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覆月转到市一中的那天,恰逢月考放榜。深秋的凉意已经爬上梧桐树梢,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,在晨光中像铺开的旧信纸。
他抱着教务处分发的教材和校服,穿过挤满看榜学生的走廊,目光不经意掠过榜首位置——那里只有一个名字:江雪。字迹工整,分数拉开第二名二十七分。
班主任领他进教室时,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。靠窗第三排,坐得笔直,短发齐耳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她正低头演算什么,右手执笔,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白色自动铅笔,速度均匀,像某种精密的仪器。窗外的光斜斜打在她侧脸上,给睫毛镀上一层淡金色。
“新同学,张覆月。”班主任拍拍讲台,“江雪,你旁边有空位。”
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谁都知道江雪从不与任何人同桌——不是高傲,而是她身边的气场太过安静,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着,旁人靠近会觉得不自在。江雪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掠过张覆月,点点头,将旁边椅子上自己的几本书拢到一边。张覆月坐下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,不是香水,是纸张、墨水和某种类似医院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电子表,黑色表带已经磨损,表盘上有复杂的心率监测功能。“你好。”他低声说。江雪笔尖停顿了一瞬,没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一堂是物理。老师讲到动能定理,转身在黑板上推导公式。张覆月发现江雪的笔记方式很特别——不是照抄,而是用自己的符号体系重绘了整条逻辑链,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与前后知识的关联箭头。她的字很小,却异常清晰,像微雕。下课铃响,她合上笔记本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药盒,娴熟地倒出两粒药片,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服下。整个过程安静迅速,大多数同学都没注意到。“你生病了?”张覆月问。江雪转头看他,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。她的眼睛很黑,瞳孔比常人大一些,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老毛病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不传染。”
前排男生回头打趣:“江雪可是咱们班的‘林黛玉’,每周三下午都要请假去医院。不过人家次次考第一,老师也没话说。”江雪没回应,重新低下头看书。张覆月看见她耳根微微泛红,握着书页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放学时下起小雨。张覆月没带伞,在校门口檐下等雨停。江雪撑着一把深蓝色格子伞走出来,看见他,犹豫了一下,走到他面前。“一起走?”她问,伞稍稍举高。张覆月比她高半个头,自觉接过伞柄。伞不大,两人肩膀不得不挨得很近。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规律,街道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。“你家住哪?”他问。“同仁巷,市图书馆后面。”“那不顺路,我送你到巷口。”
一路沉默。走到同仁巷口时,江雪停下脚步,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把折叠伞:“这个借你。明天记得还我。”那是一把很旧的伞,深蓝色,伞柄处缠着白色医用胶布,已经发黄。张覆月接过,伞柄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。
“谢谢。”
江雪摇摇头,转身走进巷子。细雨打湿了她的短发和肩膀,她没有回头。
张覆月撑开那把借来的伞,发现伞骨有一处断了,用细铁丝精巧地缠着。伞内衬上,有人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,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:
“雨声是天空的心跳,我数到第一百下时,疼痛会减轻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巷子深处那个越来越小的蓝色身影,第一次觉得这座陌生城市的秋天,有了具体的形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