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天,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。暮春时节,细雨刚过,青石板路上还洇着水痕,
倒映着两旁粉墙黛瓦的影子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实景还是水中的幻境。太傅府的后花园里,
几株老梅的枝桠还光秃秃地伸着,与周围抽芽的新绿、盛放的姹紫嫣红格格不入,
却自有一番历经风霜的沉静。姜时愿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,
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《南华经》,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,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,
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梅出神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纱襦裙,领口袖边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,
针脚细密,却不张扬。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随云髻,只簪了一支碧玉簪,
衬得她本就清丽的眉眼愈发显得素净。“**,该出发了。
”贴身侍女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件浅碧色的披风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姜时愿这才回过神,合上书页,指尖在微凉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她知道,
青黛口中的“出发”意味着什么。不多时,父亲姜怀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这位当朝太傅,
须发已有些花白,面容清癯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。他身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,
步履沉稳地走到姜时愿面前,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许久,终究只是叹了口气。“时愿,
”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,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“此番入宫,
不同于在家中自在。皇家规矩森严,人心叵测,你切记为父的话。”姜时愿站起身,
微微屈膝行礼,声音平静无波:“女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“嗯,”姜怀安点点头,
语气郑重起来,“到了宫中,凡事少言寡语,多看多听,能不出头便不出头,
安安稳稳走完选秀的流程,早些回来。这后宫,是个吃人的地方,
我们姜家不求你能得多少恩宠,只求你平安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:“只是,
世事难料,人心复杂。若真遇绝境,万不可慌乱,定要沉着应变。记住,
机会往往藏在转瞬之间,抓住了,方能自保。”姜时愿抬眸,
望进父亲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里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女儿明白。”她心里清楚,
父亲这话并非危言耸听。自她接到选秀的旨意起,便知此行注定不会平静。只是,
她从未想过要在那深宫里争什么,唯一的念头,便是如父亲所说,藏拙自保,平安归来。
收拾好简单的行囊,姜时愿随着浩浩荡荡的选秀队伍,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。
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板路,将江南的烟雨朦胧远远抛在身后。她撩开车帘一角,
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,心中一片淡然,却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,
仿佛有什么东西,已在悄然改变。经过数日的颠簸,马车终于抵达了京城。
巍峨的宫墙在夕阳的映照下,泛着一层冰冷的金色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严。
选秀的秀女们被安排在宫门外等候,一时间,各色宫装汇聚,环佩叮当声不绝于耳,
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疏离。姜时愿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她穿着一身最普通不过的浅碧色宫装,料子虽好,却无任何华丽的装饰,
与周围那些满身珠翠的秀女相比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就在这时,一阵骚动传来。
只见吏部尚书之女高凌薇正带着几个侍女,围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怯懦的秀女。
高凌薇身着一袭石榴红的锦裙,头戴累丝嵌宝的珠钗,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。
“你这镯子,倒是别致。”高凌薇伸手,竟直接去抢那秀女腕上的一只白玉镯。
那玉镯质地温润,虽不算极品,却也是那秀女贴身之物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……”那秀女吓得脸色发白,紧紧攥着镯子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母亲留的又如何?到了这宫里,是龙是虫,还得看各自的造化。”高凌薇冷笑一声,
手下的力道更重了,“给我吧,也算给你个教训,不是什么人都能戴这么好的东西的。
”周围的秀女们大多敢怒不敢言,高凌薇家世显赫,谁也不愿轻易得罪。
姜时愿本不想多管闲事,可看着那秀女无助的眼神,想起父亲常说的“虽不求出头,
却也不可失了本心”,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。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几步,
恰好挡在了高凌薇和那秀女之间。她没有看高凌薇,只是对着那秀女温和地笑了笑:“妹妹,
我瞧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有些晕马车?我这里有些薄荷糖,你含一颗,或许能舒服些。
”说着,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纸包,递了过去。这举动看似平常,
