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一点五十,我站在悦容美容院门口。
招牌粉色的,金边掉了漆。玻璃门反光,映出我现在的样子——米白针织衫,牛仔裤,头发扎低马尾。没化妆,脸有点黄,像熬夜改卷子后第二天早自习的状态。
这地方我和晓慧前世常来。办卡送面膜那次,她非要拉着我,说“女人得对自己好点”。后来每次她离婚心情不好,或者我评职称压力大,我们就约这里,躺两小时,说点闲话。
推门进去,前台姑娘抬头:“周女士?杨女士在VIP3等您。”
“谢谢。”
走廊铺暗红地毯,踩上去没声音。墙边绿萝叶子黄了几片。空气里有精油味,薰衣草混柠檬,香得有点假,像廉价香薰。
VIP3在尽头。我敲门,三下。
门开了条缝,晓慧的脸露出来。她拉我进去,立刻反锁。
房间不大,两张美容床,中间小桌子。窗帘拉着,只开盏壁灯,昏黄光,照得人脸色暗。
“坐。”她指椅子。
我坐下。她没坐美容床,拖了把椅子坐我对面,距离近,膝盖差点碰膝盖。
“监听?”我问。
“检查过了,没有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个黑色小仪器,巴掌大,带天线,“信号探测器。托原主的朋友从国外带的,昨天刚到。”
她把仪器放桌上,屏幕亮着,绿色光点平稳跳动。
“赵雅婷那边,”我问,“监听怎么处理?”
“暂时不动。”晓慧从包里抽出平板电脑,解锁,屏幕光映着她脸,“让她听。听到的都是我想让她听的。”
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。
沙沙声,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,捏着嗓子,娇滴滴的:“明远哥,你就不能多看看我吗?我比文静姐年轻,比她懂事…”
我皱眉。
“原主录的。”晓慧关掉音频,“她手机里存了一堆。我每天挑一段,在我房间放给监听器听。”
她扯扯嘴角:“赵雅婷现在肯定觉得,我就是个没脑子的花痴,天天对着手机发癫。”
“贺明远呢?”
“他?”晓慧往后靠,椅子“吱呀”一声,“他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管。平衡嘛,维持住就行。”
她从平板调出另一个文件,是张表格。
“你的情况。”她把平板推过来,“周文静,二十二岁,贺明远法律上的妻子。结婚两年,分房睡一年半。婚前存款八十二万,在你妈那张建行卡里,密码你生日。”
我盯着数字。八十二万,对二十二岁的人来说不少,对贺家来说零花钱。
“贺明远每月给你五万家用,”晓慧继续说,“但钱不走你手。管家负责采买,账单每周报给贺明远助理。你能动的只有一张副卡,额度两万,每笔消费他那边收短信。”
她划到下一屏。
“我这边。”她手指点着,“杨晓慧,二十三岁,杨家二**。亲哥杨志强,杨氏企业现在的负责人。我有张家族副卡,额度每月五十万,账单寄到我哥办公室。”
“他能看见你消费记录?”
“能。”晓慧说,“所以我得花。大手大脚地花,买没用的东西,维持‘草包大**’人设。昨天买了三个包,不同色,同款。上周买了条钻石项链,戴一次就扔首饰盒了。”
她语气没什么起伏,像在念别人的购物清单。
“我们有多少时间?”我问。
“三年。”晓慧竖起三根手指,“我查了原主的日记。情节里,你死于三年后九月,抑郁自杀。我死于两周后,车祸。”
她调出一份文件,扫描件,结论栏字很小:“刹车系统人为破坏”。
“原主的妈妈。”她关掉页面,“杨志强动的手。因为反对他跟贺家联姻。”
房间里精油味突然刺鼻。我咳了一声。
“计划。”我转回身。
“分三步。”晓慧重新坐直,“第一年,积累。用我的额度,你的脑子,攒够离开的资本。第二年,布局。准备假死需要的所有东西。第三年,执行,消失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两个黑色手机,厚重。
“加密手机。”她递我一个,“原主以前买的,防监听。只能用这俩互相联系。”
我接过,沉得像块小砖头。
“每周三两点到四点,这里见面。”晓慧说,“平时有事用手机,但少用。赵雅婷可能雇人监控信号。”
“投资方向?”
“房地产、股票。”她调出文档,“我有内幕渠道——原主留下的关系网。但得小心,不能太明显。”
她点开地图,放大。
“海南。”她指着一个位置,“三亚,这个小区。海景公寓,现房,精装修。一套两百万左右。我想买两套,一套住,一套租。”
“钱不够。”
“所以得赚。”晓慧关掉地图,“第一笔:城西有块地,下个月宣布开发。现在价格低,三个月后翻倍。”
“怎么操作?”
“用你的名字开海外账户。”她说,“但钱得通过**转,正规渠道会被贺家监控。”
我皱眉:“**安全吗?”
“有风险。”她不掩饰,“可能被查,可能跑路。但这是绕过贺明远最快的路。”
她盯着我,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:“这条路不干净,可能摔下去。你敢吗?”
