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雨水顺着安平郡主的发梢滴落,砸在门槛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她身上那件名贵的鲛绡纱裙紧紧贴着身子,勾勒出窈窕的曲线,脸上带着楚楚可怜的惊慌,
像是受了惊的小鹿。裴元庆的眼神在我脸上一扫而过,随即落在了安平郡主的身上,
满是心疼。「玲珑,没听到吗?快去!」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催促。
我怀里抱着我的猫团子,它的毛被我梳理得顺滑,此刻正安详地打着呼噜。我抬起眼,
平静地看着裴元庆。「裴大人,府里的下人,不止我一个。」裴元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
「你闹什么脾气?郡主千金之躯,淋了雨,若是病了你担当得起吗?」我笑了。笑得有些冷。
七年了。我陪着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院编修,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吏部侍郎。七年间,
我为他操持家务,为他应酬往来,为他熬坏了眼睛抄录公文。他说过,等他官拜三品,
就八抬大轿娶我过门。如今,他已是正三品侍郎,可等来的,却是他青梅竹马的安平郡主。
「担当不起。」我轻轻吐出三个字,抱着团子的手紧了紧,「所以,我该走了。」
裴元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「玲珑,你到底想怎么样?别无理取闹。」
安平郡主怯生生地拉了拉裴元庆的衣袖,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,「元庆哥哥,
是不是我……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,惹这位姐姐不高兴了?」她看向我,
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探究。裴元庆立刻放缓了语气,安抚她,「怎么会,
跟你没关系。是她……是她不懂事。」他转过头,压低声音对我呵斥,「还不快跟郡主道歉!
」我看着他们,一个心疼,一个委屈,俨然一对璧人。我像个多余的丑角。包裹就放在脚边,
里面是我这七年攒下的几件衣裳和一些零碎首饰。不多,一个包袱就能装下。我蹲下身,
将怀里的团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猫窝里。团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不安地叫了一声,
用脑袋蹭着我的手心。我摸了摸它的头,「不怕,我们回家。」然后,我站起身,
直视着裴元庆的眼睛。「裴大人,这七年,多谢你的收留。」我语气平淡,没有一丝波澜,
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「往后,山高路远,各自珍重。」说完,我拎起包裹,
提起猫窝,转身就要走。「站住!」裴元庆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和恼怒,「沈玲珑,
你把话说清楚!你要去哪?」他大概以为我是在以退为进,在跟他赌气。毕竟这七年,
我从未忤逆过他。我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「我表哥会来接我。」「你表哥?」
裴元庆愣住了,随即嗤笑一声,「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表哥?你当年孤身一人来到京城,
无亲无故,若不是我……」他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若不是他,
我沈玲珑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。是啊,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他的。我无亲无故,
天地间只得他一人可以依靠。所以他才如此有恃无恐。「以前没有,不代表现在没有。」
我平静地回答。安平郡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一丝好奇,「元庆哥哥,
这位姐姐的表哥是做什么的呀?若是有困难,说不定我爹爹可以帮上忙呢。」
裴元庆的脸上闪过一丝烦躁。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。「玲珑,别闹了。」他走过来,
想拉我的手,「有什么事,等郡主走了我们再说。先进屋。」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「裴大人,男女授受不亲,请自重。」「你!」
裴元庆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。就在这时,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,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,让雨夜都变得凝重起来。
裴元庆和安平郡主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只见一队身披玄甲、手持长戟的骑兵,
护卫着一辆极其华贵的乌木马车,正朝着裴府门口而来。为首的一匹高头大马上,
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。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悬着一把长剑,即便在昏暗的雨夜里,
那张脸依旧俊美得令人心惊,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冽和贵气。
骑兵队在裴府门前停下。动作整齐划一,寂静无声。那股无形的压迫感,
让裴元庆的呼吸都停滞了。他认得那玄甲上的徽记。那是……镇北王麾下的亲卫,玄甲卫!