却恰好打断了高凌薇的动作。高凌薇的目光落在姜时愿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悦。
她自然认得姜时愿,太傅姜怀安的嫡女,虽家世显赫,却一向低调。
此刻见她出来“多管闲事”,心里顿时起了几分不快。“太傅府的**,
倒是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。”高凌薇语气不善地说道。姜时愿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敌意,
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,转头看向高凌薇:“高姐姐说笑了,不过是见这位妹妹不舒服,
举手之劳罢了。想来高姐姐也不是蛮横之人,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的。”她的话不软不硬,
既给了高凌薇台阶下,又暗暗点出了她的行为不妥。高凌薇脸色变了变,
看着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,终究是没再坚持,只是狠狠瞪了姜时愿一眼,
带着侍女悻悻地离开了。那秀女连忙向姜时愿道谢,姜时愿只是淡淡一笑,
示意她快些收好镯子,便又退回了人群边缘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是,她没看到,
高凌薇离开时,那回头望向她的眼神里,除了恼怒,更添了几分深深的记恨。
秀女们陆续被带入宫中,安置在储秀宫。储秀宫虽不及其他宫殿奢华,却也干净整洁。
姜时愿被分到了一间靠窗的屋子,同屋的还有两个家世普通的秀女,性子都还算温和。
接下来的日子,便是枯燥乏味的宫廷礼仪学习。教导礼仪的嬷嬷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宫女,
对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都要求严苛到了极点。抬手的高度,屈膝的角度,
甚至说话的语速和声调,都有严格的规定。不少秀女为了能在接下来的选秀中脱颖而出,
都卯足了劲地表现,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优点都展现出来。有的秀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
便趁着休息的间隙,在院子里抚琴作画,引得不少人围观称赞;有的秀女舞姿曼妙,
便借着练习礼仪的机会,将舞步融入其中,姿态翩跹。姜时愿却始终保持着低调。
她跟着大家一起学习礼仪,动作标准,却不突出;轮到回答嬷嬷的问题,她也只是中规中矩,
从不多说一句,更不会刻意展示自己的才学。她知道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
在这藏龙卧虎的储秀宫,太过显眼并非好事。可即便如此,她太傅之女的身份,
还是让她无法完全置身事外。总有些秀女有意无意地向她示好,或是打探消息,
也总有些像高凌薇那样的人,暗地里对她提防着,时不时地使些小绊子。一次练习跪拜礼时,
高凌薇恰好站在姜时愿身后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高凌薇脚下微微一歪,
竟直接撞在了姜时愿身上。姜时愿猝不及防,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上,
疼得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高凌薇却仿佛没事人一样,
只是淡淡地说了句“抱歉”,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歉意。周围的人看在眼里,却没人敢作声。
姜时愿缓缓站起身,揉了揉发疼的膝盖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平静地看了高凌薇一眼,
便转过身,继续练习礼仪,仿佛刚才的疼痛只是幻觉。她知道,与高凌薇正面冲突,
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,眼下,隐忍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日子在这样平静与暗流交织中一天天过去,选秀的日子,终于越来越近了。体和殿内,
气氛庄严肃穆得近乎凝滞。鎏金蟠龙炉中,沉水香正袅袅地升腾着,那香气醇厚而沉静,
却驱不散殿内的紧张气息。殿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渗进来,
在冰凉的御窑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将六十名待选秀女的身影拉得长长的,
显得有些单薄而渺小。秀女们身着统一规制的宫装,垂首屏息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
指尖微微颤抖着,泄露了她们内心的不安与忐忑。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不同的心事,
有的期盼着能得到皇帝的青睐,一步登天;有的则和姜时愿一样,只求平安过关;还有的,
在暗自打量着周围的竞争对手,盘算着如何能脱颖而出。殿内静得可怕,
只有殿角烛台上的烛花偶尔“噼啪”一声爆裂开来,划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,
然后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默所吞噬。姜时愿站在第三排偏右的位置,
浅碧色的宫装衬得她本就清雅的眉目愈发淡然。她微微垂着眼帘,
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几道无形却威严的目光,正缓缓扫过每一个人。御座之上,
年轻的皇帝沈傲端坐着,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俊朗,却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。
他头戴冕旒,垂下的珠串遮挡了他的眼神,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,只觉得那目光锐利如锋,
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,直抵人心。太后坐在皇帝左侧,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
眼神却透着审视;皇后坐在右侧,端庄得体,神情平静,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。
司礼监太监那尖细而拉长的唱鸣声,在大殿内回荡着,一声声,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。
“吏部侍郎之女,苏氏婉晴。”随着唱名声,一名身着粉色宫装的秀女款款上前,屈膝跪拜,
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:“臣女苏氏婉晴,参见陛下,参见太后娘娘,参见皇后娘娘。
