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前我遇上一个人,送我一坛酒,她说叫“醉生梦死”,
喝了之后可以叫你忘记以前做过的任何事。她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,
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,以后的每一天,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一、盛夏蝉鸣时那年夏天热得反常,柏油马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。
许念结束实习第一天的工作时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手机震动,同事小雅发来消息:“念念,
几个朋友聚餐,来吗?都是年轻人,放松一下。”她本想拒绝,
但想起回出租屋也是一个人对着四面墙,便回了句:“地址发我。
”聚会地点是大学城附近的大排档,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,风扇呼呼转着也驱不散暑气。
许念到的时候,七八个年轻人已经喝开了一轮。“念念姐!”小雅招手,挪出一个位置。
许念坐下,环视一圈。大多是小雅的同事朋友,几个面孔在大学城附近的咖啡店、书店见过。
然后她的目光停在最角落的那个男孩身上。他正低头剥毛豆,手指修长,动作却不熟练,
好几颗豆子蹦到了地上。察觉到视线,他抬起头。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。不是单纯,
是干净——像被山泉洗过的黑色石子。“这是周野,我闺蜜的表弟,刚高考完。”小雅介绍,
“这是许念,我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,厉害着呢。”“你好。”周野点头,
声音比想象中沉稳。十八岁的周野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,头发理得很短,
露出清晰的额角和英气的眉。他是同事表弟的朋友,刚结束高考,被拉来凑热闹。
有人递给他麦克风,他摆手拒绝,安静地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,像随时准备离开。
“刚高考完?那是准大学生了。”许念微笑。“嗯,报了国防科大。”他说这话时,
眼神掠过她的脸,又迅速垂下,“但体检过了,下个月去部队。”“当兵啊,厉害。
”许念真诚地说。她才二十三,却觉得自己和“刚高考完”之间隔着千山万水。
那晚周野话很少,大多时候在听。有人讲冷笑话时,他会跟着笑,但笑声总是慢半拍,
像是先确认了该笑才笑。许念注意到,每当她说话,
他会停下手里的事——无论是倒酒还是剥毛豆。许念注意到,
整个晚上他只在两首歌响起时抬过头——一首是《海阔天空》,另一首是《七里香》。
唱到副歌时,他的嘴唇会轻轻嚅动,但没有声音。聚会快结束时,大家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。
酒瓶转向周野。“选一个!”众人起哄。周野看了眼许念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“真心话。
”“有没有喜欢的人?”包间突然安静了几秒。周野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有。”“谁啊谁啊?是不是我们学校的?”他摇头,站起来:“我得走了,明天一早有事。
”许念也趁机起身:“我也该走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走出KTV,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街上还很热闹,大排档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。“我送你吧。”周野跟上来,“我骑车来的。
”许念这才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山地车。“不用了,我打车。”“这么晚了,不安全。
”他坚持,语气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,“而且顺路。”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?许念想问,
但没问出口。周野推着车,她走在他右侧。夜风吹散白天的燥热,
路边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很长一段时间,两人都没说话。“你刚才说的喜欢的人,
”许念突然开口,说完就后悔了——这太冒昧。周野的脚步顿了顿。“嗯。”“是同学吗?
”“不是。”他回答得很简短,然后补充,“是一个……不可能的人。
”许念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苦涩,便不再追问。到她租住的老小区门口时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,另一盏忽明忽灭,飞蛾在光晕里盲目地扑腾。“我到了。”许念转身,
“谢谢你送我。”周野单脚撑地,双手扶着车把。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,明暗各半。
“许念。”她惊讶于他记得自己的名字。“我能上去坐坐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,
几乎被夏夜的虫鸣淹没,“就……喝杯水。”许念愣住了。眼前的少年眼睛很亮,
里面有种她看不懂的期待和忐忑。二十三岁和十八岁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五年,
还有整个大学时代、第一份工作、以及开始明白生活不易的清醒。“太晚了。”她说,
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而不伤人,“你明天不是还有事吗?早点回去休息。”周野低下头,
盯着自己的鞋尖。过了几秒,他重新抬起头,脸上已经换上了若无其事的表情:“也是。
那你上去吧,我看着你进去。”“路上小心。”许念转身走进小区,没有回头。
但她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,直到她拐进单元楼。上楼时,
她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瞥了一眼。那个少年还站在路灯下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他抬头望着她这栋楼,看了很久,才骑上车慢慢离开。那一刻,
许念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。但她很快摇摇头,把这种感觉甩开。他才十八岁。
刚高中毕业。而她已经是个需要为房租、绩效、未来焦虑的成年人了。
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二、入伍前的雨夜再次见面是两个月后。周野通过了征兵体检,
即将去北方某部队服役。临走前,他约许念吃饭。餐厅是周野选的,一家安静的日料店。
许念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,坐得笔直,像小学生等待老师检查坐姿。“点菜了吗?