整个大梁,只有镇北王府有这个排场。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的目光越过惊呆的裴元庆和安平郡主,径直落在我身上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
瞬间融化了冰霜,涌起一丝心疼和暖意。他大步向我走来。
雨水自动被他周身无形的气场隔开,半点沾不上他的衣角。他走到我面前,脱下自己的披风,
不由分说地将我连同怀里的猫窝一起裹住。温暖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我。「怎么站在雨里?」
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一丝责备,「着凉了怎么办?」我抬起头,看着他熟悉的脸,
鼻尖一酸。「表哥,你来了。」男人,镇北王世子萧珏,伸出手,
轻轻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,
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「我来接你回家。」第2章裴元庆的脸,白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给我披上披风的萧珏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镇北王世子,萧珏。
那个十五岁上战场,十八岁便以三千轻骑大破北蛮十万大军,被誉为大梁战神的男人。
也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外甥,身份尊贵,无人能及。裴元庆做梦也想不到,我口中的“表哥”,
会是这样一尊神佛。他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。
仿佛在看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。安平郡主的脸色比他还难看。
她刚刚还带着施舍意味地说,可以让她爹爹帮忙。可她爹爹安亲王,在镇北王府面前,
根本不够看。她脸上的柔弱和委屈僵住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打脸的难堪和窘迫。
「你……你是……镇北王世子?」裴元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干涩无比。
萧珏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。他伸出手,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裹,
又想来接那个猫窝。我抱着猫窝退后了一步。「这个我自己来。」团子怕生。萧珏也不勉强,
只用那件宽大的披风将我裹得更紧了些。「上车吧,外面冷。」我点点头,抱着团子,
跟着他走向那辆华贵的马车。从始至终,我们都没有再看裴元庆和安平郡主一眼。
仿佛他们只是门口两个无关紧要的石狮子。「站住!」裴元庆终于反应过来,
冲着我的背影大喊,「沈玲珑!你给我站住!」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。我脚步未停。萧珏却停了下来。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裴元庆的身上。那目光,冷得像西山上的冰。「你,
叫她什么?」裴元庆被他看得一个激灵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天然的、绝对的碾压。「我……下官……」
裴元庆在朝堂上巧舌如簧,此刻却结结巴巴,「下官不知世子与玲珑……与沈姑娘是……」
「沈玲珑这个名字,也是你能叫的?」萧珏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明明只是很小的一步,裴元庆却感觉像有一座山朝自己压了过来。
「吏部侍郎,裴元庆?」萧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「我记得你。三年前,
你为了一个提拔的机会,把你恩师最爱的一幅前朝孤本送给了吏部尚书。」裴元庆的脸,
“唰”地一下,血色尽褪。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,除了他和尚书,无人知晓。「两年前,
你在江南治水,贪墨了三万两白银,却把罪名推给了一个无辜的县令,致其满门抄斩。」
裴元庆的身体开始发抖。「一年前,你为了攀附安亲王府,将你竞争对手的机密公文,
泄露给了安亲王。」萧珏每说一句,裴元庆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到最后,他整个人摇摇欲坠,
像是随时都会瘫倒在地。这些事,都是他仕途上最阴暗的秘密,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。
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。却没想到,被萧珏在这样的场合,轻描淡写地,
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。安平郡主也惊呆了,她看着身旁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,