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,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,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“抬起头来。
”太后的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苏氏婉晴依言抬头,脸上带着羞怯的红晕。
太后微微颔首,开口询问起她的闺阁教养,从女红到诗书,一一盘问。
苏氏婉晴显然有些准备不足,回答得磕磕绊绊,尤其是问到一首冷门的诗词时,
她更是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太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,
皇后也微微蹙起了眉头。龙椅上的沈傲始终沉默着,只是那目光落在苏氏婉晴身上时,
似乎更冷了几分。最终,太后挥了挥手,淡淡地说:“撂牌子吧。”“谢太后娘娘。
”苏氏婉晴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,脸上血色尽失,失魂落魄地叩首谢恩,
然后在太监的引导下,落寞地退出了大殿。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
殿内秀女们的紧张又加重了几分,不少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,
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。一个又一个秀女上前,有的因为紧张说错了话,
有的因为举止失仪,有的则因为才疏学浅,被陆续撂了牌子。
每一次“撂牌子”三个字从太后或太监口中说出,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
在剩下的秀女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姜时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心也跟着微微悬了起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,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父亲的叮嘱:不出头,
保安全。终于,轮到了高凌薇。她身着一袭华丽的锦裙,头戴璀璨的珠翠,
步态从容地走上前,跪拜行礼。她的声音清脆悦耳,没有丝毫紧张,回话时条理清晰,
应对自如,显然是做足了准备。“高家有女,果然不错。”太后满意地点点头,
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皇后也附和着称赞了几句。高凌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
谢恩起身时,目光却暗中扫过人群,最终落在了姜时愿身上,
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和挑衅,然后便转身退到了一旁。姜时愿的心猛地一跳,
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涌上心头。就在这时,司礼监太监的唱名声响起:“太傅姜怀安之女,
姜氏时愿。”来了。姜时愿在心里默念一声,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提起裙摆,
正欲迈步上前。可就在她刚迈出一步时,意外发生了。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的高凌薇,
脚下忽然一个踉跄,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身体猛地向前倾斜。她手中捧着的一方砚台,
也随之骤然倾斜——那砚台不知何时被她捧在了手里,此刻里面竟盛满了乌黑的墨汁。“啊!
”高凌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手中的砚台脱手而出,那乌黑的墨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
不偏不倚,尽数泼在了姜时愿洁白的云锦裙上。那墨汁色泽浓艳,带着一股奇异的气味,
显然不是普通的墨。顷刻间,大片的墨渍便在姜时愿洁白的裙裾上晕开,丑陋而刺眼,
与周围庄重的氛围格格不入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
所有人的目光都“唰”地一下聚焦在姜时愿身上,有惊讶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
也有等着看好戏的。高凌薇连忙站稳身子,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,快步走到姜时愿面前,
屈膝行礼,声音带着刻意的急切和歉意:“妹妹恕罪!我并非有意,只是脚下打滑失了分寸。
这是西域进贡的奇墨,色泽浓艳,且水洗不褪,
怕是……怕是要误了妹妹面圣了……”她的话听起来情真意切,
可那语气里的暗示却再明显不过——姜时愿如今这副模样,已是殿前失仪,
根本没有资格再面圣了。姜时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心头猛地一凛。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,那冰凉的触感和裙上墨汁带来的黏腻感,让她瞬间清醒过来。
她知道,高凌薇这绝非意外,而是故意的!这西域奇墨水洗不褪,泼在她的裙上,
就是要让她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出丑,让她直接被撂牌子,
甚至可能因为“殿前失仪”而受到更重的责罚!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,
让她浑身不自在。她能感觉到太后和皇后投来的审视目光,
也能感觉到龙椅上那道锐利的视线,正落在她的身上,带着探究和冷漠。按照她原本的想法,
此刻或许应该惊慌失措,或许应该向皇帝和太后辩解,甚至可以指责高凌薇。可她知道,
那样做毫无用处。惊慌失措只会坐实她失仪的事实;辩解和指责,没有证据,
只会显得她小气而沉不住气,甚至可能被高凌薇反咬一口,说她故意诬陷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父亲临行前的教诲忽然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:“若遇绝境,
切记沉着应变,唯有抓住转瞬之机,方能自保。”绝境……这便是绝境了吧。
姜时愿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和愤怒,指尖微微松开,
不再去攥紧那染了墨渍的裙摆。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裙上那片丑陋的墨渍处,
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着。不能慌,不能乱,必须想办法化解眼前的危机!
