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国家文物修复中心的三楼,只有一扇窗还亮着灯。
林悠放下手中的竹镊子,揉了揉发涩的眉心。工作台上,那组刚完成初步清理的“双鱼璇玑佩”碎片,在无影灯下泛着幽微的光。它本该是阴阳双鱼首尾相衔的圆形佩饰,如今却残缺了近三分之一——最关键的核心部分,那个阴鱼鱼眼的弧形缺口,像一道无解的谜题,困扰了整个课题组三个月。
她将手中的工具归位,最终抵抗不住精神与身体的双重倦意,轻轻伏在了冰凉的工作台上,侧脸枕着手臂。窗外城市的灯火成了她渐渐合拢的眼帘外,一片模糊流淌的光河。就在现实的声音与画面即将抽离之际,那股熟悉的恍惚感,精准地漫了上来,将她温柔包裹。。
意识沉入温暖的琥珀。
光线昏黄摇曳,带着古旧绢帛的质感。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香气——雪后松针,混合着微苦的药香。
她又“看见”那个背影。
月白色古袍,衣料垂顺矜贵。他坐在书案后,侧影挺拔如竹。手中似乎握着什么,正低头专注凝视。烛火在他轮廓优美的侧脸投下晃动的光影,将面容巧妙隐藏在明暗交界之后。
他的手指修长,动作轻缓得近乎珍重。是在擦拭什么?一块玉?指节屈起时,她注意到那个细微的习惯——右手小指,总是微微向内勾起柔软的弧度。
画面跳动。
还是那个身影,将一碟小巧糕点推到她的“眼前”。糕点莹白,点缀金桂。“尝尝,新贡的。”声音隐约传来,低沉温润,听不真切,却奇异地抚平了“她”的焦躁。
画面碎开。
行走时袍角微漾,提笔时腕骨稳定,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……这些碎片没有逻辑,只是固执地、一遍遍在她沉睡的脑海深处回放,像一段损坏的老胶片。
每一次,她都拼命想看清他的脸,却总在即将触及的瞬间醒来。
林悠猛地吸了口气,从玻璃的冰凉触感中彻底清醒。心跳不规律地空跳着,带着梦醒后特有的悸动。
又来了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触到颈间——那里贴着她从不离身的家传玉佩。一块质地上乘的古玉,雕成阴鱼形状,纹路古拙流畅。父母去世后,这几乎成了她与过去唯一的、有温度的联结。奇怪的是,每次从那个古装男子的梦中醒来,握住这微凉的玉石,惶惑感便会沉淀下来。
她曾用理性解释:工作压力太大,接触古物太多。她甚至用素描本记录过梦中细节——衣袖的云纹,糕点的样式。但男子的脸,始终是空白。
直到今天。
目光落在工作台上“双鱼璇玑佩”的实体,又移到自己掌心的阴鱼玉佩。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撞入脑海。
缺失的那一片……核心的那一片……
她坐下来,打开高倍辅助灯。将“双鱼璇玑佩”已拼合部分的高清照片投射在屏幕上放大。同时,用精密扫描仪将自己玉佩的每一个弧度、每一条棱线、每一道千年沁色纹路,转化成三维数据。
电脑进行复杂的拟合比对。进度条缓慢移动,林悠屏住呼吸。
“叮。”
比对完成。
屏幕上,透明的蓝色阴鱼玉佩三维模型,被系统精准移动、旋转,最终——严丝合缝地、完美无缺地——嵌入了那个困扰数月的空缺。
图案连贯了。纹路衔接了。那独特的星点状沁色,都与主体部分遥相呼应,仿佛它们本就同出一体,昨日才被强行分离。
林悠怔怔看着屏幕,又低头看掌中温润的玉佩。
梦中那缕清冽的松雪药香,仿佛再次萦绕鼻尖。那个小指内扣的习惯性动作,在眼前清晰闪现。
理性构建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裂痕。
她关掉仪器,收拾工作台,动作缓慢心不在焉。最终,将家传阴鱼玉佩紧紧握在手心。
一个决定变得无比清晰:明天,就在博物馆修复室,她要亲手进行一次实物验证。
将这片玉,真正放到那组千年古玉的旁边。
她想看看,当梦境照进现实,当碎片寻求归位,究竟会发生什么。
夜还深。某些跨越时空的丝线,已然绷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