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碎星之怒青云山脉绵延八百里,七十二峰如剑指天。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,
缠缠绕绕地缠着那些山峰,像母亲给女儿梳头时手里握着的一团乱发,怎么都梳不顺。
其中最不起眼的,当属最东边的碎星峰。此峰矮小贫瘠,灵气稀薄,
就连山脚药田里种的灵草都长得比别处萎靡三分——叶片薄得像隔夜的茶,
根茎细得像少女的小指,风一吹就弯腰,雨一打就低头,
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跟这个世界赔小心。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,毛茸茸的穗子在晨风里摇,
摇出一种自得其乐的姿态。碎星峰上只有一个师父、五个徒弟。师父叫沈寂,
是个瘸了腿的筑基期修士,走路的时候拐杖笃笃地点着山石,像一只三条腿的老鹤。
弟子们最大的十七岁,最小的才十一,正是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,
却已经学会了劈柴、烧火、引气入体,以及在被大宗门的弟子欺负之后,
怎样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去。在修真界,这样的小门小派连“门派”都算不上,
充其量是给大宗门输送杂役的预备营。
金光闪闪的大宗门从来不会多看碎星峰一眼——就像走在路上的人不会低头去看脚边的蚂蚁。
而此刻,碎星峰后山的瀑布下,正有一个少女把自己往死里练。
瀑布从三十丈高的崖顶直泻而下,水势汹涌,声如雷鸣。白色的水幕砸在下面的深潭里,
溅起千万颗碎珠子,在晨光里闪了一闪,又落回去,如此周而复始,不知疲倦。
沈青萝就站在瀑布正下方。她逆着水流站在齐腰深的潭水中,双腿分开,稳稳地扎着马步。
瀑布的水砸在她肩上、背上、头顶上,每一滴水都带着千钧之力,砸得她皮肉生疼。
但她纹丝不动,像一根钉进石头里的铁钉。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水珠顺着发梢滴落,
又被新的水流冲走。她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,嘴唇紧抿着,抿出一条倔强的弧线。
那张脸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——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
像深冬的炭火,闷闷地烧着,不烈,却从不断。她今年十六岁,是沈寂的大弟子,
也是碎星峰上修为最高的弟子——练气九层,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。这一步,
她卡了整整两年。两年里,
她把瀑布下的那块石头站出了一个凹痕——最初只是一个浅浅的印子,后来变成一个小坑,
再后来坑越来越深,能没过半个脚掌。她把碎星剑的剑柄磨得光滑如镜,
握上去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玉。她把后山那片竹林里的竹子砍了又长、长了又砍,
新生的竹子比从前更细更弱,但她练剑的那条小径却越走越宽,两旁的竹子被她剑气所伤,
歪歪斜斜地长着,像是在给她让路。她不说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急。
师父的腿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。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,是经脉断裂后留下的暗伤,
每逢阴雨天气就会发作。发作的时候,沈寂的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
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把拐杖握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沈青萝见过一次,
之后就再也不敢看了——她怕自己会哭。师弟师妹们的修炼资源永远不够用。
碎星峰上没有灵石矿脉,没有灵药园,什么都没有。五个孩子修炼用的灵石,
是沈寂每个月拖着一条残腿去山下集市上卖草药换来的。那些草药是他们自己种的,
种在碎星峰贫瘠的土地上,长出来的品相不好,卖不了几个钱。
碎星峰的灵脉一年比一年枯竭。原本就不富裕的灵气现在更加稀薄,
像一杯被兑了无数次水的茶,寡淡得尝不出味道。沈青萝每天修炼的时候,
要花比别人多三倍的时间才能吸收到同样多的灵气。她觉得自己应该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赶在师父的腿彻底坏掉之前,赶在师弟师妹们的修炼被耽误之前,
赶在碎星峰的灵脉彻底枯竭之前。所以她每天都在瀑布下站着。一站就是一整天。
从日出站到日落,从夏天站到冬天。夏天的时候瀑布的水温热,
砸在身上像被人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;冬天的时候瀑布的水冰冷刺骨,
砸在身上像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。她都忍了,一声不吭地忍了。今天也一样。
她正在瀑布下站桩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
是一个小小的、慌慌张张的、连滚带爬的人。“大师姐——!”沈青萝睁开眼睛,
从水中跃出。她的动作很快,快到水珠都来不及从她身上滑落,就被她带到了空中,
