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夹躺在餐桌上,像一块灰色的石头。
苏雨晴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冷水划过喉咙,带不走那股滞涩感。窗外的天暗下来了,云层堆得很厚。房间里没开大灯,只有厨房一盏小灯晕开昏黄的光圈。
她没开电脑,也没开电视。
就那么坐着,盯着那个牛皮纸的角落。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完全黑透,远处楼宇的灯光一粒一粒亮起来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是林薇。一条语音,点开就是她咋咋呼呼的声音。
“见完啦?怎么样怎么样?陆医生真人是不是比照片还帅?协议看了没?你说话呀!”
苏雨晴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震动又持续了几秒,终于停了。
她伸手,把文件夹拖到面前。打开。纸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。那些宋体字,一个个像钉子,牢牢钉在格子里。
应对双方家庭压力。名义婚姻关系。分房而居。互不干涉。
她一行行重新读过去。读得很慢。指尖在“违约责任”那几个字上停了停。墨粉的颗粒感硌着皮肤。
电话又响了。这次是**,执着地响个不停。
苏雨晴吸了口气,接起来。
“你还活着啊!”林薇的声音穿透听筒,“我都快急死了!到底什么情况?”
“刚到家。”苏雨晴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协议呢?他给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然后呢?你签了?”
“没有。”苏雨晴顿了顿,“我说要考虑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林薇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。
“吓到了吧?是不是条款特别冷冰冰,像卖身契?”
“比卖身契还详细。”苏雨晴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,“连公共区域清洁轮值都写了。每月必须一起吃几次饭,也要记下来,说是‘演技培训素材’。”
林薇在那边啧了一声。
“陆晨宇就那样。他们搞外科的,脑子跟手术刀似的,一板一眼。我之前跟你提过,他这人没什么人情味,但靠谱。条款写得细,反而说明他认真,不想以后扯皮。”
窗外开始下雨了。雨点细密地打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苏雨晴看着水痕一道道滑下来。
“他母亲……病情真的很重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林薇的声音低了些,“癌症,晚期。撑了有一阵子了。陆晨宇是他妈带大的,父子关系好像很差,早就不来往了。所以他妈这个心愿,他特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所以找个人假结婚,哄老太太高兴。”
“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。”林薇试图让语气轻松点,“各取所需。你需要清净,他需要安慰剂。一年时间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苏雨晴没说话。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,木刺扎进指甲缝里,微微的刺痛。
“雨晴,”林薇叫她的名字,认真起来,“我知道这事儿听着离谱。但你看看你现在,画室关了,稿子有一搭没一搭,你妈一天三个电话催你相亲结婚。你还能撑多久?”
撑不了多久。
苏雨晴心里清楚。银行卡里的数字,天花板上的水渍,还有那块永远空白的画布。都在提醒她。
“房子我看过。”林薇继续说,“市中心那套公寓,面积不小。客房朝南,有个大飘窗,光线特别好。你真搬过去,当画室用绝对舒服。而且……不用付房租。”
最后那句,轻轻戳中了要害。
苏雨晴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协议上。
“条款我得改。”她说。
“改!当然要改!”林薇立刻附和,“哪条不顺眼,你划掉。跟他谈。这又不是卖身契,是合作。合作就得双方都点头才行。”
挂掉电话后,房间里又静下来。
雨声大了些,哗哗地响。苏雨晴起身,把客厅的大灯打开。白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睛。
她把协议一页页摊开在桌上。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她停顿了很久。
然后,在“互不干涉财产”那条下面,画了一道线。在旁边空白处,写下一行小字。
“重大开支(单次超过5000元)需提前知会。”
笔尖移动。落在“分房而居,互不打扰私人空间”上。她想了想,在“私人空间”后加了括号。
“(指各自卧室及书房。公共区域为双方共同空间。)”
接着是“每月需共同用餐几次,以备考察”。她把“几次”划掉,改成“不少于两次”。又补充:“时间需提前至少24小时协商确定。”
一条条看下去。红笔的痕迹越来越多。
