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梅雨季漫长而黏腻。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水汽,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,摸起来总带着一股阴凉的潮意。
林晚星坐在城中村出租屋的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雨水顺着锈蚀的防盗网蜿蜒而下,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水痕。房间很小,不到十五平米,放下一张床、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后,转身都显得局促。
但她喜欢这里。
因为没有人认识她。没有那些“你是林朝月的妹妹吧”的打量,没有“你姐姐当年可是我们系的传奇”的比较,没有那些有意无意将她置于姐姐阴影下的对话。
这里只有她自己。林晚星,一个刚毕业、在小型设计工作室做助理的普通女孩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。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。
“晚星,你姐姐下个月要订婚了,对方是她们公司合伙人,年轻有为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还有,你现在那份工作到底怎么样?听说就是个画图的小助理?要不还是回来吧,你爸托人问了,老家设计院今年招人……”
她没有听完,按了暂停。
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,那是她修改到第十一版的设计方案——一个老旧社区活动中心的改造。业主预算有限,要求却很多。她熬了三个通宵,试图在逼仄的空间里创造出一点温暖的互动可能。
桌角放着一杯冷掉的美式咖啡,旁边是半包糖。
她下意识地撕开糖包,将白色颗粒倒进咖啡里,用铅笔轻轻搅动。这个动作让她忽然顿住了。
铅笔在杯中停滞,糖粒在褐色液体里缓缓下沉。
她想起大二那年的咖啡馆,想起隔着几张桌子、坐在窗边画图的陆知远。他喝拿铁,不加糖。她那时总想,这么苦的咖啡,他怎么喝得下去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不是所有苦,都能被糖掩盖的。
窗外的雨下大了,敲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嘈杂的声响。林晚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起一阵轻微的颤栗。
她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铁皮盒子。里面是大学四年的零星纪念:一张模糊的校园卡照片,几张素描课的作业,还有……那枚星形发夹的另一个。
一对发夹,她买了两个。一个在毕业那天掉在了梧桐道上,另一个一直躺在这个盒子里。
她拿起发夹,指尖摩挲着那颗小小的水钻星星。金属冰凉,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轻声对自己说,将发夹放回盒子,盖上盖子。
可是真的过去了吗?
梦里,她还是会回到那条梧桐长廊。陆知远站在她面前,沉默着。然后她转身逃跑,却怎么也跑不快,像在深水里挣扎。醒来时,枕头总是湿了一小片。
白天她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。测量、画图、建模、改方案。工作室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吴,脾气急躁但人不坏。他看出她有些天赋,但更常说的是:“小林,你要自信一点。方案讲解的时候不要老是‘可能’‘也许’,客户要的是确定的东西。”
她总是点头,下次还是改不掉。
自卑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,不是换个城市就能轻易抹去的。
十月底,工作室接了一个民宿改造项目,在郊区的古村落。林晚星被派去现场勘测。那天下着毛毛雨,她背着沉重的设备包,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。
老宅破败得很厉害,木结构腐朽,天井里杂草丛生。但当她站在正厅抬头看时,愣住了——屋顶的梁架结构意外地完整,阳光从破损的瓦片缝隙漏下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那光影的图案,竟像极了星空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举起相机,调整参数,连拍了十几张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打湿了她的肩头,但她浑然不觉。
回到工作室,她把照片导入电脑,一张张放大看。那些光斑在屏幕上闪烁,像是某个古老的秘密。
“吴总,”她鼓起勇气敲开老板的门,“关于古村那个民宿项目,我有个想法……”
她讲得很慢,中间几次卡壳,但眼睛是亮的。她说到那些自然形成的光影,说到如何在修复中保留这种意外的诗意,说到用现代的材料去呼应古老的构造。
吴老板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把你这个想法做成初步方案,下周给客户看。”