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小小的彩虹。她随手扯过搭在石壁上的外袍披上,转头看去。
扎着双髻的小姑娘白桃正从山路上跑上来。她跑得太急了,在山路上绊了一跤,
膝盖磕在石头上,皮破了一大块,血珠渗出来,她也顾不上疼,爬起来继续跑。
两个髻都跑散了,头发披下来,像个疯丫头。白桃今年才十一岁,是碎星峰上最小的弟子。
她入门的时候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,是沈青萝花了三个月手把手教会的——那时候白桃太小,
坐不住,沈青萝就把引气口诀编成童谣,一句一句唱给她听。白桃学得慢,但很认真,
每学会一句就高兴得拍手,拍完之后又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去,
低着头说“大师姐我是不是太笨了”。沈青萝每次都摸摸她的头,说:“不笨,你很聪明。
”此刻白桃的脸上全是泪痕,眼泪和着泥巴糊了一脸,像一只花脸猫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
话都说不利索,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:“二师兄……二师兄被人打伤了!
”沈青萝系带子的手停了。她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湿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,
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,吧嗒,吧嗒,像有人在敲一面极小极小的鼓。
白桃不敢哭了。她抽抽噎噎地看着大师姐,大气都不敢出。大师姐现在的样子,
她从来没见过。不是愤怒——愤怒是火,烧起来的时候是热的,是有声响的。
但沈青萝现在的状态不是火,是冰。是那种沉到最底部的、结了冰的深潭,冰面下一片漆黑,
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那种安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。“他去翠微峰买丹药,
遇到天璇宗的人,他们说……他们说碎星峰的弟子不配走他们山门前的路,
就把二师兄从飞剑上打下来了!”白桃终于把话说完了,说完之后又哭了起来,哭声细细的,
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在叫。沈青萝弯腰抓起石壁上的佩剑“碎星”。
那把剑躺在石壁上的凹槽里——那个凹槽是她专门凿出来的,大小刚好能卡住剑身,
不会滑落。凹槽的边缘被她用手指磨得光滑圆润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。
她把剑别在腰间,大步往山下走。她的脚步很急,每一步都迈得很大,
青衫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但她的落地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印刻进石头里,
仿佛在告诉这座山:我走过这里,我记得。白桃小跑着跟在后面,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
还是跟不上大师姐的速度。她看着大师姐的背影——青衫湿透了贴在背上,
露出一条笔直的脊梁骨。那条脊梁骨像一把没出鞘的剑,瘦削、挺拔、锋利,藏在青衫下面,
平时看不见,但关键时刻会亮出来。碎星峰的简陋木屋里,二弟子赵小山正躺在木板床上。
木板床是用山里最常见的松木打的,没有上漆,没有雕刻,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,
上面铺了一层稻草,再盖一条薄薄的棉被。棉被上打着补丁,
针脚歪歪扭扭的——那是苏小扇缝的,她缝东西的手艺一直不太好,但很认真,
每一针都扎得很深。赵小山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那种白不是正常的白,
是失血过多之后的那种白,像被水泡过的宣纸,薄薄的,透透的,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。
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干裂起皮,有几道裂口渗出了血珠,干涸之后变成了暗红色的小点。
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,以一个让人不忍多看的角度耷拉在床沿上。
那不是正常弯曲的角度,肘关节的位置鼓出来一块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了。
任何人看到那条胳膊都会倒吸一口凉气——因为那种扭曲的方式,
只应该出现在被折断的树枝上,而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人的手臂上。胸前有大片血迹,
已经干涸了,变成了暗褐色,把衣服粘在皮肤上。衣服是被血浸透之后又干了的,硬邦邦的,
像一块铁皮。三弟子陈火正蹲在床边,手忙脚乱地给他喂疗伤药。陈火今年十四岁,
是五个弟子里最沉稳的一个,平时话不多,但做事很靠谱。
此刻他的手却抖得厉害——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,而是整个手都在抖,像筛糠一样。
药粉从勺子里洒出来,洒了一地,洒在被子上,洒在赵小山的脸上,就是没有多少喂进嘴里。
四弟子苏小扇红着眼眶在烧热水。灶里的火明明灭灭,映着她半张脸,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
