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澈第八次修改参数时,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。他的未婚妻叶晚星裹着一条藕荷色羊绒披肩,
手里提着两杯热可可。她的脸色比上周更加苍白,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。“凌晨三点了,
林博士。”她将一杯可可放在实验台边缘,“再这样下去,你的**抗体都要进化出来了。
”林澈摘下护目镜,揉了揉发红的眼睛。三个月了,他试过了所有已知方法,
试图在梦境中制造持续性的愉悦体验。理论上,既然噩梦能让人醒来后心情低落,
那么美梦也应该能带来持久的幸福感。
但实验结果始终不稳定——大脑似乎有种自我保护机制,会刻意淡化梦中的极端愉悦。
“最后一批测试者报告说,梦里的快乐感觉很真实,但醒来后反而更加空虚。
”他啜了一口热可可,“就像用甜味剂欺骗味蕾,最后只会让人更渴望真糖。
”晚星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流苏。她最近瘦得厉害,
原本合身的衣服都显得空荡荡的。但今晚,她的神情中有种林澈许久未见的轻快。“如果,
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做你的长期测试对象呢?”林澈猛地抬头:“别开玩笑。
”“我是认真的。”晚星走到他身边,看着屏幕上复杂的脑波图,
“我需要一些值得记住的东西,林澈。医生说,接下来的治疗会很艰难。”三个月前,
晚星被诊断出星形细胞瘤三级。医生说情况不乐观,但还有希望。
可她偷偷看过林澈藏在书房抽屉里的医疗报告,
“不可切除”、“侵袭性生长”、“预后不良”——那些字眼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。
林澈站起身,握住她的手:“你会好起来的,
我已经联系了德国那边的专家——”“我想做梦,林澈。”晚星打断他,声音轻柔却坚定,
“在还来得及的时候,我想把一辈子该做的梦都做完。”她的手掌很凉,林澈用力握紧,
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她。“如果你坚持,”他最终妥协,声音沙哑,
“我们需要建立新的协议。普通梦境持续20-24分钟,
但我要设计一个能持续整夜的稳定梦境。这需要同步我们的脑波,建立双向连接。
”晚星眼睛一亮:“你会和我一起进入梦境?”“安全协议要求主研究者全程监控。
”林澈避开她的目光,开始调整设备,“而且,双向连接能提高稳定性。
不过这只是技术借口——我想陪着你,在每个梦里。
”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层担忧:高强度梦境可能加速她本就不稳定的神经状态。
但看着晚星眼中久违的光彩,林澈知道,有些风险值得承担。第一夜,他们梦见了一片海。
不是普通的海,而是晚星多年前描述过的、她家乡的海——“像液态的翡翠,岸边不是沙滩,
而是白色的珊瑚碎片,踩上去会发出风铃般的声音。”林澈精准地复刻了那个场景。
他们在梦中漫步,海水温暖,晚星褪去了病容,脸颊红润,奔跑时长发飞扬。
她弯腰拾起一片星形珊瑚:“看,像我的肿瘤。”林澈的心一紧。“但在这里,
它只是美丽的东西。”晚星将珊瑚举向阳光,“如果痛苦也能变得美丽,该多好。”醒来时,
晚星眼中有泪,但她在笑。“我很久没跑得那么快了。”她说,声音带着梦里的余韵。
监测数据显示,她的脑波在梦中出现了异常的和谐波动,多巴胺水平比普通美梦高出37%。
更不可思议的是,这种愉悦感持续到了醒来后——她整整一天都保持着罕见的平静,
连疼痛似乎都减轻了。“这不符合现有理论。”林澈在实验日志中写道,
“除非梦境不仅仅是心理体验,而是直接影响了神经化学平衡。”第二夜,他们登上了雪山。
第三夜,在开满紫色鸢尾花的山谷。第四夜,驾驶自制飞船穿越小行星带。
每个梦都完美得不可思议。晚星的状态似乎真的在改善——她的食欲回来了,
偶尔能睡个整觉,甚至开始重新拿起画笔,画那些梦境里的场景。“你创造了奇迹。
