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永安七年的冬,来得比往年早了些。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青阳城的飞檐,寒风卷着细雪,
簌簌落在临街的“听风小筑”雕花窗棂上。沈知意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貂裘,
指尖触到窗棂上的冰棱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,一路冷到心底。“姑娘,外头雪大,
仔细冻着。”贴身侍女青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进来,见她望着窗外出神,
不由放轻了脚步。沈知意回过头,接过姜茶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。
她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方素白的宣纸,纸上只写了三个字——“谢临川”。这个名字,
她写了整整三年。从永安四年的春,写到永安七年的冬。三年前,
青阳城的桃花开得最好的时节,她随父亲沈侍郎回祖籍祭祖。行至青凉山脚下,
遇着山匪劫道。随行的护卫虽奋力抵抗,却架不住山匪人多势众。
就在一柄长刀朝着她劈过来时,一道玄色身影破空而至,长剑出鞘,寒光凛冽,不过几招,
便将那山匪制服。她惊魂未定,抬头望去,撞进一双朗若星辰的眼眸里。那人一身玄衣,
墨发高束,腰间系着一枚银质的虎头令牌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见她吓得脸色发白,剑眉微蹙,
声音却是温和的:“姑娘无恙?”沈知意定了定神,福身行礼:“多谢公子相救,
小女子沈知意,敢问公子高姓大名?”“谢临川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,
目光扫过她身后惊慌的仆从,又道,“此地偏僻,山匪猖獗,姑娘还是早些离去为好。
”说罢,他便转身,带着几个随从,头也不回地往青凉山深处走去。
玄色的衣袂在纷飞的桃花瓣中翻飞,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鹰。沈知意望着他的背影,
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。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男子,既有江湖侠客的洒脱不羁,
又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。回到青阳城后,她便四处打听谢临川的消息。
父亲告诉她,谢临川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,此次回京述职,途经青阳城,
特意去青凉山探望旧友。原来,他是将军。沈知意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是文官之女,自幼熟读诗书,笔下写过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,却从未想过,
自己会对一个戎马倥偬的将军,动了心。后来,她又见过他一次。那是在青阳城的上元灯节,
她与青禾逛灯会,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一眼便看到了他。他依旧是一身玄衣,
身旁跟着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,两人正站在一盏走马灯前,低声说着什么。
沈知意鬼使神差地走上前,轻声唤道:“谢将军。”谢临川回过头,看到她,
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颔首:“沈姑娘。”他身边的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她,
促狭地笑道:“表哥,这位是?”谢临川淡淡道:“沈侍郎之女。”少年恍然大悟,
对着沈知意拱手:“在下秦书砚,见过沈姑娘。”那一日,他们三人一同逛了灯会。
谢临川话不多,大多时候是秦书砚在说,沈知意在听。她得知,秦书砚是谢临川的表弟,
此次随他一同回京。她还得知,谢临川驻守的边关,常年风沙弥漫,战事不断。临别时,
谢临川送了她一盏兔子灯,灯上的兔子,绣得憨态可掬。“边关苦寒,没什么好东西,
这盏灯,权当纪念。”他的声音,比上元节的晚风还要温柔。沈知意捧着那盏兔子灯,
脸颊发烫,心跳如鼓。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,心里默默念着:谢临川,谢临川。
那盏兔子灯,她一直珍藏着,放在床头,夜夜伴着她入眠。可没过多久,边关急报传来,
匈奴来犯,谢临川奉命即刻返回边关。他走得匆忙,连一句道别,都没有留给她。
沈知意得知消息时,正坐在窗前,对着那方素笺,一笔一划地写着他的名字。窗外的桃花,
落了满地。二谢临川这一走,便是三年。三年间,边关的捷报,一封接着一封传到京城。
谢将军大败匈奴,收复失地,威震四方。百姓们称颂他的功绩,文人墨客们为他写诗作词,