她的目光在墨渍上停留了片刻,那墨渍晕染开来,形状竟有些像……像梅枝?一个念头,
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。姜时愿缓缓屈膝,对着皇帝、太后和皇后行了一礼,
非但没有追责高凌薇,反而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淡而从容的笑容,
声音清晰而平静地说道:“姐姐无妨,此番并非意外,实是我有意为之。”这话一出,
满殿皆惊!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一直镇定自若的高凌薇。谁也没想到,
姜时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。被人泼了墨,即将面临失仪的罪名,
她竟然说这是自己有意为之?她疯了吗?太后眉梢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;皇后面露诧异,
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折;就连一直沉默端坐的皇帝沈傲,也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,
头上的冕旒轻轻晃动,遮住的目光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探究,落在姜时愿身上,
想要看她究竟要如何说辞。高凌薇更是心头一跳,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,
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,只是眼神……姜时愿迎着满殿复杂的目光,
神色依旧平静,仿佛方才那泼墨的惊变不过是她精心编排的一场戏。她抬手,
指尖轻轻拂过裙上那片浓黑的墨渍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品,
而非沾染了污秽的裙裾。“陛下,太后娘娘,皇后娘娘,”她的声音清润,
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打破了殿内的死寂,“臣女自小偏爱梅花,
尤爱其迎雪怒放的傲骨。今日入宫前,臣女便想着,若能在御前将这份心意托出,
也算遂了一桩心愿。只是苦于没有契机,未料高姐姐这‘不慎’一泼,
倒给了臣女即兴创作的机缘。”她微微侧身,让裙摆上的墨渍更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,
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上面,墨色在光影中晕染出深浅不一的层次,那原本丑陋的污渍,
经她这么一说,竟真有几分疏枝横斜的意趣。“诸位请看,”她的指尖在墨渍边缘轻轻点过,
“这几处浓淡相接,恰似梅枝虬劲;这几点晕染开来的墨痕,便如含苞待放的梅蕊。
臣女斗胆,将这裙上墨渍,视作一幅天然的‘墨梅图’。”高凌薇站在一旁,
脸上的惊慌早已僵住,心底却翻起惊涛骇浪。她怎么也想不到,
姜时愿竟能将这泼墨之耻硬生生扭转成一场“即兴创作”,这应变之快,心思之巧,
让她背脊阵阵发凉。可事已至此,她骑虎难下,只能咬着牙,
故作认同地附和:“原来……原来妹妹竟有这般巧思,是臣女愚钝了。”姜时愿并未看她,
目光转而望向御座上的沈傲,语气愈发恳切:“梅花耐寒,经霜雪而不凋,恰如我大夏子民,
历经风雨而愈发坚韧;墨色纯浓,不染纤尘,正如陛下圣心,昭如日月,澄澈无垢,
方能普照万方,庇佑四海安宁。臣女这点微末心思,借这天然墨梅,既颂我大夏风骨,
亦表对陛下的敬仰之情。”这番话,既将泼墨的意外拔高到家国情怀的层面,
又不动声色地捧了皇帝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连一直神色淡然的皇后都忍不住微微颔首,
眼中露出赞许之意。太后更是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,
看向姜时愿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——这丫头,不仅沉着,更懂得审时度势,太傅教女,
果然有一套。沈傲的目光在姜时愿脸上停留了片刻,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,
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,只听他沉声道:“哦?既以墨梅自喻,又颂家国,可有诗词佐证?