”一天早晨,晚星从背后抱住正在准备早餐的林澈,“医生都说我的指标稳定了一些。
”林澈转过身,轻吻她的额头。他注意到她睫毛上沾着一点颜料——天青色,
是她梦中飞船的颜色。但内心深处,不安在滋长。第六次梦境结束后,林澈发现了异常数据。
晚星的脑波在梦中有规律地出现微小断点,像唱片跳针。起初他以为是设备故障,
但校准后依然存在。更奇怪的是他自己的数据。作为监控方,他的脑波本应保持相对稳定,
但实际却显示出与晚星越来越高的同步率——有时甚至达到96%,这在理论上几乎不可能。
“我们在共享同一个梦境体验。”他告诉晚星,“不仅仅是观察,而是真正共同经历。
我们的记忆可能会开始交融。”晚星若有所思:“所以如果我梦见了童年,
你也会‘记得’我的童年?”“某种程度上,是的。”她笑了:“那不公平。
我的童年很无趣,而你的是天才少年养成记。”那天晚上,林澈独自检查了所有数据。
一个隐藏的模式浮现出来:那些脑波断点每次出现的位置,
都对应着晚星现实中疼痛加剧的时刻。梦境在为她缓解痛苦——字面意义上的。第七次梦境,
他们回到了初遇的大学图书馆。那是十年前,林澈在神经科学区,晚星在艺术史书架间。
现实中,他们花了三周才第一次交谈;但在梦里,林澈直接走向她。“我知道这不合逻辑,
”梦中的林澈说,“但我感觉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。”晚星微笑:“在某些平行宇宙里,
也许我们每时每刻都相遇。”梦醒后,
林澈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背出现了一小块淤青——和晚星输液留下的淤青位置一模一样。
“巧合。”晚星说,但眼神闪烁。林澈没说话。他开始秘密运行另一组分析,
结果让他脊背发凉:随着梦境同步率提高,他们的生理数据也在趋同。
心跳节奏、体温波动、甚至免疫指标——晚星的在缓慢改善,而他的在同等程度地恶化。
梦境不是单纯的愉悦制造机,它在进行某种平衡。“我们必须停止。”第八次梦境前,
林澈严肃地说,“这不再安全。”晚星抚摸着梦境连接器的金属外壳:“你发现它在转移,
对吗?”林澈愣住了。“疼痛,疲劳,还有那些我说不出的不适。”晚星轻声说,
“每次做梦后,它们都会减轻一些。起初我以为只是心理作用,
直到我注意到你的黑眼圈越来越重,你开始无意识地揉左手——和我输液的手是同一只。
”“你早就知道?”“我怀疑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林澈,让我问你:如果痛苦可以分享,
爱是否会更真实?”“这不是分享,这是转移!”林澈提高声音,
“我在用我的健康换你的缓解,而最终我们可能两败俱伤!”“那又怎样?
”晚星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,“至少我们有选择!现实中,我只能看着你为我心力交瘁,
什么都做不了!至少在梦里,我们可以一起承担。”争吵最终以妥协告终:再做最后一次梦,
然后彻底评估风险。但他们都知道,有些门一旦打开,就很难关上。第九夜,
林澈设计了一个看似平静的梦:秋日午后,银杏叶飘落的庭院,两人对坐喝茶。
然而梦境自己改变了。银杏叶变成燃烧的金色蝴蝶,茶碗中升起星河,
庭院延伸成无边的草原,夜空中有两个月亮。“这不是我的设计。”林澈在梦中对晚星说。
“也许梦有自己的意志。”晚星回答。她穿着初见时的蓝裙子,裙摆拂过发光的草叶,
“或者说,我们的潜意识在合作创作。”他们走过草原,来到一片镜湖。湖面倒映着星空,
也倒映着他们——但倒影中的晚星健康红润,而林澈脸色苍白。“停下。
”林澈试图控制梦境,但指令无效。晚星蹲在湖边,
触摸水中自己的倒影:“如果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月,林澈,你愿意陪我全部活在梦里吗?
”现实世界中,警报响起。晚星的生理指标急剧波动,肿瘤引起的颅内压骤然升高。
梦境连接变得不稳定,强制断开可能造成神经损伤。林澈面临选择:立即终止,
冒着她脑损伤的风险;或跟随梦境走向未知。他选择了后者。梦境中,镜湖开始旋转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