赞他是“国之柱石,一代名将”。沈知意也时常听父亲说起他的消息。每一次听到,她的心,
便会跟着悸动一次。她知道,他在边关,过得定然不易。风沙吹裂了他的铠甲,
也吹皱了他的眉眼吧?她开始学着绣荷包,绣的是边关的大漠孤烟,长河落日。她想着,
等他回来,便把这荷包送给他。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,一月又一月,等到了永安七年的冬,
等到了青阳城飘起细雪,却依旧没有等到他归来的身影。“姑娘,别等了。
”青禾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庞,心疼地劝道,“谢将军镇守边关,军务繁忙,
哪里还记得青阳城的故人?”沈知意摇摇头,指尖轻抚过纸上的“谢临川”三个字,
轻声道:“他会记得的。”她不信,他会忘了上元节的灯会,忘了那盏兔子灯,忘了她。
可就在这年冬至,一个消息,如同一盆冷水,将她浇了个透心凉。宫里传来旨意,
皇帝感念谢临川的功绩,欲将公主赐婚于他。消息一出,满京城哗然。公主金枝玉叶,
谢临川少年得志,这无疑是天作之合。沈知意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绣那方荷包。
银针刺破了指尖,鲜血染红了绣布上的大漠孤烟。她却浑然不觉,
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,疼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原来,他是将军,
是要娶公主的。而她,不过是青阳城的一个普通女子,与他之间,隔着云泥之别。
她默默收起了那方绣了一半的荷包,也收起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。她想,或许,从一开始,
便是她自作多情了。冬至过后,雪下得更大了。青阳城的大街小巷,都被皑皑白雪覆盖。
听风小筑的庭院里,那棵老梅树,却迎着风雪,开出了满树的繁花。沈知意披着貂裘,
站在梅树下,看着那一朵朵艳红的梅花,忽然笑了。笑自己傻,笑自己痴,
笑自己竟奢望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。“沈姑娘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,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沈知意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她缓缓转过身,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。
谢临川站在漫天风雪中,一身玄色的铠甲上,落满了雪花。他比三年前,更添了几分沧桑,
眉眼间,带着征战沙场的疲惫,却依旧俊朗挺拔,如松如柏。他的目光,落在她的脸上,
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“谢将军……”沈知意的声音,微微颤抖,她甚至以为,
自己是在做梦。谢临川大步走到她面前,拂去肩上的雪花,轻声道:“我回来了。
”沈知意望着他,眼眶一热,泪水便不争气地落了下来。她想问他,是不是要娶公主了?
想问他,这三年,有没有想过她?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了一句:“你……回来了就好。
”谢临川看着她脸上的泪痕,心中一紧。他抬手,想要替她拭去泪水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
转而问道:“听说,你一直在等我?”沈知意的脸,瞬间红透。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
支支吾吾道:“谁……谁等你了?我只是……只是看梅花。”谢临川低笑出声,
笑声低沉而悦耳,像是冬日里的暖阳,驱散了漫天的寒意。“是吗?”他凑近她,
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,“可我听说,沈姑娘这三年,日日对着一方素笺,写我的名字。
”沈知意的心跳,瞬间漏了一拍。她猛地抬起头,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。
“你……”“我还听说,沈姑娘绣了一个荷包,绣的是边关的大漠孤烟。”谢临川的目光,
落在她紧握的双手上,“那个荷包,可否让我看看?”沈知意的脸,更红了。
她慌乱地转过身,想要逃回屋里,却被谢临川一把拉住了手腕。他的掌心,温热而有力。
“知意。”他第一次,这样唤她的名字。沈知意的身子,彻底僵住了。“匈奴已退,
边关安定,我此次回京,是向陛下请旨的。”谢临川的声音,温柔而郑重,“我想请陛下,
允我娶沈侍郎之女,沈知意为妻。”沈知意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。
她看着谢临川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满是真挚的情意,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