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壹:契约开局
苏念锦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。霓虹灯的光晕在雨水中化开,像打翻的调色盘,模糊又喧嚣。
她身上还穿着今天下午拍毕业照时那件学士服,宽大袍子下的连衣裙裙摆,已经被攥得皱巴巴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袍子袖口的流苏,一根,又一根。
车里弥漫着一种高级皮革混合着淡淡车载香薰的味道,很好闻,却让她有点透不过气。驾驶座上,家族派来的司机王叔目不斜视,仿佛后座坐着的不是活人,而是一件需要准时送达的贵重物品。
“**,快到了。”王叔的声音平稳无波。
苏念锦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几乎被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盖过。
快到了。
去见她那位素未谋面,却即将成为她合法丈夫的男人——顾承衍。
顾氏集团的太子爷,财经杂志上的常客,传说中冷静自持、手腕了得,且……对女人没什么兴趣的工作机器。
当然,最后一点是圈子里私下流传的版本,用来解释这位年近三十、相貌家世顶尖的男人为何感情史一片空白。苏念锦觉得,可能只是因为他眼光太高,或者,单纯地讨厌麻烦。而婚姻,无疑是天大的麻烦。就像现在,对她而言。
这场联姻,是苏家攀上顾家这棵大树的唯一机会。苏氏企业资金链断裂的消息捂得再严实,在上层圈子里也不是秘密。爸爸几天之间愁白了鬓角,妈妈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眼神,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
所以,当顾家提出联姻,条件是苏家最小的女儿苏念锦时,她没有太多犹豫的余地。或者说,那点微不足道的、关于爱情和自由的幻想,在家族危机面前,显得矫情又可笑。
“念锦,顾家那边说了,顾承衍同意结婚,但希望……低调处理,暂时不对外公开。今晚只是两家人简单吃个饭,把婚事定下来。”三天前,父亲苏明远是这么跟她说的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,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。
低调?怕是顾承衍本人对这桩婚事也兴致缺缺,不过是完成家族任务吧。苏念锦自嘲地想。
车子缓缓驶入一家隐秘的高级会所停车场。王叔为她拉开车门,一股微凉的夜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,让她打了个激灵。
她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学士袍,试图抚平裙摆的褶皱,却发现只是徒劳。算了,反正对方也不会在意她穿什么,长什么样。她拎起随身的帆布包,里面还装着毕业证和同学们送的乱七八糟的小礼物,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。
在侍者的引导下,她走进一个安静的包间。
包间很大,装修是低调奢华的中式风格。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。她父母都在,脸上堆着略显局促的笑容。主位上是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,应该是顾承衍的母亲,顾夫人。顾夫人旁边空着一个位置。
然后,她的目光才落到那个空位另一侧的男人身上。
顾承衍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,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,露出腕骨清晰的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腕表。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少了几分杂志上的凌厉,多了几分慵懒随性。
他正微微侧头听着顾夫人说话,侧脸线条利落干净,鼻梁高挺,薄唇轻抿。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看不清眼神。
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,他抬起头,目光看了过来。
那是一双很黑很深的眼睛,像浸了寒潭的水,没什么温度,平静无波地落在苏念锦身上,带着审视,但很快又移开,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物品是否送达。
苏念锦的心跳漏了一拍,不是心动,是紧张,还有一种被无形之物压住的窒息感。
“念锦来了,快过来坐。”顾夫人笑着招呼,语气温和,但带着天然的疏离感。
苏念锦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,走过去,在父母的示意下,坐在了顾承衍旁边的空位上。
一股清冽好闻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,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冰凉。
寒暄,客套,上菜。
席间大多是顾夫人和苏明远夫妇在说话,内容无非是商业形势,家族近况,偶尔不着痕迹地夸赞一下对方的孩子。
顾承衍很少开口,只是偶尔应一声,举止优雅地用着餐,存在感却极强。
苏念锦更是食不知味,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漫长无比。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身旁的男人。他拿筷子的手指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齐。他好像不太喜欢吃鱼,面前那盘清蒸鱼几乎没动。他对顾夫人说话时,语气会稍微放缓一点,但依然简洁。
“念锦刚毕业,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顾夫人突然把话题引到她身上。
苏念锦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,抬起头:“阿姨,我……我学的是设计,想先找份相关工作实习。”
“女孩子有事业心是好事。”顾夫人点点头,又看向自己儿子,“承衍,你公司旗下不是也有设计部门?可以帮念锦留意一下。”
顾承衍放下筷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目光转向苏念锦,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语调,“苏**对哪类设计更感兴趣?”
