明。”我终于说,“给我看证据。”
克伸出右手,手掌向上。皮肤下,那些暗蓝色的纹路开始发光,渐渐浮现到表面,形成复杂的图案——双螺旋,但不是标准的DNA,而是更复杂的多重螺旋结构。
“这是深潜者的基础遗传编码。”他低声说,然后左手做了同样的手势,浮现出另一组图案,“这是从你的一个表皮细胞中扫描到的,在你家门外时,我从你肩头取了一个脱落细胞,抱歉没有事先告知。”
两个图案并列,我能看出相似之处:相同的碱基对序列,相同的蛋白质编码区,甚至在非编码区都有惊人的重复模式。
“这不可能...”我喃喃道。
“科学家的第一反应。”克的声音带着一丝理解,“但有时,不可能就是事实。你是地球上少数几个携带完整泽尔塔雷标记的人类之一。更重要的是,你的意识波动与我的互补,就像...”他寻找着比喻,“就像同一段旋律的两个声部,分开听各自完整,合在一起才是和谐的整体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我的声音发干。
“在深潜者文化中,这种共振被称为‘灵魂共鸣’,被认为是基因、意识和命运层面的三重契合。”克收回手,纹路逐渐消失,“通常只发生在同一血统的深潜者之间,跨种族发生是...极为罕见的。在我们有记录的历史中,不超过五次。”
“然后呢?共鸣了会怎样?”
“传统上,这样的共鸣对会成为伴侣、研究者搭档,或者在古代,共同领导者。”克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因为共鸣意味着完全的相互理解,思维的无障碍交流,以及对彼此本质的深度认知。”
我站起身,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,消化着这些信息。外星人,基因共鸣,千年观察,秘密组织追捕...这一切都太超现实,但那些证据,那些亲身经历,都指向一个结论:
这是真的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我终于问,“不仅仅是因为共鸣,对吗?你有目的。”
克点头,没有回避:“我需要一个人类伙伴,一个能在地表社会自由行动,又不会被‘门之守卫’标记为高风险目标的盟友。更重要的是,我需要你的专业知识。”
“关于什么?”
“关于地球海洋生态系统的变化,特别是最近五十年。”克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这不是自然波动,林浅。有人——或有什么东西——在系统地改变地球海洋的生态平衡,而且手段非常先进,不是人类技术能达到的。”
我想起研究所最近的一些异常数据:太平洋中部的生物集群死亡,大西洋热液喷口的突然活性增高,印度洋深海水温的异常波动...
“那些不是自然现象?”
“部分可能是,但某些模式...太有规律了。”克站起身,走到我的书桌前,手指轻轻拂过摊开的研究论文,“我的族人认为地球只是观察站,但我怀疑,有外部势力正在将地球作为实验场,进行某种大规模生态改造实验。而‘门之守卫’可能知情,甚至参与其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资源,控制,或者更糟——将地球变成适合他们生存,而不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。”克转过身,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,“林浅,地球可能正面临一场无声的入侵,而绝大多数人类对此一无所知。”
我走到窗前,望着凌晨三点的北京。城市依然灯火通明,车流稀疏,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安全。
“我能做什么?我只是个研究员,没有权力,没有资源——”
“你有知识,有权限接触最新的海洋研究数据,有科学家的直觉和分析能力。”克走到我身边,没有碰触,但距离很近,“更重要的是,你有与我的共鸣,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建立思维链接,共享信息,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共享感官。”
“思维链接?像心灵感应?”
“更复杂,也更亲密。”克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是深潜者之间最深的连接方式,通常只存在于伴侣或直系血亲之间。但鉴于我们的情况...我认为有必要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需要双方完全自愿,并在平静、安全的环境中进行。”克看向窗外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我们有更紧迫的问题。”
话音刚落,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来电显示:未知号码。
我和克对视一眼。
“别接。”他低声说。
我点头,任由手机震动直到停止。但几秒钟后,它又响了,同一个号码。
“他们能追踪你的手机位置吗?”我问。
“常规技术不行,但如果是‘门之守卫’...”克皱眉,“关掉手机,取出电池和SIM卡。”
我照做了,但在关机前的瞬间,一条短信跳出来:
“林浅研究员,我们知道他在你那里。请于今天上午九点到朝阳公园北门,独自前来。为了你的安全,也为了他的。不要相信他告诉你的一切。——关心你的朋友”
寒意顺着脊椎爬上。
“他们知道我在哪儿,知道我认识你。”我把手机递给克。
他看了一眼短信,表情凝重:“他们不该这么快找到这里,除非...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他们有更高级的追踪技术,或者...”克突然转身,快步走向水族箱,盯着里面的水,“或者他们不是通过电子信号追踪的。”
“那通过什么?”
