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浩子,这事儿你可不能不管!”电话那头,母亲的声音又尖又急,
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着耳膜。我站在二十八层写字楼的落地窗前,俯视着脚下蚂蚁般的车流,
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。窗玻璃映出一张三十岁男人的脸,眼窝深陷,
嘴角有熬夜留下的暗影。“妈,您慢点说。”“你弟谈了个女朋友,就是上次照片里那个,
长得可水灵了!研究生毕业,在银行工作……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压低,带着一种神秘的兴奋,
“她爸是咱们这儿国土局的副局长!”烟灰无声飘落。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
远处CBD的霓虹一盏盏亮起,像一场无声的献祭。“人家姑娘家里说了,彩礼八十八万,
三金另算,市中心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,名字得加上姑娘的。”母亲顿了顿,
声音里挤出几分哽咽,“浩浩,妈知道你在北京不容易,可你弟是你亲弟弟啊!
他要是能攀上这门亲,咱们老陈家可就……”“妈,”我打断她,
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陈明自己怎么说?”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,
传来窸窸窣窣的推让声,然后弟弟陈明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刻意压低的讨好:“哥,
你就帮帮我吧。刘倩她爸说了,只要这事儿办成了,等我进了他们单位,
他保我三年内提副科。哥,你在北京挣大钱,
这点儿对你来说不算啥……”“我账上还有二十三万。”我说。“二十三万?
”陈明的声调瞬间拔高,那点伪装的谦卑荡然无存,“哥你开什么玩笑!
你年薪不是八十万吗?五年了,就攒了二十三万?你蒙谁呢?”“房贷每月一万二,
爸的医药费每月四千,妈的生活费三千,你去年说要创业,从我这儿拿了十五万。
”我一笔笔数着,声音没有起伏,“陈明,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“周浩!
”母亲一把抢过电话,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,“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是不是?
你弟的终身大事,你就这么敷衍?我告诉你,刘副局长家咱们攀上了是祖坟冒青烟!
你不出钱,你就是毁了你弟的前程!你就是咱们老陈家的罪人!
”窗外的霓虹在眼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我掐灭烟头,金属烟灰缸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叮”。
“下周末我回来。”我说。挂断电话,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。
我点开手机相册,划到最底部。照片上,二十三岁的我搂着一个女孩的肩膀,
站在大学操场的主席台上。她笑得眉眼弯弯,手里拿着“优秀毕业生代表”的奖杯。
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:2016年6月20日。林薇。如果她还活着,今年该二十九岁了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,
我瞥见一条推送新闻的标题:《青江市国土局副局长刘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
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》。我关掉屏幕,拿起桌上的打火机。
金属外壳在指尖泛着冷光,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LW&ZH。
那是林薇在我们毕业典礼那天刻上去的,她说这叫“爱的印记”。我把它收进抽屉最深处,
和那些不敢翻看的旧照片放在一起。2.青江市的空气永远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。
我从高铁站出来,叫了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话痨,一路都在抱怨房价和彩礼。
“现在的小姑娘啊,张口就是几十万,还得有车有房。我儿子前年结婚,彩礼二十八万八,
把我们家底都掏空了……”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。
这座我出生、长大、又拼命逃离的城市,像一个巨大的胃袋,将所有人吞进去,
消化成相似的模样。“师傅,国土局家属院。”“哟,那可是好地方!
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,“兄弟在那儿有亲戚?”“算是吧。
”车子在老城区一片闹中取静的小区门口停下。红砖小楼掩映在高大的梧桐树后,
门口有保安亭。我下车,在门口登记,保安拨了个内线电话,然后挥手放行。
三号楼二单元301。我站在墨绿色的防盗门前,抬手按门铃。门开了,
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。五十多岁,头发染得乌黑,烫着精致的小卷,身上是真丝家居服。
是陈明的女友刘倩。我在照片上见过。“你是……陈浩哥?”她上下打量我,
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普通帆布鞋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
“快请进,明明和阿姨都在等你呢。”屋里是典型的中式装修,红木家具,大理石地板,
墙上挂着“厚德载物”的书法。空气里有新家具的甲醛味混合着熏香气味。
母亲和陈明从沙发上站起来。“哥!”陈明冲过来,亲热地揽住我的肩。他胖了,
脸上有了油腻的光泽,手腕上戴着块我不认识的表,但表盘很大,很闪。“路上辛苦了吧?
