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未脱下的粗麻孝衣,眼中最后一点脆弱的泪光被彻底风干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父亲枉死,家业被夺,清白名声被践踏污蔑,未婚夫当众退婚。她曾以为自己只剩下死路一条,可如今,她有了这枚顶针。
这双手,曾学的是琴棋书画,是江南闺秀最雅致的消遣。可她忘了,她更是“锦绣天成”姜家的女儿,自六岁起,母亲便手把手教她执针走线。姜家的绣艺,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。而这枚顶针,则将这份天赋与技艺,化作了无坚不摧的利刃。
复仇,需要权势,更需要钱。
姜月宁没有再耽搁一刻。她回到灵堂,对着父母的牌位,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没有哭泣,没有言语,但那挺直的脊梁,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。她将那枚顶针用一根红绳穿起,贴身挂在颈间,藏进衣襟里。随后,她找出母亲留下的那个最常用的针线匣,里面有各色的丝线和一套乌金的绣花针。
这便是她如今全部的家当,也是她反击的全部资本。
三日后,京城最热闹的东市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
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靠近一家布行的地方,支起了一个小小的摊子。一张破旧的木凳,一块浆洗得发白的旧布铺在地上,上面摆着一个针线匣。旁边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,上面用清秀却有力的字迹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精修织物”。
摊主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女,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裙,脸上蒙着一方灰色的面纱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。
正是姜月宁。
她选择这里,是因为来往布行的,多是各府采买的下人或是对衣料讲究的妇人。她需要一个机会。
起初,无人问津。路过的人瞥一眼她那简陋的摊子和过于年轻的身影,大多摇摇头便走了。修补衣物是门精细活,尤其是贵重的料子,谁敢交给一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?
姜月宁不急不躁,静静地坐着,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瓷偶。她的目光掠过街上行人的衣衫,戴着顶针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。在她的“视线”里,那些华美的绸缎、精致的罗纱,所有的织法、纹路、乃至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瑕疵,都无所遁形。
她正在用这种方式,飞快地熟悉并掌控着自己的能力。
“唉,这可怎么办呀!这可是夫人最喜欢的云锦披肩,才上身一次,就被猫儿给勾坏了!”
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。姜月宁抬眸,只见一个穿着体面、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,正捧着一团流光溢彩的锦缎,急得快要哭出来。她先是冲进了旁边的裁缝铺,很快又被店家满脸歉意地请了出来。
“姑娘,不是我们不肯接,这可是蜀中贡上来的‘晚霞云锦’,织法复杂,上面的暗纹更是千丝万缕,我们这儿的师傅,谁敢动?一针下去,位置不对,整件披肩就毁了!”
小丫鬟听了这话,脸色更白了,捧着那披肩,手足无措地站在街边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周围几个摆摊的绣娘也凑过去看了看,纷纷咋舌。
“天爷,这料子,怕不是要上百两银子?”
“何止!你看那光泽,那暗纹,是双面异色织法!这别说补了,就是看都看不懂啊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