她一边烧水一边小声地哭,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灶火里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她烧开了一壶又一壶,却不知道该拿这些热水做什么——她只是想找点事情做,
让自己不要闲着,闲着就会想太多。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,混着草药苦涩的味道,
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少年的委屈。那种委屈不是哭出来的,是藏在呼吸里的,
藏在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里,藏在每一根绷紧的肌肉里。“大师姐!”看见沈青萝进来,
陈火像看见了救星。他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在床沿上,疼得龇牙咧嘴,但他顾不上疼,
指着赵小山说:“师姐,二师兄他——”“我知道了。”沈青萝的声音很平静。她走到床边,
坐下来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伸出手,把赵小山额头上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,
露出他的额头。额头上有一道擦伤,皮翻起来,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,还没有来得及结痂。
赵小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见是师姐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一下,
但那笑容还没成形就散了,变成了一声低低的**。“别动。”沈青萝说。
她伸出手指搭在赵小山的腕上,给他把脉。她的手指很凉——刚从瀑布里出来,
还没有暖过来。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,粗糙的,硬硬的,
但搭在赵小山手腕上的时候很轻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她闭上眼睛,
灵力顺着指尖探入赵小山的经脉。片刻之后,她睁开眼睛。“两条经脉断了,丹田有裂痕。
”她开口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药方。
但她的手——那只搭在赵小山腕上的手——微微颤了一下。只有一瞬间,很快就稳住了。
但站在旁边的陈火看见了,他的眼眶更红了。“谁干的?”沈青萝问。“天璇宗外门弟子,
叫……叫周彦。”赵小山咬着牙说,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气,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。“我本来不想惹事。
”赵小山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目光有些涣散,“下山去买师姐你需要的聚灵丹,
路过翠微峰山脚时,他们拦住了我。好几个人,穿着天璇宗的蓝色法袍,腰上挂着玉牌,
金光闪闪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他们说碎星峰的人从他们山门前过,
脏了他们的地界。我说对不起,我绕路走。他们不让。我往左走,他们就往左挡;我往右走,
他们就往右挡。他们笑,笑得很开心,像是在玩一个游戏。”赵小山的声音越来越低,
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“然后那个周彦……他说……”赵小山说不下去了。他偏过头去,
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荞麦壳的,硬邦邦的,硌着脸。他的肩膀开始发抖——不是冷,
是在忍。他在忍眼泪,忍委屈,忍那种被人踩在脚底下碾了又碾的屈辱。
他是碎星峰上最活泼的人,平时总是笑嘻嘻的,露出一口白牙,像山涧里蹦出来的小鹿。
他会采野花编成花环送给白桃,会帮苏小扇劈柴挑水,
会在陈火练功失败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“没事,下次就好了”。他是碎星峰上的小太阳,
暖烘烘的,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热乎气。但现在,这个小太阳被人浇灭了。“他说,
碎星峰的人,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。”赵小山从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,带着鼻音,
带着哭腔,带着一个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疲惫,“还说我们师父是个瘸子,
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废物,一辈子只能捡大宗门剩下的灵气渣滓修炼。”他停了一下,
像是在攒力气。“师姐,我气不过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,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倔强,
“我不是气他说我,我是气他说师父。师父那么好的人,他凭什么这么说师父?