有些是细化。比如“保持公共区域整洁”,她加了句“清洁工作按周轮值,具体分工入住后协商”。
有些是补充。在“不得与第三人建立真实恋爱关系”后面,她加上:“合作期间,双方均需对协议内容严格保密,不得向任何第三方(包括但不限于家人、朋友、同事)透露实情。”
写到这里,她笔尖顿了顿。
然后,在协议最后,空白的页脚处,她另起一行,用力写下一句话。
“合作基于相互尊重。双方均有权在感到不适或压力过大时,提出暂停或调整‘扮演’强度,另一方应予理解。”
字写得有点重,几乎要划破纸背。
写完,她放下笔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。她看着被红色痕迹覆盖的协议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像两个小孩,在瓜分一块根本不想要的蛋糕。还要仔细画好线,生怕对方多咬一口。
但她知道,这些线必须画。
夜更深了。雨还没停。
苏雨晴打开电脑,登录邮箱。照着协议最后一页的地址,把那串字母数字敲进去。收件人:陆晨宇。
邮件正文很简单。
“陆医生,您好。我是苏雨晴。协议草案已仔细阅读,有些修改建议,详见附件扫描件。如有不妥,可再商议。”
她把修改后的几页协议拍了照,附在邮件里。点击发送。
屏幕显示“发送成功”。她合上电脑。
接下来是等待。像把一颗石子扔进深井,等着听那一声遥远的、微弱的回响。
回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第二天上午,手机邮箱提示音就响了。苏雨晴正在煮泡面,水刚烧开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她关掉火,擦擦手,拿起手机。
陆晨宇的回复。标题是“回复:协议修改建议”。正文只有一行。
“收到。今日手术排满,晚十点后回复。”
公事公办的语气。连个称呼都没有。
苏雨晴放下手机,掀开锅盖。热气扑了她一脸,带着廉价的调料包味道。她把面倒进碗里,坐在昨晚那个位置,慢慢吃着。
面有点糊了,黏糊糊的一团。
她一整天都没出门。坐在窗边,看着雨后的街道湿漉漉地反光。画板支在面前,还是空的。颜料管整齐地排列在脚边,盖子都没打开。
时间像胶水,流淌得很慢。
晚上十点过五分,提示音又响了。
苏雨晴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。点开。
陆晨宇的回复长了一些,但依然简洁。
“苏**,修改意见已阅。答复如下:1.重大开支知悉条款,可接受。2.私人空间定义补充,同意。3.每月共同用餐不少于两次,同意。但需明确,若因我方工作原因临时取消,需顺延,不视为违约。4.清洁轮值分工入住后协商,同意。5.保密条款补充,必要。6.最后补充条款……”
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,换了一行。
“‘合作基于相互尊重’原则同意。但‘提出暂停或调整扮演强度’表述模糊,易生歧义。建议修改为:‘若一方因情绪或状态原因,难以完成既定配合要求,需提前说明,双方可协商临时调整方案。’”
“以上。若无其他异议,可约定时间签署正式版本。我本周四、周五下午有空。”
邮件的结尾,是他的署名和电话号码。
苏雨晴反复看了两遍。尤其是最后那条修改。他把“不适或压力过大”换成了“情绪或状态原因”,把“应予理解”换成了“协商临时调整方案”。
更冷静,也更像一份操作指南。
但核心意思,他接受了。接受了她划下的那道“有权喊停”的线。
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,似乎松动了一点。
她开始回复。手指在屏幕上敲打。
“陆医生,修改意见收到。您对第六条的调整可以接受。另外,关于共同用餐因工作取消顺延的补充,同意。”
她停下来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“签署时间,我本周四下午可以。地点是否仍在星光咖啡馆?”
点击发送。
这次回得更快。不到五分钟。
“可以。周四下午三点,星光咖啡馆。我会携带两份正式打印版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到此结束。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表情符号,甚至没有一句“周四见”。
苏雨晴退出邮箱,把手机放在一边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作的低鸣。
她走到窗前。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,看不见星星。只有远处写字楼的霓虹招牌,明明灭灭。
周四下午三点。星光咖啡馆。
她要去签一份合同,把自己未来的一年,“出租”给一个陌生人。
荒谬感还在。但最初的恐慌和麻木,被一种更具体的、带着刺的清醒取代。像赤脚踩在粗糙的砂石路上,每一步都知道会疼,但方向是清楚的。
她转身,看向墙角堆着的画具箱子。还有那个小小的、塞满衣物的行李箱。
要开始打包了。离开这个住了两年、充满颜料和颓败气息的小房间。
去往一个窗明几净、却同样陌生的“家”。
协议躺在餐桌上,红蓝两色的字迹交错。像一张地图,划定了一片充满未知、却也隐约透出一线光的疆域。
她走过去,轻轻合上文件夹。
封面上依然空白。但里面,已经写满了她挣扎过的痕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