“真的可以吗?”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吴老板点了支烟,“小林,设计这东西,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‘不切实际’的念头。你的问题不是没想法,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有价值。”
那天晚上,林晚星在工作室待到凌晨三点。
画图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陆知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:“设计没有‘随便想想’,每一个念头都值得被尊重。”
窗外的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。她停下笔,望向夜空。
南方城市的夜空总是雾蒙蒙的,星星很少。但此刻,她仿佛看见了一颗。
很小,很微弱,但确实在发光。
陆知远把那张写有林晚星家庭地址的纸条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。
这个习惯始于六年前的那个夏天,并在此后的岁月里一直延续。每一条关于她的线索,每一个可能找到她的方向,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,像考古学家对待珍贵的碎片。
第一年,他的寻找是直接而笨拙的。
他去了她的老家三次。那座小城安静而缓慢,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——不是学校那种法国梧桐,是更细瘦的本地品种。秋天时叶子会变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
第一次去,他站在她家楼下等了一整天。第二次去,他鼓起勇气又敲了门。开门的是她父亲,一个神情疲惫的中年男人。
“叔叔您好,我是林晚星大学的学长,有些学术材料需要转交给她……”
“晚星不在家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她去南方工作了。具体哪里我们也不知道,这孩子……不太跟我们说这些。”
第三次去,他遇到了她姐姐林朝月。她刚订完婚,回家待几天。那是个很干练的女性,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。
“你就是陆知远?”林朝月站在门口,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,“我听晚星提过你。建筑学院的学长。”
陆知远的心跳快了一拍:“她……提过我?”
“提过一两次。”林朝月的语气很平淡,“她说你很优秀,帮她解答过问题。但也就这些了。陆学长,如果你是想追我妹妹,我劝你放弃吧。她那个人,一旦决定消失,就不会让人找到的。”
“我只是想跟她道个歉。”陆知远说,“毕业那天,我有些话没来得及说。”
林朝月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最后她叹了口气:“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。但晚星她……一直很自卑。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比不上别人,尤其是比不上我。如果你伤害了她,哪怕是无心的,她可能会用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件事。”
她拿出一张纸条,写下一个邮箱地址:“这是她现在用的工作邮箱。我只知道这么多。她偶尔会给家里发邮件报平安,但从不说具体地址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陆学长,”林朝月叫住转身要走的他,“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她,请对她温柔一点。我妹妹她……看起来很安静,其实心里比谁都敏感。”
陆知远握着那张写着邮箱地址的纸条,点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回到学校后,他给那个邮箱发了第一封邮件。
“林晚星,我是陆知远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谈谈。任何时候都可以。”
没有回复。
一周后,他又发了一封:“毕业典礼那天,我没有拒绝你。我只是太惊讶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三秒钟的沉默,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三秒钟。”
依然没有回复。
他每隔一个月发一封邮件,内容都很简短。有时是分享建筑界的新动态,有时是推荐一本他觉得她会喜欢的书,有时只是简单地问候。
所有的邮件都石沉大海。
但他没有停止。
那年冬天,他的导师推荐他参与一个国际竞赛。团队需要一名有空间敏感度的设计师做深化。陆知远看着竞赛命题——“城市缝隙中的公共性再生”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林晚星作业里那些关于“角落”和“光影”的小设计。
“老师,”他说,“我可以推荐一个人吗?虽然她刚毕业,但我看过她的作品,对这个方向有很好的直觉。”
他提供了林晚星的邮箱和作品集——那是他当初在助教时存下的几份作业扫描件。
三个月后,竞赛结果公布,他们的方案获得了银奖。团队庆功宴上,合作方特意提到:“那个关于‘光影剧场’的细节处理得太妙了,是谁的想法?”