”这一问,无疑是又一道关卡。即兴作诗本就难,还要贴合眼前情境,颂扬得体,
稍有不慎便会显得刻意谄媚,反而落了下乘。殿内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,
连那几个方才被撂牌子、候在殿侧的秀女都忍不住探头,
想看看这位太傅之女能否接得住这一茬。姜时愿深吸一口气,眸光清亮。
她自幼随父亲饱读诗书,虽刻意藏拙,腹中墨水却从未少过。此刻灵感随心绪涌动,
字句已在舌尖成形。“臣女不才,愿献拙作一首,”她微微屈膝,声音朗朗,
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,“琼姿凝墨映瑶台,傲骨凝香破雪来。幸得圣明昭日月,
愿随清韵护邦泰。”诗句出口,殿内先是一静,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。这诗平仄工整,
意境开阔,“琼姿”暗指梅花,“凝墨”点出眼前之景,“破雪来”尽显傲骨,
后两句更是将帝王的圣明与家国的安宁相连,尾句“愿随清韵护邦泰”既表了忠心,
又不显卑微,堪称绝妙。太后率先抚掌笑道:“好一个‘幸得圣明昭日月’!太傅教女有方,
这孩子不仅聪慧,更难得的是这份从容气度,礼教周全,心思剔透。
”皇后亦柔声道:“确实难得,临危不乱,还能有此机智,可见平日里教养极好。
”沈傲缓缓站起身,明黄色的龙袍在光影中流淌着威严的光泽。他走下御座前的台阶,
一步步走向姜时愿,脚下的龙纹靴踏在金砖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,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姜时愿垂首而立,指尖虽仍有些微颤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。
“临危不乱,才思敏捷,”沈傲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,低沉而富有磁性,
“更难得的是心怀家国,有此气度,实属不易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裙上的墨梅,
又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高凌薇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似嘲讽,又似了然。“司礼监,
”沈傲扬声道,“赏姜氏时愿玉如意一柄,文房四宝一套。”太监们连忙应诺,
捧着赏赐上前。沈傲的目光重新落回姜时愿身上,一字一句道:“留牌子,待封。
”“谢陛下隆恩!”姜时愿深深叩首,声音因压抑着心绪而微微发颤。她知道,
这短短五个字,已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。那个“平稳归家”的心愿,终究是落空了。
高凌薇站在一旁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嵌进肉里。她看着姜时愿接过赏赐,
看着她从容叩首,看着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赏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她的计谋不仅落空,反而成就了姜时愿,这让她如何甘心?可她偏偏抓不到任何把柄,
姜时愿那番话天衣无缝,她连辩解都找不到由头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,
将这份恨意死死压在心底。姜时愿谢恩后退下,走过高凌薇身边时,两人目光不经意间相撞。
高凌薇的眼神淬着毒,像冬日里最寒的冰,而姜时愿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,
步履沉稳地走出体和殿。殿外的天光比殿内明亮得多,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,
却驱不散心底那丝沉沉的预感。手中的玉如意温润冰凉,文房四宝的纸墨香萦绕鼻尖,
这些都在提醒她,从这一刻起,
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太傅府羽翼下、只求安稳的姜时愿了。她抬头望向巍峨的宫墙,
墙头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所有入了宫的女子都困在其中。
储秀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笑语声,可那笑声里,又藏着多少算计与不安?刚走没几步,
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:“姜妹妹,请留步。”姜时愿回身,
见是方才那个被高凌薇抢镯子的秀女,她姓林,名唤晚晴,家世普通,性子怯懦,
此刻却鼓起勇气追了上来,手里还攥着一方干净的帕子。“妹妹,
你的裙子……”林晚晴看着她裙上的墨渍,眼中满是同情,“这帕子是干净的,
或许能擦去些……”姜时愿知道这西域奇墨洗不褪,擦也无用,
却还是温和地接过帕子:“多谢林姐姐,有心了。”“方才在殿外,多谢妹妹解围,