我就跟他争了几句,我说我们师父不是废物,我们师父以前是剑道天才,
是为了救人才受的伤。然后他……”赵小山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然后他就把我从飞剑上打下来了。二十丈高。我往下掉的时候看见他在上面笑,抱着胳膊,
像是在看一场好戏。”“要不是我落在一棵树上,我就摔死了。”屋子里安静极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——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火在烧,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烧开的咕嘟声——水开了,蒸汽顶着锅盖,锅盖一下一下地跳。
安静得能听见白桃在外面偷偷抹鼻涕的声音——她不敢进来,蹲在门口,把脸埋在膝盖里,
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沈青萝站起身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被人放慢了镜头。她站起来,
把碎星剑从腰间取下来,握在手里。她低头看着那把剑,看了很久。剑身上有一道裂纹。
那是去年留下的。那天她为了救一个被困在山崖上的采药人,
一个人跟一头二阶妖兽搏斗了两个时辰。最后妖兽跑了,她的剑也裂了。
采药人跪在地上给她磕头,她把他扶起来,说“没事,剑裂了可以修,人没了就没了”。
师父沈寂说这把剑该换了。太旧了,太破了,配不上她现在的修为。但她没舍得换。
因为这是她十六岁生辰时,五个师弟师妹凑了整整三个月的灵石,
从山下集市上买来送给她的礼物。她还记得那天——赵小山偷偷摸摸地把剑藏在背后,
脸涨得通红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他结结巴巴地说“师姐,生辰快乐”,
说完之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陈火在旁边傻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苏小扇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会儿攥着衣角,一会儿绞着手指。白桃最小,
藏不住事,早在三天前就把剑的事说出去了,说的时候手舞足蹈的,
比划着剑有多长、多亮、多好看。那天晚上,她把剑抱在怀里睡的。“大师姐,
你别去——”苏小扇一把抓住她的袖子。苏小扇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盖都变成了白色。
她抓得很紧,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
但没有掉下来——她在忍,像碎星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忍。“天璇宗是金丹宗门,
我们惹不起的。”苏小扇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。“金丹宗门又怎样?
”沈青萝低头看着她。苏小扇比沈青萝小两岁,但矮了半个头。她仰着头看大师姐,
看见大师姐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苏小扇知道,
死水下面有暗流,有漩涡,有能把人吞进去的东西。“可是……”苏小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她只是抓着师姐的袖子,不肯松手。“小扇。”沈青萝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。
那种柔和不是刻意的,是自然而然的,像春天里碎星峰上吹过的第一缕暖风,
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,带着草芽破土的声响。“你还记得你入门那天吗?”苏小扇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个孤儿,在山脚下饿得啃树皮。”沈青萝的声音很轻很轻,
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,“啃的是那种长在阴沟边的苦皮树,又涩又硬,咽不下去,
吐不出来。你蹲在树底下,一边啃一边哭,啃得满嘴是血。”苏小扇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是二师兄把你背回来的。”沈青萝继续说,“他背着你爬了二十里山路,你趴在他背上,
把他的衣服哭湿了一大片。他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你一半,自己饿了三天。
那三天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练剑的时候手抖得厉害——不是因为饿,
是因为他偷偷把自己的饭都给你了,怕你不够吃。”苏小扇的手松开了。
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掉在沈青萝的袖子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沈青萝转身走出门去。白桃蹲在门口,看见大师姐出来,仰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。
她的膝盖上还渗着血,泥巴糊了一腿。“大师姐……”白桃的声音小小的,怯怯的,
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……”沈青萝低头看着她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白桃的头发散了,乱糟糟的,像一蓬枯草。沈青萝的手指穿过那些乱发,
把几缕沾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。她的手指还是凉的,但白桃觉得很暖。
“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?”沈青萝站在碎星峰的山门前,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。
