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南的路越走越偏,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,早被踩得泥泞不堪。从正午的日头毒辣,走到夜幕里月色如霜,顾闲的腿早累得像灌了铅,每迈出一步都带着酸胀的钝痛,肚子更是饿得咕咕直叫,冷风灌进领口,冻得人牙齿打颤。
他咬紧牙关,死死勒住松垮的裤腰带,硬是凭着一股韧劲,挪到了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土院前。院墙是用黄泥混着稻草垒的,斑驳得露出里面的碎石,在夜色里像个孤零零的土丘。
顾闲扒着院墙,喘着粗气喊了两声:“有人吗?有人在家吗?”
话音刚落,一扇破旧的木门“吱呀”开了条缝,一个圆脸蛋的小脑袋先探了出来,梳着稀疏的羊角辫,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星。随后,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拄着根枯木拐杖,慢悠悠跟了出来,脸上沟壑纵横,却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顾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凑过去,拱手赔着笑:“老爷爷,我是去青山宗报名的弟子,路过此地,又渴又饿,想向您讨口吃的,麻烦您了!”
老人一听“青山宗”,眼神立刻亮了几分,连忙推开木门:“快进来快进来!青山宗是好宗门,从不欺压凡人,快进屋避避寒!”
进了院,顾闲才看清这小院的模样——就一间土坯房,院子里种着几株枯瘦的野菜,墙角堆着干柴,就住着爷孙俩人。
没过多久,老人端着个豁了口的小铁锅上桌,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。
顾闲的目光瞬间钉在了粥锅上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一旁的小七也盯着黑黢黢的锅沿,小鼻子抽了抽,悄悄咽了口唾沫,那点细微的动作,刚好被顾闲看在眼里。
他心里一酸,这半锅稀粥,怕是爷孙俩两三天的口粮了。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,老人只拿了一个碗,径直放在了顾闲面前,连双筷子都没给自己和小七准备。
顾闲拿起碗,盛得满满一碗,刚要递到小七面前,小女孩却猛地往后缩了缩,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声音细若蚊蚋:“哥哥……小七不饿,刚刚已经吃馒头了。”
顾闲看着她瘦小的身子,胳膊细得像根芦柴棒,心里更不是滋味,柔声道:“小七叫什么名字?哥哥一个人吃不完,你帮哥哥吃点好不好?”
小七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,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,怯生生地说:“哥哥,我小,吃不了太多,喝一口就行。”
顾闲被她软乎乎的模样逗笑了,伸手从旁边灶台上拿过两个豁口碗:“听哥哥的,你和爷爷都吃。”
不等老人开口,他直接把粥分成了三份,一碗端到老人面前,一碗递到小七手里:“陆爷爷,小七,咱们一起吃。”
可老爷子和小七都僵在原地,迟迟没动筷子。顾闲见状,直接端起自己的碗作势要放回去,语气坚定:“你们不吃,我也不吃。”
老人拗不过他,最终还是端起了碗。昏黄的油灯下,一老两小,就着稀粥,慢慢吸溜着,连米粒都吃得干干净净。
喝完粥,顾闲起身告别,对着老人拱手:“老爷爷,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等我加入青山宗,一定回来报答您!”
老人连忙扶住他要弯腰的身子,眼眶微微泛红:“孩子,爷爷信你。但爷爷有个不情之请,就当是你报答我了,好不好?”
“爷爷您说!只要我顾闲能办到,一定办!办不到的,我以后学成归来,也一定给您办到!”顾闲连忙应道。
“没那么麻烦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看向身后的小七,眼神里满是恳求,“爷爷老了,走不动远路了。小七才七岁,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。爷爷时日不多了,求你带上她,跟你一起去青山宗。她能跟着你加入宗门,也算有个保障;就算加不了,你要是能进去,也能照拂她一二。”
顾闲看着陆老爷子满是皱纹的脸,又看了看攥着老人衣角的小七,心里挣扎了许久,最终重重点头:“爷爷您放心!只要我有一口吃的,就绝不会饿着小七!”
陆小七拉着爷爷的手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哽咽着喊:“爷爷……您不要小七了吗?小七以后少吃点,多给您干活,都听您的话,您别不要小七……”
陆老爷子的眼眶也红了,颤抖着摸了摸小七的头:“傻孩子,爷爷怎么会不要你。只是爷爷这把老骨头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……”
小七哭得更凶了,紧紧抱住老人的腰,哭声断断续续:“爷爷不会有事的,小七会一直陪着您!”
顾闲看不得这分离的场面,连忙蹲下身,替小七擦去眼泪,编了个善意的谎言:“小七,别哭。只要我们加入青山宗,说不定还能救爷爷。宗门里有炼丹师,到时候我们求一颗续命丹药,爷爷就能长命百岁,一直陪着我们了。”
他也不知道青山宗有没有这种丹药,不过是照着前世小说里的情节,给小七一点希望。
小七的眼睛瞬间亮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用力点了点头,拉着顾闲的衣角:“求哥哥带小七走,小七愿意好好修仙,救爷爷!”
陆老爷子虽有万般不舍,但想到小七的未来,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于是,陆小七背着个破布包,紧紧抓着顾闲的衣角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住了多年的土屋。山路崎岖,草木丛生,初春的风裹着寒意,刮在脸上像小刀割。
小七的身子小小的,走得跌跌撞撞,脚底很快磨出了红通通的水泡,却只是咬着唇,一声不吭地跟着,连一声抱怨都没有。直到那座熟悉的土屋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,她才瘪着嘴,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,小肩膀却还在微微抽动。
“顾闲哥哥,爷爷……爷爷会不会等不到我们回来?”小七的声音细弱又发颤,像风中摇摇欲坠的小草。
顾闲停下脚步,蹲下身,用袖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泥渍,心里也酸酸的。他不知道青山宗有没有续命丹,更不知道这一去是福是祸,可看着孩子眼里那点仅存的光,只能硬着头皮,把谎说得更真切些:“不会的,小七这么乖,爷爷一定能等到我们。等我们进了青山宗,学好本事,求来丹药,爷爷就能健健康康的,一直陪着我们。”
小七用力点头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:“小七会好好修仙,会很努力很努力的,不让爷爷失望!”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蜿蜒的山道往青山宗赶。顾闲凭着老乞丐模糊的记忆,只记得青山宗在连绵青山的最高处,常年云雾缭绕,凡人难寻。他不敢停歇,带着小七翻山越岭,渴了就喝山涧的泉水,饿了就啃两口从土屋带出来的粗粮饼。
小七从不说累。
以往在家,她连多走几步都要爷爷拉着,此刻哪怕脚底磨出了水泡,也只是咬着唇,默默跟着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快点,再快点,早点到青山宗,早点求到丹药,早点回到爷爷身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