“生物信号。共鸣。”克的声音紧绷,“深潜者之间有微弱的生物场感应,在近距离能感知彼此。如果‘门之守卫’有深潜者合作者,或者捕获了深潜者并提取了这种能力...”
“你是说他们能通过你找到我?”
“不,是通过你找到我。”克纠正道,表情复杂,“共鸣是双向的,林浅。如果他们能检测到深潜者生物场,那么现在散发这种信号的不只是我,还有你——因为你与我的连接正在加强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皮肤看起来没什么不同,但仔细感觉,似乎有一种微弱的...嗡鸣感,在意识的边缘。
“那条短信,”我说,“是陷阱,对吧?”
“肯定是。但如果我们不去,他们会找上门,用更强制的手段。”克在房间里踱步,那姿态像被困的深海掠食者,“我需要联系我的族人,但最近的通讯节点在三百公里外,而且可能已被监控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我说。
克停下脚步:“什么?”
“去见面,但不是独自,也不是按照他们的安排。”我大脑飞速运转,科学家的分析本能压倒了恐惧,“他们想见的是我,不是你。所以他们不确定你在哪儿,否则早就冲进来了。他们是在试探,用我当诱饵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们将计就计。”我走到书桌前,抽出一张纸,开始画示意图,“你刚才说能建立思维链接,能到什么程度?能远程沟通吗?”
“在短距离内,可以。超过一公里,信号会衰减。但在链接建立后,有基本的方向和状态感应。”克走到我身边,看着我的草图,“你想用自己做诱饵,引出他们,同时让我在暗处观察,收集情报?”
“而且定位他们的位置,评估他们的能力和意图。”我在纸上标出几个点,“朝阳公园北门,那里早上人少,但有足够的监控盲区。如果他们想活捉我,就不会在公开场合动手,会试图把我带到某个地方。你就跟着,看他们去哪儿,然后...”
“然后我单枪匹马闯进去救你?”克挑起眉毛——人类表情学得越来越好了。
“不,然后你呼叫支援,或者用你的外星科技想个更聪明的办法。”我瞪他一眼,“我不是动作片女主角,你也不是超级英雄。我们需要计划,不是蛮干。”
克沉默了,然后我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情绪波动:惊讶,欣赏,还有一丝...温暖?
“你比我预期的更...务实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我是科学家,不是浪漫主义者。”我收起草图,“现在,教我怎么建立那个思维链接。如果我要当诱饵,至少得有紧急联络方式。”
“链接的建立需要时间,至少要几小时的深度冥想和意识同步。”克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我们最多还有四个小时,而且需要绝对安静、不受打扰的环境。”
“我的卧室。”我决定,“隔音最好,也最私密。但首先...”我走向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,走廊空无一人,“我们得确保没人监视,而且需要设置一些预警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我们用我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布置了简单的警报系统:门把手上挂杯子,窗户边放空玻璃瓶,甚至用面粉在门口撒了薄薄一层——最原始,但最有效。
“现在,链接。”我说,带着克进入卧室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书架和一张书桌。我清空床上的杂物,盘腿坐下,示意克坐对面。
“这个过程...会很亲密。”克警告道,第一次显得犹豫,“你会看到我的部分记忆,感受到我的情绪,我也会同样进入你的意识。这不是随便的链接,林浅。一旦建立,就不能轻易解除,会有永久的痕迹。”
“比DNA层面的连接更深入?”我问。
“深得多。”克认真地看着我,“那是灵魂层面的印记。在我的文化中,这比婚姻更神圣,更持久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凌晨的寒意和即将到来的危险让这个决定显得更加疯狂。但内心深处,那股探索未知的冲动,那种对真相的渴望,还有...对克的某种难以言说的信任,压过了一切。
“我一生都在研究深海,探索未知。”我轻声说,直视他深蓝色的眼睛,“这不过是更深层的探索。开始吧。”
克点头,伸出双手,掌心向上。我迟疑了一下,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