那枚玉符已经很旧了,边角都磨圆了,失去了原本的棱角。玉符的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
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,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
那是她三年前在一堆废弃的法器堆里翻出来的,
修了整整一个月才修好——她用灵力把裂纹一点一点地粘合,用最细的砂纸把表面打磨平整,
最后还用一块碎布给它做了一个小袋子,贴身放着。玉符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每一个名字都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,字迹很小,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,被汗水浸过,被雨水淋过,但依然能辨认出来。
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故事——孙福贵,山脚下的老药农,种了一辈子灵草,
手上全是裂口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。去年他孙子被妖兽咬了,
是沈青萝连夜背着他跑了三十里路去找医修。石大壮,东边矿场的小矿工,练气三层,
连飞剑都买不起。他在矿洞里干了六年,挖了上万斤灵石,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。
是沈青萝教会了他引气入体。柳娘,翠微峰下的寡妇,丈夫十年前堵灵脉裂缝死了,
一个人拉扯着孩子。每年清明,沈青萝都会去她丈夫坟前烧纸。她把灵力灌注进去,
玉符亮起温润的光。那光芒不是很亮,像一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灯,忽明忽暗的,但没有灭。
她的声音通过玉符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:“碎星峰沈青萝,求见诸位。明日辰时,
翠微峰山门前,我要天璇宗给个说法。愿来者,我沈青萝记此恩情一生。不愿来者,
我绝无怨言。”玉符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沈青萝站在山门前,等着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
吹得她的青衫猎猎作响。她站得很直,像碎星峰上那棵最老的松树,被风吹了不知道多少年,
依然挺着。然后,第一条回复来了。是石大壮的。他的声音从玉符里传来,
带着矿洞里特有的沉闷回响,瓮声瓮气的,像从一口大缸里传出来的:“沈姑娘,
你救过我妹妹的命。我走着去,也要到。”那是去年冬天的事。石大壮的妹妹发了高烧,
烧了三天三夜,矿场的管事不肯给丹药,说是“练气一层的废物不值得浪费资源”。
石大壮跪在管事面前磕头,磕得额头都破了,管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沈青萝听说后,
连夜翻了两座山,把自己仅剩的三颗培元丹送了过去。那三颗丹药是她攒了半年的份额,
她自己舍不得吃,一直留着等突破时用。她到的时候,石大壮的妹妹已经烧得说胡话了。
沈青萝把丹药碾碎了,一点一点地喂进小姑娘嘴里,守了她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烧退了,
小姑娘睁开眼睛,看着沈青萝说:“姐姐,你好漂亮。
”接着是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四条——“我去。”“我也去。”“算我一个。
”“虽然我只会种灵草,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挨两下打。
”每一条回复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。一盏一盏,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,
汇成了一条河,一条光的河,从四面八方涌来,涌向同一个地方。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,
有人说着说着就笑了。有人说“沈姑娘你还记得我吗,三年前你在山路上帮过我”,
有人说“沈姑娘我不认识你,但我知道你,你的事我听说了”。有人的声音很年轻,
有人的声音很苍老,有人的声音很响亮,有人的声音很微弱。
但每一个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我去。沈青萝收起玉符,转身看向身后的碎星峰。
暮色四合。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像胭脂一样抹在山尖上,把整座碎星峰都染成了绯红色。
那种红不是大红大紫的红,是淡淡的、柔柔的、像少女脸颊上飞起的一抹红晕。
山的轮廓在晚霞中变得柔和起来,棱角被磨平了,锋芒被藏起来了,
像一只蜷缩着身体的小动物,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。
炊烟从山腰的木屋里袅袅升起——是苏小扇在做饭了。不管天大的事,她总记得把饭做好。
那炊烟在暮色中细细的、白白的,像一根线,从人间牵到天上。
这座矮小贫瘠的山峰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温柔。
那些平日里看上去灰扑扑的石头、瘦巴巴的树木、蔫头耷脑的灵草,
此刻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,变得好看起来了。就连山路上那些被踩得光秃秃的石头,
在晚霞的映照下也泛出一种温润的、像玉一样的光泽。沈青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很轻,
很浅,像碎星峰上偶尔绽放的一朵不知名的小花。那种花很小,小到要蹲下来才能看见,
花瓣是淡紫色的,薄薄的,透透的,风一吹就颤。但它每年都会开,在最贫瘠的土地上,
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开。二聚星成河天璇宗,青云山脉排名第七的大宗门。
宗主是元婴期大修士,门下弟子逾千。光是外门就有三百余人,个个至少练气七层以上。