苏**。疏离又客气的称呼。
苏念锦握紧了筷子:“都……都可以,想多学习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道,然后就没有了下文。
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苏念锦感觉脸颊有点发烫。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差劲,像个没见过世面、笨嘴拙舌的小女孩。可在这种场合,面对这样的人,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如应对。
饭后,双方家长默契地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,美其名曰让两个年轻人“单独聊聊”。
包间里顿时只剩下苏念锦和顾承衍。
空气仿佛都静止了。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。
苏念锦低着头,盯着面前茶杯里漂浮的几根茶叶,恨不得把自己也缩成那么小一点。
“苏**。”顾承衍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沉默。
“啊?”她猛地抬头。
他已经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: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、不用麻烦了,我家司机……”她下意识拒绝。
“王叔已经跟我母亲的车回去了。”顾承衍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,“我的车在外面。”
苏念锦:“……”原来早就安排好了。
她只好拿起自己那个格格不入的帆布包,跟在他身后走出包间。
他个子很高,她穿着有点跟的皮鞋,也才堪堪到他肩膀。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她不得不小步快走才能跟上。
会所门口,一辆黑色的宾利静悄悄地停在那里。司机撑着伞,为他拉开车门。
顾承衍先坐了进去。苏念锦犹豫了一下,弯腰钻进了后座,尽量贴着车门坐,与他中间隔着一道足以再坐一个人的距离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。
密闭的空间里,那股雪松混合烟草的味道更清晰了些。苏念锦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只能偏头看着窗外,假装看风景。
“关于结婚。”顾承衍突然开口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苏念锦身体一僵,缓缓转过头:“……您说。”
他并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,语气公事公办:“我尊重家里的安排。婚后,你可以继续你的学业或事业,我不会干涉。顾太太该有的体面和物质,不会少。至于其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终于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眼神太过深邃,让她看不透情绪。
“我们彼此不需要有太多不必要的期待和义务。必要时,配合出席一些场合即可。你觉得如何?”
苏念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,有点闷疼,但更多的是预料之中的释然。
果然,只是一场交易。明码标价,各取所需。
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:“好,我明白。我……没有意见。”
顾承衍点了点头,似乎对她的识趣很满意,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。
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。
苏念锦悄悄松了口气,却又觉得心底某个角落空落落的。她重新看向窗外,城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扭曲、变形。
这样也好。没有期待,就不会失望。
她只是没想到,这场交易的开始,会如此……冰冷。像这秋夜的雨,带着彻骨的寒。
车子停在苏家别墅门口。
苏念锦低声道了谢,伸手去开车门。
“苏**。”他又叫住她。
她动作一顿。
“下周一下午两点,带上户口本身份证,我去接你。”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。
苏念锦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——是去民政局登记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听见自己干涩地回答。
下车,关上门。黑色的宾利没有丝毫停留,无声地滑入雨幕,消失不见。
苏念锦站在屋檐下,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,雨水带来的湿冷气息包裹着她。她抱紧了双臂,手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。
下周一。
她就要嫁给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,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的男人。
生活,真是比最狗血的小说还要荒诞。
她转身,推开家门。客厅里灯火通明,父母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急切和探寻。
“念锦,怎么样?顾少爷他……对你还满意吗?”母亲拉着她的手问。
苏念锦扯出一个笑:“嗯,挺好的。他说……下周一来接我去登记。”
父母对视一眼,脸上顿时绽开放松而又掺杂着复杂情绪的笑容。
“好,好,登记好……”苏明远连连点头,“念锦,委屈你了,但为了苏家……”
“爸,妈,我累了,先上楼了。”苏念锦打断父亲的话,挣脱母亲的手,快步走向楼梯。
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她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。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一个穿着学士袍,眼神茫然的年轻女孩。
明天,她就不再是苏家无忧无虑的小女儿苏念锦了。
她是即将成为顾太太的苏念锦。
一个,只有头衔,没有温度的称呼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忽略心底那点细微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。
就这样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