”林晚晴红了脸,声音细细的,“还有方才在殿内,妹妹真是……真是太厉害了。
”姜时愿淡淡一笑:“举手之劳罢了,姐姐不必放在心上。”她能看出林晚晴的善意,
却也明白,在这后宫之中,过分亲近并非好事,尤其是对方还这般单纯,
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。林晚晴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又往前凑了凑,
压低声音道:“妹妹,高姐姐她……她不是好人,你往后可要多加小心。我听说,
她母亲是陛下潜邸时的旧人,在宫里有些门路,平日里在秀女中就很是跋扈。
”姜时愿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我知道了,多谢姐姐提醒。时辰不早了,
姐姐还是早些回住处吧,免得误了规矩。”林晚晴见她不愿多言,也识趣地不再多说,
只是担忧地看了她一眼,才转身匆匆离开。姜时愿望着她的背影,握紧了手中的玉如意。
高凌薇有背景,这她早该想到,今日之事,恐怕不会就这么轻易了结。回到储秀宫的住处时,
同屋的两个秀女正坐立不安地等着。见她回来,两人连忙迎上来,
目光落在她裙上的墨渍和手中的赏赐上,脸上又是惊讶又是羡慕。“姜妹妹,
你……你这是被留牌子了?”其中一个圆脸秀女小心翼翼地问道,她姓赵,
父亲是个七品小官,性子还算憨厚。姜时愿点了点头,将赏赐交给青黛收好,
淡淡道:“侥幸罢了。”另一个长脸秀女却眼尖地看到了她裙上的墨渍,
忍不住咋舌:“妹妹这裙子……是怎么了?莫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她姓孙,心思活络,
平日里总爱打探些消息。姜时愿未多解释,只道:“不小心沾了些墨,不碍事。
”孙秀女却不肯罢休,又试探着问:“方才听闻殿内出了些动静,
好像是高姐姐……”“孙姐姐,”姜时愿打断她的话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,
“选秀之事,自有陛下和太后定夺,我等只需遵规守矩便是,何必议论他人是非?
”孙秀女被她噎了一下,讪讪地闭了嘴,眼神却闪烁了几下,不知在盘算着什么。
赵秀女见状,连忙打圆场:“是啊是啊,妹妹说的是,我们还是赶紧收拾收拾,
听说留了牌子的秀女,过几日还要再接受册封呢。”姜时愿没再接话,走到窗边坐下,
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。青黛正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拭着那方玉如意,低声道:“**,
这玉如意质地温润,一看就是上等好玉,陛下的赏赐果然不同凡响。只是……那高凌薇,
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姜时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划过窗棂上的雕花:“她自然不会。
今日之事,她吃了亏,定会想办法讨回去。我们往后行事,需得更加谨慎才是。
”青黛点点头,又道:“方才我去打水,听到别的宫女说,高秀女的母亲是丽嫔娘娘,
虽然位分不高,但颇得陛下旧情,在宫里也积攒了些人脉。这次选秀,本就有不少人说,
高秀女是冲着嫔位来的。”姜时愿心中了然。丽嫔,沈傲登基前的潜邸旧人,虽不算得宠,
却也有些体面,难怪高凌薇敢如此跋扈。这次自己坏了她的事,等同于断了她的路,
她若不报复,反倒奇怪了。夜色渐深,储秀宫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巡夜的太监提着灯笼走过,
脚步声和梆子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。姜时愿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她想起父亲的话,
想起江南的烟雨,想起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梅。那时总觉得,只要安分守己,
便能避开所有风浪,可如今才明白,这深宫之中,风浪从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。你不惹事,
事却会来找你。忽然,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窗台上。
姜时愿猛地睁开眼,示意青黛熄灭烛火,两人屏息凝神,借着月光看向窗外。只见窗台上,
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纸鸢,纸鸢的翅膀上,似乎还沾着什么东西。
青黛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窗缝,将纸鸢拿了进来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
姜时愿看清了纸鸢翅膀上的东西——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,散发着淡淡的杏仁味。
她心中一紧,这气味……像是砒霜!谁会在这个时候,用这种方式来害她?高凌薇?
