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镇的雨季总是准时,每年四月,细雨如丝般缠绕青石板路。
镇东头的画师柳明就喜欢在这样的天气作画,他说雨声能让他听见颜色。
镇上的人都知道柳明是个怪人。四十来岁,独居在一间临河的老屋里,
屋里堆满了画布和颜料,却从不见他售卖任何一幅作品。更奇怪的是,
他的眼睛其实看不见——三年前的一场意外让他失去了光明。“柳师,雨这么大,
今天还要出去‘看’颜色吗?”隔壁茶馆的李掌柜在门口问道。柳明正摸索着整理画具,
他抬起头,那双无焦点的眼睛仿佛真的在凝视什么:“李掌柜,今天的雨声是靛蓝色的,
我得去桥边。”李掌柜摇摇头,看着柳明熟练地背上画箱,拄着盲杖,一步一步融入雨幕中。
这样的对话每个月都会重复几次,镇上的人早已习惯这位盲画师的“胡言乱语”。
镇上的孩子们却喜欢围着柳明。有个叫阿青的十岁男孩尤其爱看他画画。此刻,
阿青正撑着油纸伞,跟在柳明身后。“柳师,您怎么知道颜色?”阿青好奇地问。
柳明在石桥边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雨滴敲打石板和河水的声音:“颜色不只是用眼睛看的,
阿青。你听,雨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短促,那是浅灰;落在河水里的声音绵长柔和,
那是深绿;风穿过柳枝的声音轻盈飘逸,那是嫩黄。”阿青似懂非懂地点头,
看着柳明铺开画布,手指轻抚画布表面,然后准确无误地拿起需要的颜料,开始涂抹。
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盲人,笔触精准地落在画布上,仿佛真的能看到眼前景物。“可是,
您画的真的和眼前一样吗?”阿青忍不住问道。柳明的手顿了顿,
嘴角泛起一丝苦笑:“我不知道,阿青。我只是画我‘听到’的世界。”几周后,
县里来了个年轻画家,叫陆远,是省城美术学院的教授。他在茶馆歇脚时,
无意间听说了盲画师柳明的故事。“盲人作画?还声称能听见颜色?”陆远推了推眼镜,
露出专业人士的不屑,“这要么是骗术,要么是自欺欺人。”李掌柜为柳明辩解:“陆先生,
柳师是真的盲了,医馆的王大夫可以作证。至于他画的画……说实话,没人见过,
他总是画完就收起来。”陆远的兴趣被勾起来了:“那我倒要见识见识。”第二天,
陆远在阿青的带领下来到柳明的老屋。柳明正在“整理”颜料——他凭着记忆和触觉,
将数十管颜料按色系排列得整整齐齐。“柳先生,我是陆远,从省城来的画家。
”陆远开门见山,“听说您能‘听见’颜色,我想看看您的作品。”柳明沉默片刻,
摇头道:“我的画不给人看。”“为什么?如果真如传言所说,这将是艺术界的奇迹。
”“因为我的画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。”柳明的语气平静而坚定,
“它们只是我和世界对话的方式。”陆远不甘心,连续三天登门拜访,终于打动了柳明。
“好吧,”柳明叹了口气,“但我有个条件——你不能只看,要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。
”柳明摸索着从内室取出三幅画,小心翼翼地摆在光线最好的位置。
陆远原本准备好的质疑和审视,在看到第一幅画的瞬间,全部凝固在喉咙里。
那是一幅雨中的石桥图。色彩运用之精准,构图之精妙,光影处理之细腻,
完全不像出自盲人之手。更让陆远震惊的是,画面中有些色彩的搭配和笔触的处理方式,
竟然与他最近研究的印象派理论不谋而合,却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韵味。
第二幅描绘的是晨雾中的竹林,第三幅是夕阳下的河面。每一幅都不仅仅是写实,
更像是对景物“本质”的捕捉,是颜色在声音中的舞蹈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陆远喃喃道,“没有视觉经验,怎么能处理这样的光影关系?
怎么能把握这样的透视?”柳明安静地站在一旁,等待陆远的描述。
当陆远结结巴巴地形容画中的细节时,柳明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——既像欣慰,
又像失落。“所以,它们和真实的景象很像吗?”柳明轻声问。“何止像!”陆远激动地说,
“它们捕捉到了比真实更真实的东西!柳先生,您必须让我把这些画带到省城展出,
这将是艺术界的轰动!”柳明却再次摇头:“我说过,这些画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。
”“但您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!您知道吗?您的画中有一些处理方式,
和当前最前沿的艺术理论完全契合,可您不可能学过这些理论!”柳明淡淡地笑了:“也许,
当眼睛闭上时,心灵才能看见真正重要的东西。”陆远无法说服柳明,离开时充满遗憾。
但他的来访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梅镇激起了涟漪。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奇柳明的画,甚至有人夜间潜入老屋想偷画,
却发现柳明早已将大部分作品藏匿起来。一个雨夜,阿青急匆匆敲开柳明的门:“柳师,
不好了!上游堤坝出了问题,镇长让大家赶紧往高处撤!”柳明却不慌不忙:“阿青,
你先去,我得带些东西。”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什么比命重要?”阿青急得跺脚。
柳明已经转身进屋,摸索着收拾一些画卷。阿青冲进去帮忙,无意中碰倒了一个陈旧的本子,
里面滑出几张泛黄的纸——竟是医学诊断书和几张素描。诊断书上清楚地写着:视神经萎缩,
永久性失明,时间:三年前。而那几张素描……阿青愣住了。那是三年前的柳明画的,
笔法生硬,色彩俗艳,与现在柳明的作品天壤之别。失明前的柳明,原来只是个平庸的画匠。
洪水来得比预想的快。当柳明和阿青抱着一卷画跑到门口时,河水已经漫进街道。混乱中,
那卷画掉入水中,柳明下意识地想去捞,却被阿青死死拉住。“画!我的画!