内门弟子更是精英辈出,筑基期比比皆是,金丹期的长老有七八位,
个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青云山脉抖三抖的人物。而他们的山门,就建在翠微峰半山腰。
翠微峰是青云山脉最雄伟的山峰之一,山体庞大,气势恢宏,从山脚到山顶要走上大半天。
山上灵气充沛,灵泉处处,灵花异草四季不败。天璇宗的祖师爷当年选中这座山峰建宗立派,
就是看中了这里的灵气和风水——据说翠微峰底下有一条灵脉的主干,
灵气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上来,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。山门是两根三十丈高的白玉柱,
每一根都要三四人合抱才能围过来。柱子上刻满了符文,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,
是用灵力一笔一划“写”上去的,每一笔都蕴含着元婴期修士的道韵。符文在柱子上流转,
金光闪闪,像两条金色的龙在柱上游走,从柱底游到柱顶,再从柱顶游回柱底,周而复始,
生生不息。山门前的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云端,共九百九十九级。
每一级石阶都是用整块的白玉石铺成的,打磨得光滑如镜,能照见人影。
石阶两旁种满了灵花异草,有七色灵芝、百年何首乌、千年雪莲,
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,花瓣上永远凝着一层薄薄的露珠,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,是灵花异草散发出来的,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。平日里,
天璇宗的弟子们踩着飞剑从石阶上方掠过,衣袂飘飘,长发飞扬,
法袍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们从不会多看山脚一眼——就像天上的神仙不会多看凡间的蝼蚁一样。因为山脚下,
是那些小门小派和散修们行走的路。泥泞的、狭窄的、长满荆棘的路。路面坑坑洼洼,
下雨天一脚踩下去,泥浆没过脚踝,**的时候鞋子还在泥里。路边的荆棘疯长,
没人来修剪——这条路不属于任何人,也不被任何人记住。荆棘的刺又尖又硬,
划在腿上一道一道的血痕,**辣地疼。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草丛里藏着蛇和虫子,
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一口。这条路和上面的石阶,隔了整整一个世界。
天璇宗外门弟子周彦今年十九岁,练气八层,在外门中算得上中等偏上。
他长相还算周正——浓眉大眼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,
看上去很和善。但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,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不疼,
但让人不舒服。那种倨傲不是天生的,是在天璇宗这种大宗门里浸染出来的,日积月累,
慢慢长进了骨子里。此刻他正坐在外门的演武场边,翘着腿,跟几个师兄弟闲聊。
演武场的地面铺着上好的青冈石,每一块都价值不菲。青冈石是一种很特殊的石头,
表面坚硬如铁,但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,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。石头的颜色是青灰色的,
上面刻着防滑的纹路,纹路精细复杂,是请专门的阵法大师刻的。
整个演武场有一个小型聚灵阵,在场上修炼的时候,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三成。
“昨天那个碎星峰的废物,摔下去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似的。”周彦哈哈大笑,
笑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,撞在周围的墙壁上,发出嗡嗡的回声。
他学了一下赵小山摔下去时的叫声,夸张地张大了嘴,发出一声惨嚎。
几个师兄弟被他逗得前仰后合,有人笑得拍大腿,有人笑得捂肚子。“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,
”周彦比划着,“白得跟鬼一样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嘴里还在喊‘师姐师姐’的,
像个小孩子被人欺负了找妈妈。哈哈哈哈——”“碎星峰?就是那个只有五个人的破山头?
”一个师弟接话。这个师弟叫刘元,是周彦的跟班,长得瘦瘦小小的,下巴尖尖的,
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品质不俗的灵剑,
剑鞘上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灵石,散发着幽幽的蓝光。“听说他们师父是个筑基期的瘸子,
连丹都结不了,只能窝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混吃等死。”刘元啧啧两声,摇了摇头,
“你说一个瘸子能教出什么好徒弟?上梁不正下梁歪嘛。”“可不是嘛。”周彦弹了弹指甲。
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一看就是从来没干过粗活的人。“要我说,
这种小门派早该被取缔了。白白占着一座山峰,浪费灵气资源。
七十二峰应该全归我们六大宗门所有,那些散修和小门派,
给他们一块药田种地就不错了——种出来的灵草还不都是供给我们用的?”“师兄说得对!
”“就是就是!”几个人正说得热闹,一个外门管事匆匆跑来。管事的脸色有些怪异,
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“周彦,昨天你是不是打了一个碎星峰的弟子?
”周彦满不在乎地点头,翘着的腿晃了晃,脚尖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打拍子。“怎么了?