还是另有其人?她将纸鸢和粉末小心收好,指尖冰凉。这深宫的夜晚,
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。这无声的威胁,像一根无形的针,刺在她的心上,提醒着她,
前路不仅有明枪,更有暗箭。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宫墙在月光下勾勒出冰冷的轮廓,
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正等着吞噬每一个不慎落入其中的人。而她,
才刚刚踏入这巨兽的口中,接下来的路,该如何走下去?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又会在何时,
射出下一支毒箭?月光透过窗缝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,如同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路,
蜿蜒向前,充满了未知与凶险。姜时愿握紧了拳头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无论前路如何,
她都必须走下去,不仅为了自己,更为了远在江南的家人,为了那份绝境中也要自保的信念。
只是她不知道,这看似针对她的毒计背后,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阴谋,而那只悄然出现的纸鸢,
又会将她引向何方。夜露渐重,窗棂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将月光折射得愈发朦胧。
姜时愿捏着那只小巧的纸鸢,指尖能触到竹骨的凉意,
翅膀上的白色粉末已被青黛用锦帕小心裹起,藏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。“**,
这东西……”青黛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后怕的颤音,“要不要告诉管事嬷嬷?
”姜时愿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树影。储秀宫的管事嬷嬷是丽嫔的心腹,
高凌薇的母亲。此刻将此事捅出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,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,
说她栽赃陷害。她指尖摩挲着纸鸢的尾穗,那穗子是用极细的银线缠的,
在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这做工,绝非寻常宫女能有,倒像是宫里专门伺候贵人的绣房出品。
“先不动声色。”她低声道,“把纸鸢烧了,灰烬冲干净,别留下半点痕迹。
”青黛虽满心不安,却还是依言照做。火光在铜盆里幽微地跳动,
将纸鸢的竹骨烧成卷曲的黑炭,那银线却烧不化,只能用钳子夹起,扔进墙角的砖缝里,
又用泥土细细掩实。做完这一切,两人都松了口气,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。姜时愿重新躺下,
却再无半分睡意。那杏仁味的粉末在鼻尖萦绕不散,像一根无形的线,牵扯着她的思绪。
高凌薇要置她于死地?可这般急切,反倒不像她的行事风格。白日里在体和殿,
高凌薇虽骄纵,却还懂得借“失足”做掩饰,可见并非鲁莽之辈。如今深夜投毒,
用的还是如此招摇的纸鸢,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冲着她来的——这其中,
会不会有什么蹊跷?正思忖间,隔壁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,是孙秀女的声音。紧接着,
赵秀女压低了声音劝慰,字句模糊,
隐约能听见“……别害怕……说不定是误会……”之类的话。姜时愿眉峰微蹙。
孙秀女白日里还在打探是非,此刻却哭得如此伤心,难道也遇到了什么事?
她示意青黛去窗边听听,自己则披了件外衣,坐在镜前,
借着镜中模糊的倒影观察着窗外的动静。青黛回来时,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:“**,
孙姐姐说……她放在枕边的那支银簪不见了。那是她母亲给她求的平安簪,
她说……傍晚还见过的。”银簪?姜时愿指尖一顿。储秀宫的秀女们虽同住一院,
却各有隔间,门窗都是上好的木料,寻常人很难悄无声息地潜入。
孙秀女的银簪为何会凭空消失?“她可有怀疑是谁?”“没明说,
只哭着说……白日里见高姐姐身边的侍女盯着她的簪子看过几眼。”青黛犹豫了一下,又道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