坐坐坐!”母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圈有些红。她老了,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小,
背微微佉偻着。“浩浩来了。”父亲从里屋走出来,拄着拐杖。脑梗后,
他左边身子不太利索,说话也有些含糊,“吃饭了吗?让你妈给你热点……”“吃什么吃,
先说正事儿!”母亲打断他,转向我,表情严肃起来,“浩浩,钱带来了吗?
”我从背包里掏出银行卡,放在红木茶几上。卡片轻轻落在玻璃台面上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“二十三万。我所有的积蓄。”陈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刘倩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没喝。
“哥,”陈明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这样就没意思了。二十三万?你打发要饭的呢?
刘倩他们家是什么家庭,你知不知道?八十八万是底线!房子还得加名字!
”“我买不起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房子。”我说,“首付都付不起。
”“那就把北京那套卖了!”母亲猛地站起来,声音尖利,
“你那套房子现在得值六七百万吧?卖了!回青江来,买套小的,剩下的钱给你弟结婚用!
”我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。小时候,她不是这样的。
她会把我抱在膝上,用省下来的钱给我买小人书,在我发烧的夜里一遍遍用酒精给我擦身体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从父亲下岗,家里日子紧巴开始?还是从陈明出生,
所有人都说“老陈家终于有后了”开始?“妈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
“北京那套房子,是我和林薇一起买的。首付六十万,她出了三十五万。”屋里瞬间安静了。
母亲的脸白了又红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。陈明别过脸去。刘倩放下茶杯,
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。“提她干什么……”母亲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心虚的恼怒,
“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……”“五年零四个月。”我说,“她死的那天,
是2018年10月17日。从国土局新盖的家属楼工地上摔下来,二十三楼。
警方说是自杀,因为工作压力大。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刘倩骤然变得不自然的脸。
“刘**,那栋楼,就是你父亲刘副局长当年主管的项目吧?‘锦绣华庭’,
后来改名‘梧桐苑’,现在改叫‘江山赋’了。名字越改越大气,死了的人,却没人记得了。
”“你胡说什么!”刘倩霍地站起来,脸色煞白,“那……那是意外!公安局早就定性了!
你自己女朋友心理脆弱想不开,关我爸什么事!”“是吗?
”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,抽出一张照片,轻轻放在茶几上,“那这个女孩,
你认识吗?”照片上,一个和林薇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孩,穿着某地产公司的工装,
笑容僵硬地站在刘副局长身边。照片右下角的时间:2019年5月。刘倩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她叫苏晴,2019年入职‘江山赋’项目的售楼处,三个月后从同一个位置跳楼自杀。
警方调查结论:抑郁症。”我又拿出一张照片,“这个,2020年入职的项目部文员,
半年后自杀。这个,2021年的实习生,四个月后自杀。”一张,两张,三张。
五个女孩的照片,在红木茶几上排成一列。她们长得并不完全一样,
但都有相似的气质——年轻,清秀,眼里有光。最后一排,是林薇大学毕业时的照片,
笑容灿烂,眼里满是憧憬。“五年,同一个楼盘,五个年轻女孩‘自杀’。”我抬头,
看着刘倩惨白的脸,“刘**,你们家的楼盘,风水不太好啊。”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
”刘倩的声音在发抖,她抓起手机,“我……我报警!”“报吧。”我向后靠进沙发里,
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烟,但没有点燃,只是夹在指间,“正好,我也有些东西,
想交给警察。”我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音频文件,按下播放键。先是一阵电流的滋滋声,
接着,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声响起来:“……小刘啊,昨天那个新来的实习生,叫什么薇的,
你安排一下,晚上陪我见个客户……穿漂亮点,年轻人,要有上进心……”刘倩的手一抖,
手机“啪嗒”掉在大理石地板上。音频继续:“刘局,那姑娘性子烈,恐怕……”“烈?呵,
多灌几杯就不烈了。你告诉她,转正名额有限,能不能留,
就看今晚的表现……”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屋里死一般寂静。父亲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。
母亲瞪大眼睛,看看我,又看看茶几上那些照片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陈明脸色惨白,额头渗出冷汗。“这……这是伪造的!”刘倩尖叫起来,声音因恐惧而扭曲,
“这是AI合成的!你陷害我爸!”“是吗?”我收起手机,“那这些银行流水呢?
也是伪造的?”我从信封里抽出几张打印纸,展开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