窗外雨声突然变大,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,像在催促。
我看着U盘里的操作流程。开户、转账、买入——每一步都在我的常识红线外。当了十八年老师,教学生要守法。
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敲,像敲黑板。
“如果出事,”我问,“最坏结果是什么?”
“坐牢。”晓慧说得直接,“或者,被贺明远发现,死得更早。”
我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薰衣草香,甜得发腻。
“敢。”声音出来,比我想的稳。
她笑了,眼睛弯起来: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从包里又掏出个U盘,插上平板。
“这些是资料。”她说,“地皮背景,基金公司,操作流程。你回去看,背熟,然后删掉。”
“下周进展?”
“我搞定钱庄那边。”晓慧拔出U盘递给我,“你研究流程。下周三,带方案来。”
她把东西一样样收进包:平板、探测器、备用电池。动作利索,没多余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她拉上包链,抬头看我,“贺明远下周要带你去慈善晚宴。赵雅婷也去。”
“情节需要?”
“嗯。”晓慧站起来,“原情节里,赵雅婷当众给你难堪,你哭着跑出去,第二天上八卦小报。标题我都记得:‘贺太失态离场,疑婚姻触礁’。”
她走到镜子前,理了理头发。
“这次别哭。”她说,“也别跑。站着,微笑,让她演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我上场。”她转身,“女配该出场了,对吧?”
她眨眨眼。那种熟悉的,带点狡黠的眼神。
敲门声突然响起,三下。
我们同时停住。晓慧示意我别动,她走到门边:“谁?”
“杨女士,您的果盘。”前台姑娘的声音。
晓慧开门,接过托盘,关门,反锁。她把果盘放桌上,水果切得精致,草莓、芒果、猕猴桃,摆成花形。
“吃吗?”她问。
我摇头。
她也不吃,就看着。果盘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水光,像假的。
“我有时候会想,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没穿过来,今天周三下午该干什么。”
“我在听学生背课文。”我说,“《背影》那段,父亲爬月台。”
“我在跟我妈打电话。”她笑,“每周三固定项目,催我相亲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雨声填满空隙。
“三年。”晓慧又说一遍,声音轻了,“三年后,我们在海南晒太阳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:“该走了。你先,我隔十分钟。”
我把U盘和手机塞进包里,起身。走到门口,手放在把手上,又回头。
“晓慧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她摆摆手,没说话。
我推门出去。走廊还是暗红地毯,绿萝叶子黄得更多了。前台姑娘在玩手机,抬头冲我笑:“周女士慢走。”
推门出去,雨迎面扑来。我没带伞,站在屋檐下等车。
手机震动,是加密手机。晓慧发来信息:【回去路上小心。别开自己车,打车。】
我回:【好。】
车来了,灰色出租车。我拉门上去,报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
雨刮器左右摇摆,车窗上水流成河。城市在雨里模糊了,高楼变成色块,车灯变成光晕。
我摸出U盘,金属外壳冰凉。握在手里,慢慢捂热。
三年。
车在别墅门口停下。我付钱,下车,跑进雨里。管家撑伞出来接,我摆手,自己冲进门。
客厅空着,灯没全开。我上楼,进房间,关门,反锁。
把湿外套脱掉,头发擦干。坐床边,打开平板,插上U盘。
文件夹跳出来,命名很简单:计划一。
点开。
密密麻麻的文字,表格,地图。地皮坐标,基金代码,转账路径。每个步骤都有标注,风险点用红色标出。
我一行行看。雨声在窗外,像白噪音。
看到第三页,手机又震。晓慧:【到家没?】
【到了。】
【U盘看了?】
【在看。】
【别熬夜。明天再说。】
我没回。继续看。
第四页是时间表:下周一开户,周二转账,周三买入。周四等消息。
第五页是备用方案:如果被查怎么办,如果亏了怎么办,如果钱庄出事怎么办。
每个“如果”后面都有对策。详细的,冷硬的,像手术方案。
看到最后一页,附录,是张照片。
海南,海滩,夕阳。空镜头,没人,只有海浪和云。
照片底部有行小字,晓慧写的:【会有的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掉平板,拔下U盘,走到书桌边。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,装以前学生送的贺卡。我打开,把U盘放进去,盖好,推回抽屉。
窗外雨小了,变成毛毛细雨。路灯在湿地上投出光圈,一圈一圈的。
我走到窗边,看外面。别墅区安静,只有雨声。远处有车灯闪过,很快消失。
手机又震。
晓慧:【睡了?】
【没。】
【在想什么?】
我打字,删掉,重打:【在想,当老师十八年,没收过学生一根笔。】
那边停顿了一会儿。
【现在要收黑钱了?】
我看着那几个字。雨丝在玻璃上交织成网。
手指按下去:【嗯。】
发送。
等了几秒,回复来了。
两个字:【一样。】
我放下手机。窗外雨停了,云层裂开缝,月光漏下来,照在湿淋淋的树叶上。
反光。冷冷的。
我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个装贺卡的铁盒。打开,把U盘放进去。
盖上的时候,“咔嗒”一声,很轻。
像某种东西,锁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