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枯草碎屑,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,刮过北平西郊的荒坡。破庙的木门早已朽坏,
门轴在寒风中吱呀作响,像是谁在暗处不住地叹息。沈砚踉跄着撞开庙门时,
那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被风声吞没,却又在空旷的殿堂里炸开,
惊得梁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,留下几片灰色的羽毛,缓缓落在积满灰尘的供桌前。
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,藏青色的长衫被鲜血浸透,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衣摆滴落,
在脚下的破砖地上洇开一朵朵丑陋的花。身后跟着的三个女子,个个衣衫褴褛,
头发被风吹得散乱,脸上沾着泥污,却唯独眼神亮得惊人,像是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秦岚反手便去插门栓,朽坏的木栓在门框里摩擦出刺耳的声响,“咔哒”一声扣紧时,
那震颤顺着冰冷的木门蔓延开来,在呼啸的寒风中微微发颤。林小婉几乎是扑了上去,
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袖口和下摆沾着干涸的血污,混合着浓郁的药水味,
又缠上了庙外带来的枯草气息,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,竟奇异地让人多了几分安心。
“按住!”林小婉的指尖抖得厉害,却死死按住沈砚臂上的伤口,
语速急促得像敲紧了的鼓点,“子弹卡在骨缝里,银簪够硬,苏晚姐,快!
迟一秒血就止不住了!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行医这些年,她见过太多生死,可此刻面对沈砚汩汩流出的鲜血,
她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她想起三个月前,
沈砚冒着生命危险把她从鬼子的医院里救出来,那时他也是这样,浑身是伤,
却笑着说:“林医生,往后你可得多救些人,咱中国人的命金贵。”如今,
这个总是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的男人,却倒在了她面前,让她如何能不心疼。苏晚闻言,
没有半分犹豫,猛地拔下发间的银簪。那支银簪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,
母亲曾是戏班子里的青衣,唱了一辈子《穆桂英挂帅》,临终前把银簪交给她,说:“晚儿,
戏里的穆桂英能保家卫国,戏外的咱也不能输了骨气。”这支银簪跟着她唱了十几年戏,
登台前她总爱用烈酒擦拭,一来图个干净,二来也算是给自己壮胆。
此刻银簪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,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青筋微跳,
语气却异常沉静:“拿好!前几日登台前用烈酒泡过,干净!沈先生,忍过这一下,
咱还有大事要做!”她的声音婉转,带着几分戏文里的韵味,
却又比戏文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力量。她不敢去看沈砚苍白的脸,怕自己一犹豫,
就会乱了手脚——她还记得,去年沈砚来戏班子接头,鬼子突然查房,
是他把她藏在戏台底下的暗格里,自己却差点被发现。这份情,她一直记在心里,
如今正是报答的时候。秦岚站在一旁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泛出青紫色。
她是北平女子师范的教师,往日里教书育人,说话温文尔雅,
可此刻积压在心头的焦虑与愤怒,让她的声音尖利如裂帛,撞得庙墙嗡嗡作响:“大事?
日本人把北平围得像铁桶!你说的接应呢?三里外就是搜捕队的马蹄声,再等下去,
咱都得成枪下鬼!这份情报,难道要跟着咱一起烂在这破庙里?”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
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作为教师,她教学生们读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
教他们写“中华”二字,可如今山河破碎,她空有一腔热血,却只能困在这破庙里,
眼睁睁看着危险步步紧逼。她想起班里的学生小豆子,才十三岁,却偷偷加入了儿童团,
上次见面时,小豆子塞给她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秦老师,等赶走鬼子,
我还想跟你学写字。”可现在,她连自己的命都难保,又如何能兑现对学生的承诺。
沈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滴在沾满灰尘的脸颊上,
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淌,在下巴处汇成水珠,重重砸在地上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
嘴唇却因为用力而抿成了一条直线,泛着青紫色,唯独眼神,亮得像烧红的铁,
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:“情报不能烂!”他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
“这里面是冀中根据地几千人的活路,是无数百姓的家!接应的同志被鬼子缠上了,
但子时西坡密道的计划不变——只是我这伤,怕是没法对接暗号了!”他说的是实话。
子弹卡在肩胛骨的缝隙里,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着肉,疼得他几乎晕厥。
方才突围时,他亲眼看到身边的同志为了掩护他,一个个倒在鬼子的枪口下,
他们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,也染红了他的双眼。他知道,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沉,
这份情报,是用无数人的生命换来的,绝不能毁在他手里。“几千人?
”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,赵玉娥猛地拍向腰间的柴刀,刀刃出鞘半寸,
寒光刺目,嗓门大得震得油灯的火苗不住摇曳,“俺闺女就在冀中!俺的柴刀砍过狼,
今儿个就敢砍鬼子!沈先生,暗号啥样?俺记着!就算豁出这条命,也得把你们送出去!
”赵玉娥是北平城外杂货铺的老板娘,丈夫早逝,她独自拉扯着闺女长大。
闺女去年偷偷跑去了冀中根据地,临走前跟她说:“娘,保家卫国不是男人的专利,
女儿也能为咱中国出一份力!”从那以后,赵玉娥就成了根据地的秘密联络员,
偷偷给山里送盐巴、布料和药品。有一次,她冒着大雪送药品,路上遇到鬼子的巡逻队,
是沈砚突然出现,把她藏在雪地里,自己却被鬼子开枪打伤。她一直记着沈砚的恩情,
也记着闺女的嘱托,此刻,她不能让沈砚和这份情报出事。“你疯了?