”许念坐下。“等你来点。”他把菜单推过来。吃饭时,他的话比第一次见面多了些,
讲体检时的趣事,讲对新兵连的想象,讲他从小就想当兵。许念静静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。
“为什么会想当兵?”她问。周野夹寿司的手顿了顿:“想变得……更强一点。
”“你看起来已经很强了。”许念开玩笑。他认真摇头:“不够。”“要去几年?”许念问。
“两年义务兵,但如果表现好,可能留队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可能考军校。”“挺好的。
”许念由衷地说,“男孩子去部队锻炼锻炼是好事。”周野看着她,
眼神复杂:“你会……等我吗?”问题来得太突然,许念被生鱼片呛到,咳了几声。
周野连忙递水,手忙脚乱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他耳朵红了,“我是说,等我回来,
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吗?”许念喝了口水,平复呼吸:“当然。我们是朋友。
”“只是朋友?”他追问,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勇敢。许念避开他的视线:“周野,
你才十八岁,人生刚刚开始。你会遇到很多人,看见更大的世界。
部队里也有很好的女孩子……”饭后,许念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:“送你的,入伍礼物。
”周野接过去,动作有些小心翼翼。纸袋里是一个路飞玩偶,戴着草帽,
笑容灿烂得没心没肺。“《海贼王》?”他眼睛亮起来。“嗯,听说你喜欢。
路飞要去当海贼王,你要去当兵,都算追逐梦想吧。”许念微笑,“祝一切顺利。
”周野把玩偶拿在手里,手指摩挲着草帽边缘。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
“我会带着它。”走出餐厅时,天开始下雨。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缠绵的秋雨,
在路灯下像无数银线。“我送你。”周野撑开伞——他居然带了伞。伞不大,
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。许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。
他的肩膀已经比很多成年男人都要宽了,手臂肌肉线条清晰。一路无言。
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,和他们交错的脚步声。再次站在那个老小区门口,
再次是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。雨幕让整个世界变得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“到了。
”许念从伞下走出,站到单元门的屋檐下。周野收起伞,雨水顺着伞尖滴落,
在他脚边形成一个小水洼。他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看着她,眼神在雨夜里湿润而明亮。
“许念。”“嗯?”“我能上去坐坐吗?”他问,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,“雨太大了,
等小一点我就走。”许念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远行的少年。他的睫毛很长,沾着细小的水珠。
白T恤的肩膀处湿了一小块,贴在皮肤上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几乎要心软了。
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。“周野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下周就要去部队了。那是全新的开始,
你应该专注在那上面。”“我只是想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许念打断他,“但有些事,
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你还太年轻,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“我知道!”他提高音量,
随即又压低,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我喜欢你,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。我知道我比你小,
知道我还没什么成就,但我会努力,我会变得更好,我……”“别说了。”许念后退一步,
拉开距离,“回去吧。记住,我们是朋友。永远都是。”周野站在原地,
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。他看着她,眼神从炽热渐渐冷却,
最后变成一片深沉的、望不到底的黑。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朋友。”“还有事?
”许念问。“许念,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不是“念念姐”,“我能……给你写信吗?
部队里可以用手机的时间不多,但可以写信。”“当然可以。”许念说,“地址你有吧?
”他点头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盒子:“这个,送你。”许念打开,
是一枚子弹壳做的钥匙扣,被打磨得很光滑,尾部刻着一个微小的“W”。“我自己做的。
”他语速很快,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就……保平安。”许念握紧钥匙扣,
金属被他的体温焐热了。“谢谢,我很喜欢。”他笑了,那个笑容很短暂,
却比路飞的还要灿烂。他转身走进雨里,没有撑伞。许念想叫住他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那晚,许念失眠了。凌晨三点,她收到周野的短信:“头像换了,喜欢吗?
”她点开他的朋友圈,头像已经变成了她送的那个路飞玩偶,背景是军绿色的床铺。
她回复:“很合适。一路顺风。”他没再回。三天后的清晨,许念醒来看到微信。
周野换头像了——变成了她送的那个路飞玩偶,拍照角度有点歪,玩偶坐在军装旁。
他发了条朋友圈,只有两个字:“出发。”配图是车窗外的朝阳。
三、信纸上的温度周野的第一封信在一个月后到达。信纸是部队专用的那种,蓝色横线,
他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十八岁男孩:“许念:你好。新兵连比想象中辛苦,但还能承受。
这里纪律很严,每天五点起床,十点熄灯。我睡上铺,把路飞放在枕头边,
班长看见没说什么,大概觉得新兵有点寄托也好。“昨天第一次打靶,我成绩不错。
子弹壳我留着,如果你还想要钥匙扣,我可以多做几个。“你工作还顺利吗?