打了就打了,一个练气六层的废物而已,打就打了,难不成还要给他赔礼道歉?
他踩了我们的地界,我没要他一条腿就算客气了。”管事的脸色更怪了,凑近了一步,
压低声音说:“那个碎星峰的大弟子传讯过来,说今天辰时要来山门前**。”“什么?
”周彦愣了一下。“她召集了不少人,”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
低到只有周彦一个人能听见,“现在山脚下已经聚了几十个了。乌泱泱一片,
看上去……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。”周彦愣了愣,然后笑出了声。他笑得很夸张,
整个身子都往后仰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他一只手扶着椅背,一只手指着管事,
笑得话都说不利索:“讨……**?就凭她?一个练气九层的散修,带着一群歪瓜裂枣,
来我天璇宗山门前**?”“哈哈哈哈——”几个师兄弟也跟着笑起来。刘元笑得最响,
笑到一半还呛了一口口水,咳嗽了半天,脸涨得通红。“让他们来呗。”周彦站起身,
伸了个懒腰。他伸懒腰的方式很夸张,两只胳膊举过头顶,身体往后弓,像一只伸懒腰的猫。
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,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。“正好最近手痒,拿他们练练功。
”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转了转脖子,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。“好久没活动筋骨了,
这些送上门来的沙包,不要白不要。”他走到演武场边,拿起自己的灵剑。
那是一把中品灵剑,剑身雪白,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,握上去手感很好。
他把剑**看了看,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“走,去看看。
”他把剑插回鞘中,大步往山门方向走去。几个师兄弟跟在后面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,
像一群赶集的鸭子。辰时。翠微峰山脚下,沈青萝一袭青衫,腰悬碎星剑,站在最前方。
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薄薄地铺在山路上,像一层轻纱。雾气是乳白色的,浓淡不均,
有的地方厚,有的地方薄。厚的地方像棉花,软绵绵的,
一脚踩进去就看不见脚面;薄的地方像蝉翼,透透的,能看见下面的石阶和野草。
她的青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整个人像一笔淡墨画出来的——清瘦,挺拔,立在天地间,
像一竿竹子。不是那种养在庭院里的观赏竹,是长在山野里的野竹子,风吹雨打都不怕,
节节向上,直指天空。她的身后,站着七十三个人。沈青萝转过身,面对着这七十三个人。
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。那些脸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胖有瘦,
有黑有白。有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干裂的河床;有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,
红红肿肿的;有的脸上有道疤,那是被妖兽抓的,
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;有的脸上有个酒窝,笑起来的时候甜甜的。每一张脸都不一样,
但每一张脸上都有同一种东西——认真。一种“我是认真来的”的认真。沈青萝看着他们,
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说什么呢?说谢谢?太轻了。
说对不起?她没有做错什么。说我会保护好你们的?她连自己都保护不好。她张了张嘴,
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:“诸位,多谢。”她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她弯得很深,
深到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青衫的后领口滑下去,露出一截脖颈——细瘦的,白白的,
骨节分明,像一根被剥了皮的竹子。脖子后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那是小时候被树枝划的,
已经过去很多年了,疤痕还在。她弯着腰,弯了很久。不是不想直起来,
是怕直起来的时候眼泪会掉下来。老药农孙福贵第一个开口了。他佝偻着背,
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拍了拍沈青萝的肩膀。他的手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在肩上。
那只手上全是皲裂的口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,指节粗大变形,
是常年弯腰拔草落下的毛病。“沈姑娘,别这么说。”他的声音沙沙的,
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,“去年我孙子被妖兽咬了,是你连夜背着他跑了三十里路去找医修。
三十里路啊,你一个姑娘家,背着一个七八十斤的孩子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他停了一下,
吸了吸鼻子。“到了医修那里,你脚上的鞋都跑烂了,脚底板全是血,你一声都没吭。
你蹲在地上,把脚底板上的刺一根一根地**,拔完之后穿上烂鞋,又跑回去了。
我问你喝不喝口水,你说不用了,山上还有师弟师妹等着你做饭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沙,
像砂纸在磨木头。“这份恩情,老头子记着呢。”矿工石大壮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