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最后记得的,是电影院屏幕上的漫天黄沙,和那个佝偻着背影、最终消失在土坯房里的男人。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攥住了她,像有只手生生捏紧了心脏。黑暗吞没视线前,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马有铁,你不该那样死。
再睁眼时,视线里是一片昏黄。
油灯如豆,在土墙的裂缝旁摇曳,投下颤巍巍的影子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、陈年麦秸的朽气,还有一种……属于人的、浓重的汗味与沉默。
她坐在一张硬邦邦的炕沿上,身上是一件崭新却粗劣的红布袄子,针脚歪斜,摩擦着皮肤。手背上皮肤粗糙,有几道新鲜的裂口,这不是她那双敲键盘的手。
剧烈的眩晕感袭来,陌生的记忆碎片像尖锥扎进脑海——
“……老四都快四十了,有人肯跟就不错……”
“……城里来的,家里出了事,便宜……”
“……马有铁,就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……”
“今晚过去,明早拿钱就走,骂狠点,让他死心……”
冰冷的指令,混合着一个年轻女人麻木的绝望,在林晚的脑子里回荡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屋子低矮,墙面是黄泥糊的,裂缝像干涸河床。除了炕,只有一张歪腿的桌子,两条长凳,一个掉漆的破柜子。唯一的红色,是她身上的袄,和桌上两支燃了一半、淌着蜡泪的劣质红烛。
而桌子那头,站着一个人。
他离油灯远些,大半身子隐在阴影里,只能看清一个黑瘦的轮廓,微微佝偻着。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他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局促地蜷着,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灯芯偶尔的噼啪声,和他几乎微不可闻的、沉重的呼吸。
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,比刚才影院里那阵绞痛更猛烈。不是梦。
这是《隐入尘烟》的世界。眼前这个人,是马有铁。
那个被哥嫂当长工使唤、被全村人吸血的马有铁;那个只有一头毛驴做伴、给承包土地的老板一次次献“熊猫血”却连件干净衣服都换不来的马有铁;那个用泥坯一点点垒起一个家、孵出小鸡、盼着麦子熟,最后却在新房盖好、亲人(妻子曹贵英)死后,默默吃下鸡蛋、喝下农药,跟着去了的马有铁。
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随即又被汹涌的悲愤取代。她穿成了谁?那个电影里只存在于台词中、嫌弃他穷、在新婚夜就羞辱他、第二天卷走他卖粮钱跑了的“相亲女”?那个压垮他的诸多稻草中,或许并不起眼、却足够冰冷的一根?
“剧本”在脑海里尖啸:摔碗!骂他!骂他是头晦气的老驴!骂这地方不是人待的!明天一早就走!
这时,阴影里的男人动了。
他极其缓慢地,从阴影里挪出来半步,依旧没敢完全走到光下。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边有个豁口。碗里是晃荡着的、冒着微弱热气的清水。他走到桌子这边,将碗小心翼翼、甚至有些颤抖地放在林晚面前的桌面上,碗底碰触木头,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“嗒”。
然后他迅速缩回手,重新退回到两步外的阴影交界处,头埋得更低了,只露出乱蓬蓬头发下、一截黝黑粗糙的脖颈。
他在等着。
等着预料中的咒骂,等着碗被摔碎,等着这桩用一头猪换来的“婚事”在第一个晚上就露出它原本该有的、**裸的买卖与羞辱的原形。
林晚看着那碗水。水面因刚才轻微的晃动,泛起细碎的涟漪。碗很旧,很脏,不是表面污渍的那种脏,是常年使用、浸入瓷质里的浑浊。但水是清的,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扭成细白的线。
她缓缓抬起眼,目光掠过这间一无所有、却异常整齐的屋子——扫帚靠在墙角,角度一致;农具摆在门后,井然有序;连炕上的旧被褥,都叠得方正正。这是一个沉默的男人,在尽力维持的、卑微的体面。
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马有铁身上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截被风干、被岁月吸干了所有水分的木头,了无生气。肩膀塌着,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。那是一种彻底认命的姿态,对即将到来的任何羞辱都早已麻木,只是习惯性地承受。
可林晚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,那双手指节粗大、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手,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。不是恐惧,更像是一种长期过度劳累、营养不良导致的神经性颤抖。
就是这双手,后来一遍遍和泥、打坯,在暴雨里疯了一样想护住那些土砖;就是这双手,小心翼翼地捧着纸箱,孵出毛茸茸的小鸡;就是这双手,在贵英死后,颤抖着剥开那个鸡蛋……
悲恸毫无征兆地攥紧了她的喉咙,眼眶瞬间灼热。
去他妈的剧本!
去他妈的明天就走!