”柳明第一次显得如此惊慌。“柳师,命要紧啊!”阿青几乎哭出来。
几幅画卷在浑浊的水中散开,墨色在波浪中晕染、消散。柳明站在齐膝深的水中,
听着洪水咆哮的声音,突然安静下来。“您听见了什么颜色?
”阿青在洪水的轰鸣声中大声问道。柳明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伸出手,
仿佛要触摸那些消逝的色彩。洪水过后,梅镇一片狼藉。柳明的老屋塌了一半,
剩余的画作大多损毁。陆远闻讯赶来,看着废墟痛心不已。“柳先生,
您还有保存完好的作品吗?哪怕只有一幅!”陆远几乎在恳求。柳明摇摇头,却又点点头。
他摸索着走进半塌的画室,从倾倒的画架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铁盒,里面是一幅巴掌大的画。
陆远屏住呼吸接过,那画上只有三种颜色:最底下是深沉的墨蓝,中间是流动的银灰,
最上方是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浅金。没有具体形象,却让人莫名感到宁静与希望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远不解。“洪水退去那天的黎明,”柳明平静地说,“我听见的颜色。
”陆远凝视着这幅最简单的画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郑重地将画还给柳明:“这幅画应该属于您自己。”柳明却将画推回:“送给你了。
也许你是对的,有些对话,应该被更多人听见。”陆远带着那幅小画回到省城,
没有举办盛大的展览,只在学院的小展厅里举办了一场名为“看不见的世界”的特别展。
展厅中央只挂着柳明那幅小画,四周的墙上,
是陆远和学生们根据柳明其他作品描述所做的尝试性再现。
展览前言是陆远写的一段话:“我们常以为视觉是认识世界的唯一途径,
却忘了在光进入眼睛之前,世界早已通过无数方式与我们对话。
这位画师失去了看见光的眼睛,却因此打开了看见‘光之外’的心灵。
”展览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反响,不是轰动,而是静默的思考。
一位评论家写道:“这不是关于残疾人的励志故事,而是关于人类感知可能性的哲学追问。
我们这些‘健全’的人,究竟错过了多少世界的低语?”柳明没有去省城。
洪水后的梅镇开始重建,他在临时搭起的木屋前,继续作画。现在,
镇上的人们不再怀疑他“听”见颜色的能力,甚至开始学着用他的方式去“听”雨,
“听”风,“听”晨光与暮色。阿青成了柳明最认真的学生。有一天,
他闭着眼睛尝试画雨后的彩虹,却怎么也画不好。“柳师,为什么我闭眼就‘听’不见颜色?
”柳明正在调色——他现在允许自己偶尔“浪费”颜料了。“也许,”他若有所思,
“你需要先学会用眼睛真正地看,然后才能学会不用眼睛去看。”阿青似懂非懂。
柳明笑了笑,将调色板递给男孩:“来,今天我们用眼睛画雨声。”雨又下起来了,
细细密密,敲打着临时屋顶的铁皮。柳明坐在窗边,无焦点的眼睛“望”向远方。
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,因为他终于明白:真正的看见,从不是视觉的占有,
而是与世界达成的一种默契。在雨声中,他“看见”了阿青画笔下的靛蓝色涟漪,
也“看见”了更远的地方,那些因他的故事而重新审视自己双眼的人们。颜色从未离开,
它只是换了一种语言,继续诉说着世界深藏的秘密。而此刻,柳明听见的颜色,
是透明的——就像雨本身,没有颜色,却蕴含所有的颜色。雨停后,梅镇迎来了罕见的晴朗。
阳光刺破云层,将湿漉漉的街道照得泛起金光。对大多数人来说,这是灾后重整的好天气,
但对柳明而言,过于“响亮”的阳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。“太亮了,”他坐在木屋门口,
微微侧头,仿佛在躲避某种声音的轰炸,“金铁交鸣,一片嘈杂。
”阿青正忙着帮家里修补被洪水冲坏的篱笆,闻言停下手,
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和明晃晃的太阳,不解道:“柳师,晴天不好吗?大家都说亮堂堂的,
心里也舒坦。”“好,也不好。”柳明摸索着拿起炭笔和一块不大的木板,
“阳光把所有细微的声音都盖住了,就像一首曲子里只剩下了最响的锣鼓。
雨声、风声、叶子的摩擦声……那些安静的‘颜色’都听不清了。
”他开始在木板上用炭笔勾勒。阿青凑过来看,发现柳明画的并非眼前的街景,
而是一些交织的、看似混乱的线条,有些地方浓黑如墨,有些地方却刻意留白。“这是什么?
”“寂静的影子。”柳明答道,手指轻触木板上的纹路,“当一种声音太强时,
它就会投下影子。阳光的影子是沉默的,但这种沉默,本身也是一种声音,
一种颜色——近乎透明的纯白,带着一点点灼热的刺痛感。”阿青愈发困惑,
但这段日子以来,他已学会不再急于质疑。他学着柳明的样子,闭上眼睛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