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。「你……你胡说!」裴元庆色厉内荏地反驳,「你血口喷人!」
萧珏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。「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我玄甲卫的暗探,
查的东西,比刑部还清楚。」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更加冰冷。「我只是好奇,你这样的人,
凭什么,能让她在你身边待上七年?」这句话像一把锥子,狠狠地扎进了裴元庆的心里。
是啊,凭什么?他一直以为,是因为他的恩情,因为他的许诺,因为沈玲珑爱他,离不开他。
可现在,他看着站在萧珏身边,被那件玄色披风妥善保护着的沈玲珑,
那个他熟悉了七年的身影,突然变得无比陌生。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平静,
也从未见过她如此决绝。她好像从来都不属于他。她只是暂时,停在了他的屋檐下。
萧珏不再理会他,转身扶着我的手臂,柔声道:「走吧,别让这些腌臢事,脏了你的耳朵。」
我点点头,抱着猫窝,准备上车。「玲珑!」裴元庆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,「你不能走!」
他冲了过来,想要抓住我。「这七年!我们七年的感情,难道都是假的吗?」
他还没冲到我面前,就被两把交叉的长戟拦住了。玄甲卫的士兵面无表情,像两座铁塔。
我停下脚步,回过头,认真地看着他。「裴大人,七年前,我问你,喜不喜欢我。」「你说,
喜欢。」「五年前,我问你,会不会娶我。」「你说,会。」「三年前,我问你,
心里除了我,还有没有别人。」「你说,没有。」我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「现在,
我什么都不想问了。」我说完,转身上了马车。厚重的车帘落下,
隔绝了裴元庆那张充满震惊、悔恨和痛苦的脸。马车缓缓启动。
我听到车外传来安平郡主惊慌的尖叫,和裴元庆颓然跪倒在雨水里的声音。
**在柔软的垫子上,怀里的团子舔了舔我的手指。萧珏坐在我对面,递过来一个暖手炉。
「手都冰了。」他皱着眉。我接过暖手炉,却没有说话。车厢里很安静,
只听得到车轮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。过了很久,萧珏才低声开口。「玲珑,这些年,
委屈你了。」我的眼泪,终于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第3章马车直接驶入了镇北王府。
朱红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,一队侍女和仆妇早已恭敬地等候在两侧。为首的,
是王府的总管,福伯。他看到我,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,「姑娘,您可算回来了!
王爷和王妃都念叨您好久了!」我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。萧珏扶着我下车,
自然地解释道:「父亲母亲去行宫了,要过几日才回。我先带你回你的院子。」我的院子。
这四个字让我有些恍惚。在裴府七年,我住的,永远是东厢最偏僻的那一间。
萧珏带着我穿过重重回廊。王府里的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,
比裴元庆那小小的侍郎府不知气派了多少倍。我们最终在一处雅致的院落前停下。
院门口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是两个清秀的字:玲珑居。我的心,轻轻一颤。推开院门,
里面栽满了各色珍奇的花草,一条小溪从院中蜿蜒流过,溪上还架着一座小小的白玉桥。
屋内的陈设更是精致到了极点。多宝阁上摆着我喜欢的古籍善本,
梳妆台上放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南海珍珠头面,窗边甚至还搭了一个铺着软垫的榻,
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猫爬架。一切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。「这是……」我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「你十岁那年,我让人按照你的喜好建的。」萧珏的语气很平淡,「每年都会让人修缮打理,
添些你可能会喜欢的新东西。」「想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,就能直接住下。」
我的眼眶又热了。十岁那年,我爹,也就是萧珏的恩师,前朝太傅沈仲文,因卷入党争,
被政敌诬陷入狱。沈家一夜之间倾覆。我爹在狱中,拼死将我托付给了当时只有十五岁,
即将出征北境的萧珏。他对萧珏说:「护她一世平安喜乐。」萧珏对我爹磕了三个头。
「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老师放心,只要萧珏不死,定护师妹周全。」
他把我藏在京郊的一处庄子里,找了可靠的人家照顾我。可我性子倔,不愿意寄人篱下。
在他出征的第二年,我留下一封信,便自己跑了。信上说,我要去找寻我自己的生活,