”秦岚猛地转身瞪着她,泪水再也忍不住,突然砸在冰冷的破砖地上,
“你那点耍心眼的本事对付杂货铺的无赖还行,对付杀人不眨眼的鬼子?
要去引开他们也该是我!我是教师,我能说能跑,就算被抓,也能骂得他们狗血淋头!
”秦岚的性子素来刚烈,教书育人时她是温婉的先生,可在民族大义面前,
她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决绝。她知道自己识字,能说会道,若是真被鬼子抓住,
或许还能拖延些时间,总比让赵玉娥去白白送命强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,一位爱国将领,
在长城抗战中牺牲,临终前告诉她:“身为中国人,就算死,也要死得有骨气。”此刻,
她就要像父亲一样,为了国家,为了民族,献出自己的一切。
苏晚缓缓理了理沾着泥土的水袖,她的戏服早在突围时被刮破了好几处,
此刻看起来狼狈不堪,可她的姿态却依旧优雅,像是即将登台的名角。她的语调婉转,
却带着一股穿金石的力道,像戏文里披甲上阵的穆桂英:“秦老师,你得活着。
孩子们还等着你来教‘中华’二字怎么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
最后落在沈砚身上,眼神坚定,“我去——我唱了十几年《穆桂英挂帅》,
唱得懂家国大义,也装得会趋炎附势。鬼子爱听戏,我就唱给他们听,把他们引去东边山谷,
给你们挣半个时辰的突围时间!”苏晚是北平戏班子里的名角,
当年一曲《穆桂英挂帅》红遍北平城。日本人占领北平后,邀她去给鬼子军官唱戏,
她宁死不从,连夜逃出了戏班子,后来经人介绍,成了地下党的联络员。她还记得,
有一次她在戏台上唱《穆桂英挂帅》,台下坐着几个鬼子军官,
她故意把“辕门外三声炮响如雷动”唱得高亢悲壮,气得鬼子军官当场拍了桌子,
要把她拉下去枪毙,是沈砚及时赶到,谎称她是“归顺皇军的戏子”,才把她救了下来。
从那时起,她就知道,她的戏,不仅能醒国人,还能当武器,对付这些侵略者。“不行!
”赵玉娥猛地把柴刀拍在地上,火星溅起,落在枯草上,又迅速熄灭。
她的嗓门盖过了窗外的寒风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“你一个姑娘家,戏服都没穿,咋引?
俺跟你去!俺砍倒路边的枯树挡路,你在前头唱,俺在后头盯着,谁敢追你,
俺就给他一柴刀!俺闺女说了,保家卫国,不分男女!”她这辈子没什么文化,
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可她知道,苏晚是个好姑娘,是能唱出中国人骨气的好角儿,
不能让她就这么白白去冒险。她想起上次送盐巴时,苏晚给她唱过一段《穆桂英挂帅》,
那唱腔听得她热血沸腾,此刻,她就要跟着这位“穆桂英”,一起去杀鬼子。“都住口!
”沈砚突然抬手,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眉头紧皱,可声音却沉重如惊雷,
压过了所有人的争执,“你们谁都不能去!”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四个女子,
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坚定,“秦岚,你带情报,你识字,
你知道怎么把消息准确传给司令员;苏晚,你得活着唱下去,你的戏能醒国人,
比刀子还管用;玉娥嫂,你得活着给根据地送物资,孩子们还等着你的盐巴和布料;林小婉,
你得活着救更多人,战场上的伤员不能没有你!”他每说一句话,语气就重一分,
像是在宣读一份庄严的誓言。作为地下党员,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,
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鲜活的生命为了他、为了这份情报白白牺牲。
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,都有活下去的意义,而他的使命,就是掩护她们安全撤离。
他想起入党时的誓言:“为了民族解放,不惜牺牲一切。”此刻,正是践行誓言的时候。
林小婉已经用布条紧紧缠住了他的伤口,布条很快就被鲜血浸透,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,
滴在血污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沈砚,声音带着哭腔,
却异常坚定:“那你呢?你伤势没好,留下来断后就是送死!情报重要,你更重要!
”林小婉是协和医学院的学生,原本有着光明的前途,可日军占领北平后,医院被鬼子控制,
无数爱国志士遭到迫害。她亲眼看到自己的老师因为拒绝给鬼子军官治病而被残忍杀害,
从那以后,她就偷偷加入了地下党,成了一名战地医生。她救过无数人,却唯独对沈砚,
有着不一样的牵挂。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沈砚时,他冒着生命危险把一批药品送到根据地,
身上带着伤,却依旧笑得从容。从那时起,她就知道,这个男人,值得她信任,值得她付出。
她曾在心里偷偷许愿,等赶走鬼子,就告诉他自己的心意,可现在,
这个愿望恐怕再也无法实现了。沈砚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情报,
那油纸被他焐得温热,他小心翼翼地打开,又重新包好,塞进秦岚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