陆知远举杯的手顿了顿:“是我们团队一个年轻设计师的初稿,我只是做了深化。”
那天晚上,他给林晚星的邮箱发了第六封邮件。
“今天看到一个竞赛获奖方案,里面的光影处理让我想到了你大二时的一份作业。如果你在设计行业,应该会做得很好。”
点击发送后,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,拿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。
发夹静静地躺在里面,那颗小星星在台灯下闪着微光。
他想起她毕业那天,这枚发夹从她发间滑落,掉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。想起她抱着花束奔跑时,学士服袍角扬起的弧度。想起她说“我喜欢你”时,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“你到底在哪里呢?”他轻声问。
窗外的校园覆盖着薄薄的雪。冬天来了,这一年就要过去了。
第三年的春天,林晚星搬出了城中村,租了一间稍大些的公寓。
工作室的运营渐入佳境,她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项目。工资涨了一些,虽然还是买不起市区的房子,但至少可以租一个朝南的、带阳台的房间。
搬家那天,她在床底下发现了那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里面的东西蒙了一层灰。她拿起那枚星形发夹,在阳光下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别在了新家的窗帘上。
“就当是个装饰吧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发夹挂在米白色的窗帘边,有风吹过时会轻轻晃动,反射出细碎的光点。
那一年,她接了一个社区图书馆改造的项目。业主预算依然紧张,但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度。她在现场泡了整整两周,每天观察不同时段的光线变化,记录老人、孩子、学生使用现有空间的方式。
方案汇报那天,她第一次没有躲在后面让老板主讲。
她站在投影前,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解。声音还是有些抖,但她强迫自己看着客户的眼睛,一句一句地说完。
“我希望这个图书馆不仅是一个借书的地方,”她说,“更是一个让人愿意停留的‘家’。这些靠窗的位置,上午会有温暖的阳光,适合老人读报;这个角落下午光线柔和,孩子们可以在这里写作业;而这些可移动的书架,晚上可以推开,变成社区居民分享故事的小剧场……”
她讲完了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客户——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——鼓起了掌。
“小姑娘,”她说,“你懂什么是真正的‘公共空间’。它不是冷冰冰的建筑,是有人情味的地方。”
项目顺利通过。施工期间,林晚星几乎每天都去现场。看着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成现实,那种成就感是巨大的。
初夏的某个午后,她坐在尚未完工的图书馆里,看着阳光从天窗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。工人们都去休息了,四周很安静。
手机震动,是一封邮件提醒。
发件人是她不认识的机构,标题是“国际建筑新锐奖提名通知”。内容说,她三年前参与的一个竞赛项目(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参与过)获得了提名,邀请她参加年底的颁奖典礼。
她以为是诈骗邮件,没有理会。
但一周后,又有一封邮件进来,这次来自一个知名的建筑媒体,想采访她关于“城市微更新”的看法,说是在某个行业数据库里看到了她的作品。
林晚星困惑了。她打开那个所谓的“行业数据库”,发现自己的几份大学作业和最近的项目,竟然都被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作品集,标注清晰,分类合理。
作品集最后有一行小字:“推荐人:陆知远。”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,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。
那天晚上,她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照在窗帘边的星形发夹上,那颗小星星泛着幽幽的光。
她想起毕业那天,想起那三秒的沉默,想起自己狼狈的逃离。
然后想起这些年偶尔收到的、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——总是很简短,“天冷了注意加衣”“看到一篇关于光影设计的文章,分享给你”——她从未回复过,也从未去查过号码的主人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是愧疚吗?还是同情?
她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
有些伤口,揭开只会更疼。有些过去,最好就让它过去。
第二天,她给那个建筑媒体回了邮件:“谢谢关注,但我目前不接受采访。”然后拉黑了那个邮箱地址。
工作还要继续。生活还要继续。
秋天,社区图书馆竣工了。开放那天来了很多人,孩子们在书架间穿梭,老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,阳光洒满整个空间。
林晚星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眼睛发酸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,拉拉她的衣角:“姐姐,这个图书馆是你设计的吗?”
她蹲下身:“是啊,你喜欢吗?”
“喜欢!”小女孩眼睛亮亮的,“尤其是那个有星星的天窗!晚上来看书的时候,就像在星空下面一样!”
林晚星愣住了。天窗?她的设计里没有天窗。
她快步走进图书馆,抬头看——果然,在阅览区的正上方,多了一个圆形的天窗。不是普通玻璃,是特制的导光材料,白天引入自然光,晚上……她等到夜幕降临再来看时,发现天窗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星座图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