记得你说带你的主管很严厉,现在适应了吗?“这里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,比城市里清楚。
有时候站夜岗,会想起那天晚上送你回家的路。“就写到这吧,下次发手机再联系。
周野2018.9.15”信的末尾,他用铅笔淡淡画了一颗星星。许念把信看了三遍,
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信纸回信。她写实习转正了,写租了新公寓,写城市入秋了桂花很香。
写到最后,她笔尖停顿,补上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,等你回来,请你吃饭。
”这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。他每月一封信,她必回。信里从不越界,讲日常,讲天气,
讲琐碎小事。但字里行间,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“上周考核拿了优秀,
如果年底能评上标兵,有三天探亲假。”他在信里写,然后下一句立刻转折,
“不过不一定能批,新兵很少有假。”“桂花开了,我摘了一些做糖桂花,可惜寄不过去。
”许念回信,“等你回来,应该能赶上明年的花期。”“今天帮炊事班包饺子,
我包了三十七个,破了八个。如果你在,肯定会笑我。”“昨天加班到十点,
回家路上看到有人卖烤红薯,想起你好像说过喜欢吃。
”这种试探在周野第一次用手机打电话时达到顶峰。那是他入伍第五个月,一个周三晚上,
许念正在煮泡面,手机响起陌生号码。“喂?”“是我。”周野的声音,带着电流的杂音,
有些失真,“我们今晚发手机,有半小时。”“周野!”许念关掉灶火,“你怎么样?
”“还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呢?”“老样子。工作、加班、偶尔和朋友聚聚。
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有人……陪你吗?”他问得突兀,又立刻补充,“我的意思是,
小雅姐她们。”许念看着锅里逐渐软塌的泡面。“有啊,不过大家都忙。”“哦。
”他似乎松了口气,“那就好。”那通电话只有二十分钟,大半时间是沉默。但挂断前,
周野说:“许念,等我退伍,我二十三,你二十八。”“嗯?”“没什么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
“就是算算时间。你……别太早结婚。”许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说什么呢,
我男朋友都没有。”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然后像说漏嘴似的匆忙道别,“时间到了,
下次联系。”电话挂断,忙音嘟嘟响着。许念站在厨房里,久久没动。
四、断点周野入伍第二年春天,许念的微信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。不是周野,
是一个大学同学:“念念,陈默回国了,打听你呢。”陈默是许念大学时的恋人,
毕业后出国深造,异地两年后和平分手。听说他现在在上海一家投行,发展不错。
许念回复:“替我问他好。”她没打算续前缘,但命运有时爱开玩笑。
半个月后公司项目需要去上海出差,对接方负责人正是陈默。三年未见,他成熟了许多,
西装革履,游刃有余。工作结束后,他请她吃饭,聊起近况,自然得像从未分开过。
“你一点没变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还是我喜欢的样子。”许念低头切牛排,没接话。
那晚回到酒店,她收到周野的短信——他最近表现好,每周能有短暂用手机的时间。
“今天二十公里拉练,成绩第一。”他发来,附带一张汗湿的笑脸**,黑了些,瘦了些,
轮廓更分明了。许念看着照片,打了很长一段话,又删掉,最后只回:“厉害,注意休息。
”和陈默的重逢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他开始频繁联系她,每周从上海飞来见她,带花,
带礼物,带她大学时最爱吃的巧克力牌子。“我们重新开始吧。”第三个月,陈默说,
“这次我不会再走了。”许念犹豫了。二十五岁,身边朋友陆续结婚生子,
父母电话里的暗示越来越明显。陈默知根知底,条件相当,最重要的是,他还爱她。
而周野……他还有三年才退伍。就算退伍了,他才二十一,她二十六。他的人生刚刚开始,
她的已经需要稳定。那个周五,周野照例发来短信:“这周末能打电话吗?
我有重要的话想说。”许念盯着那条短信,直到屏幕暗下去。周日晚上,电话如期而至。
周野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:“许念,我可能能提前休假!年底,
如果考核继续保持……”“周野。”许念打断他。电话那头安静了。“我要结婚了。”她说。
漫长的沉默。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**哨声,很远,但尖锐。“和谁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
平静得不正常。“大学同学,你见过的,陈默。”“哦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什么时候?
”“国庆。请帖……我寄给你?”“不用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我在部队,出不来。
”“那……”“许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像第一次那样,“你爱他吗?”这个问题太直接,
直接得让许念无处躲藏。“他对我很好,我们合适。”“那就是不爱。”周野轻笑一声,
笑声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“也好,合适就好。”“周野,我……”“祝你幸福。”他说,
“真的。”电话挂断了。许念坐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湿漉漉的脸。她点开微信,
找到周野的对话框,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三天前,他发来一张路飞玩偶的照片:“它有点脏了,
但还在。”她输入:“对不起。”又删掉。再输入: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再删掉。
最后她什么也没发。请帖还是寄了,寄到他部队的地址。没有回音。婚礼前一周,
许念加班到深夜。走出公司大楼时,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军装,寸头,身姿挺拔。
两年部队生活把他雕刻得更硬朗了,肤色深了些,轮廓更分明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