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带着土腥味,直冲肺管,呛得她想咳嗽,却又死死忍住。脑海里原主残留的指令和穿越前看到的悲惨结局疯狂撕扯着她。
马有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(他总能感应到那些无声的恶意),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准备迎接那熟悉的、冰冷的“杂音”——通常是“晦气”、“穷鬼”、“窝囊废”之类的叹息或嘀咕。他习惯了,这片土地,这些人,连同空气,都对他散发着类似的频率。
然而,他“听”到的,却是一阵极其混乱、强烈、与他几十年生命里接收的所有“杂音”都截然不同的波动。
那波动里有恐惧(对陌生环境的恐惧),有眩晕(身体的不适),有铺天盖地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,还有一种……他无法理解的、针对他的、灼热的愤怒与同情。最清晰的,是一句炸雷般的心音:
【他是马有铁啊!那个后来给全村人献血,他们却嫌他脏、连凳子都不让他坐的马有铁!】
马有铁全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!
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抬眼看向这个“买来的媳妇”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脸有些苍白,嘴唇干裂,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翻滚着他完全看不懂的情绪。不是嫌弃,不是算计,是一种……快要哭出来的、汹涌的东西。
林晚在他抬眼的瞬间,也看清了他的脸。
比电影里更黑,更瘦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皱纹不是岁月轻柔的刻痕,而是如同干旱土地上的龟裂,深刻而粗糙。眼神是浑浊的,木然的,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。但此刻,那层灰后面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声“炸雷”惊动,闪过一丝极快的、茫然的裂纹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然后,林晚动了。
她没有去碰那碗水,更没有摔碗。她的目光移向桌面,那里除了蜡烛,还有一个灰黑色的、冷硬的馍,孤零零地放在一个破盘子里。那是“喜馍”,干瘪,没有一丝热气。
她伸出手,手指也在微微发抖,却不是原主的娇气,而是情绪过于激烈的震颤。她的手越过那碗热水,直接抓住了那个冷硬的馍。
触手冰凉,粗糙,像一块石头。
她用尽力气,双手掰了下去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馍被掰成两半,不均匀,一块大,一块小。细碎的馍渣掉在破盘子里。
马有铁呆呆地看着,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。他不懂。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一样。没有骂声,没有摔打,只有那持续冲击着他“听觉”的、混乱而滚烫的心音浪潮。
接着,他看到那只苍白、带着裂口的手,拿着明显更大的那块馍,递到了他的面前。
手腕很细,袖子滑下一截,露出更细的手腕骨。
他愣愣地,视线从馍移到她的脸上。
林晚的嘴唇在抖,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,或者想说点符合“情节”的狠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。最终,她只是用干涩发紧的声音,挤出几个字:
“吃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。
她停顿了一下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才把后面那句话从胸腔里拽出来:
“以后……我陪你吃。”
说完,她像是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仪式,迅速收回手,拿起自己那块小一点的馍,同时端起了桌上那碗热水。碗很糙,边缘的豁口几乎划到她的嘴唇。她不管不顾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水是温的,划过干涩的喉咙,却带来一阵莫名的刺痛。她呛了一下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里泛出生理性的泪花。
而此刻她心里的声音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再也无法抑制,汹涌地拍打着马有铁那习惯了寂静和恶意的“听觉”世界:
【这什么破碗!喇死人了!这水有股怪味!这馍硬得能砸死狗!这什么鬼地方!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!】
【可是……人得活着啊。】
【马有铁,你得吃。你得活着。】
【你不能像电影里那样,一个人,死在那间新盖好的、空荡荡的房子里……】
【你得跟我一起……活着。】
马有铁彻底僵在了原地。
手里的那块馍,还带着她指尖传递过来的、微弱的体温。不,不是体温,是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,透过冰冷的馍,烫着他的掌心,一直烫到他那颗早已冻得麻木的心脏深处。
他几十年的人生里,听过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咽,听过哥嫂使唤他时的理所当然,听过村里人背后指点的窸窣,听过抽血时护士冷漠的交谈,听过土地干裂的叹息,听过毛驴疲惫的响鼻……那些都是“杂音”,冰冷的,粗糙的,磨蚀人心的。
但此刻,他“听”到的,是一场暴雨。
一场突如其来、毫无征兆、浇灌在他干涸龟裂生命土地上的暴雨。这雨是滚烫的,嘈杂的,充满了陌生的词汇和情绪,噼里啪啦,毫无章法,却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、想要冲刷掉一切的力量。
那里面,没有一丝一毫,是对他的嫌弃。
他握着馍,手指收紧,粗糙的馍皮硌着掌心。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重新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多出来的食物。然后,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控制着颤抖的手臂,将那块馍,慢慢地,送到了嘴边。
他张开干裂的嘴唇,就着昏黄的、跳动的灯光,小心翼翼地,咬下了一小口。
很硬,很糙,在嘴里需要用力咀嚼,才能咽下。
他咀嚼得很慢,很认真。
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,和他缓慢咀嚼的、细微的沙沙声。
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晃动着,模糊地交叠在一起。
夜还很长,风从墙缝钻进来,吹得灯火又是一阵乱晃。
但有什么东西,在这个本该充满羞辱与绝望的新婚夜,悄然改变了轨迹。像一颗被无意间洒落在盐碱地里的麦种,尽管微弱,尽管艰难,却固执地、颤巍巍地,顶开了一丝坚硬的土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