让他不必再找我。我隐姓埋名,辗转来到了京城,然后,遇到了当时还是个穷书生的裴元庆。
我以为,我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。却不知,在遥远的北境,有一个人,
一直记着他的承诺,一直在默默地找我。「你怎么……找到我的?」我轻声问。
「你想让我找不到,我便找不到。」萧珏看着我,眼神深邃,「可裴元庆升任吏部侍郎,
名声渐起,你的画像,也就传到了我手里。」他没有说,为了找我,他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。
也没有说,当他查到我这些年的生活时,是何等的愤怒和心疼。
他只是说:「我本想再给他一次机会。若他能兑现承诺,好好待你……」他顿住了,
没有再说下去。但我明白他的意思。如果今晚,没有安平郡主那件事。
如果裴元庆没有说出那句“让她去打水”。或许萧珏,还会继续在暗中观察下去。
可没有如果。「玲珑,」萧珏忽然叫我的名字,神情严肃,「裴元庆那些事,
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?」我摇了摇头。裴元庆在我面前,永远是那个温和上进,
忧国忧民的好官。他仕途上的那些肮脏手段,他藏得很好。我只是觉得,他升得太快了。
快得有些不真实。我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,他只说,是圣上赏识,同僚拥戴。我便信了。
七年的感情,让我对他有了一种盲目的信任。现在想来,真是可笑。「他心术不正,
野心太大,配不上你。」萧珏下了定论。我沉默了。配不上?或许,从一开始,
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是我自己,一头扎进了一个不属于我的梦里。「表哥,」
我抬起头,看着他,「谢谢你。」这一声谢谢,是真心实意。谢谢他来接我。
谢谢他为我建了这样一座院子。谢谢他,让我终于能从那个七年的梦里醒过来。
萧珏的眼神柔和下来,「你我之间,不必言谢。」他看了一眼天色,「你先休息,
我去处理一些事。」我知道,他要去处理裴元庆的事。「他会怎么样?」
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。毕竟七年。就算没有爱情,也有一点情分。
萧珏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。「我不会杀他。」他淡淡道,「死,太便宜他了。」
「他既然那么看重权势地位,那我就让他尝尝,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滋味。」他说这话时,
语气平静,却让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。我忽然想起京中关于镇北王世子的传闻。
说他杀伐果决,手段狠厉,在战场上,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。得罪他的人,
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裴元庆,惹到了一个最不该惹的人。萧珏走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里。团子从猫窝里跳出来,
好奇地在新家里巡视了一圈,最后选了窗边的软榻,舒舒服服地卧了上去。我走到梳妆台前,
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。这七年,我几乎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。
忘了自己是太傅沈仲文的女儿,忘了自己也曾是饱读诗书,被教导得一身傲骨的沈家大**。
我拿起那套珍珠头面,入手温润。我慢慢地,把它戴在了头上。镜中的人,
好像有了一丝从前的影子。我对着镜子,轻轻说了一句。「沈玲珑,欢迎回来。」
第4-章我在王府住了下来。生活一下子从逼仄的东厢房,变成了广阔的玲珑居。
每日有侍女伺候饮食起居,福伯会定时送来各种新奇的玩意儿,
说是王爷和王妃在外地搜罗来给我的。萧珏只要在府里,每日都会来看我。他话不多,
大多数时候,只是陪我坐在院子里,看我给花草浇水,或者看团子在草地上打滚。有时候,
他会跟我说一些北境的趣事。说大漠的落日有多壮观,说雪山上的雄鹰有多矫健。
他从不说战争的残酷和凶险,只说那些美好的,有趣的见闻。我知道,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
让我慢慢放松下来。离开裴府的阴影,并没有那么容易消散。七年的习惯,像一张无形的网。
我会在清晨下意识地早早醒来,想着该去给谁准备早饭。我会在看到一件好料子时,
下意识地想,这要是给裴元庆做成官袍,一定很衬他。然后,我才会猛地惊醒。裴元庆,
已经和我没关系了。每当这时,心里就会空落落的。萧珏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。有一天,
他拿来了一堆卷宗,放在我面前。「闲着也是闲着,帮我看看这个。」我打开一看,
是关于北境军粮调度的文书。里面数据繁杂,账目交错,看得人头疼。我爹是太傅,
但我从小对算学和经世济用之学更感兴趣。我爹曾笑我,说我若是个男儿,
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户部尚书。这些年,为了帮裴元庆,我也没少看这些东西。「怎么了?
账目对不上?」我问。「嗯,」萧珏点头,「粮草官报上来的损耗,比往年高了三成。
但我派去查的人,却什么都查不到。」我拿起笔,开始在纸上演算。那些繁杂的数字,
在我眼里,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清晰的逻辑链条。我花了三天时间,将所有的卷宗都看了一遍。
然后,我找出了其中三份看似毫不相关的文书。一份是边境驿站的修缮记录。
一份是军中马匹的草料采买单。还有一份,是关于一批因天气原因发霉而报废的军服记录。
「问题在这里。」我把三份文书推到萧珏面前。「你看,驿站修缮,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
但报的价,却是普通木材的三倍。这多出来的钱,去哪了?」「草料采-购,
数量和军马的数量对不上,多出了近五百匹马的量。可军中并没有增添新马。
那多出来的草料,喂了谁的马?」「还有这批军服,报废的理由是仓库漏雨发霉。
可我查了那段时间的记录,北境滴雨未下,哪来的漏雨?」我抬起头,看着萧珏,
「他们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整个利益链条。从粮草官,到驿丞,再到仓库管事,
他们互相勾结,层层盘剥,把军费变成了自己的私产。」萧珏的眼中,闪过一丝赞许和惊讶。
他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。「我让玄甲卫查了一个月,都只查到些皮毛。
你三天就看透了。」我有些不好意思,「我只是……对数字比较敏感。」「你不是敏感,
你是天才。」萧珏毫不吝啬地夸奖道,「我老师总说,他这辈子最得意的,
不是教出了我这个战神,而是生了你这个女儿。」我爹……听到他提起我爹,
我的心又是一阵酸涩。「玲珑,」萧珏忽然认真地看着我,「愿不愿意,来我身边,帮我?」
我愣住了。「我身边,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。」他说道,「北境的军务,朝中的局势,
都需要一个信得过,又有能力的人来梳理。」「我不想再让你待在后宅,
去为什么人洗手作羹汤。」「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天地。」我的天地……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,
那里面,是对我全然的信任和期许。这和裴元庆完全不同。裴元庆也夸我聪明,
但他更喜欢的,是我为他打理好一切,让他没有后顾之忧。他的世界里,我是一个贤内助。
而在萧珏的世界里,他希望我能和他并肩而立。我的心,从未有过地剧烈跳动起来。
「我……可以吗?」「你可以。」萧珏的语气斩钉截铁。就在这时,
福伯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。「世子,姑娘,宫里来人了。」「宣您二位,
即刻进宫面圣。」我和萧珏对视一眼。心里都有一个预感。裴元庆的事,要有结果了。
第5章皇宫,御书房。我和萧珏跪在地上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当今圣上,
也就是萧珏的舅舅,正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脸色铁青。那份奏折,
是御史台弹劾裴元庆的。上面罗列的罪名,比萧珏那晚说的,还要多,还要详细。每一条,
都足以让裴元庆万劫不复。「混账东西!」皇帝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,「朕真是瞎了眼!
竟让此等奸佞之徒,窃居高位!」裴元庆也跪在下面,离我们不远。他穿着一身囚服,
头发散乱,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。他整个人都在发抖,面如死灰。
安平郡主和她爹安亲王也跪在一旁。安亲王的脸色比裴元庆好不到哪里去。弹劾奏折里,
也提到了他。说他结党营私,与裴元庆沆瀣一气。「裴元庆,」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,
「你还有何话可说?」裴元庆瘫在地上,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「臣……臣罪该万死……」
皇帝冷哼一声,目光转向安亲王。「皇兄,你呢?你又作何解释?」安亲王吓得一个哆嗦,
连忙磕头,「陛下明鉴!臣……臣是被这裴元庆蒙骗了啊!臣对他泄露公文一事,毫不知情!
求陛下明察!」「是啊,皇叔!」安平郡主也哭着求情,「元庆哥哥他……他都是为了我,
才会被我爹误会……此事与我爹无关啊!」她这话,看似是在为裴元庆开脱,
实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推。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裴元庆一个人身上,好让安亲王府脱身。
我看着安平郡主那张梨花带雨的脸,心里一阵冷笑。这就是裴元庆心心念念的白月光。
大难临头,想的不是如何救他,而是如何踩着他,保全自己。裴元庆似乎也听懂了,
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看着安平郡主。眼神里,是彻底的绝望。
皇帝显然也看穿了他们的把戏,眼神里的厌恶更深了。他没有再理会安亲王父女,
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我。「你,就是沈仲文的女儿?」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一些。「回陛下,是。
」我低着头,恭敬地回答。「抬起头来。」我缓缓抬起头。皇帝仔细地端详了我片刻,
叹了口气。「像,真像你父亲。」「朕还记得,你父亲在世时,常跟朕提起你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