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城,这次机会真的千载难逢,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”
陈浩在视频通话里笑得灿烂,身后的办公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,晃得我眼睛生疼。他理了理那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,手腕上那块我曾经在杂志上见过的表盘闪闪发光。
“看到没?入职三个月,公司配的表,欧米茄。”他把手腕凑近镜头,笑容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得意,“底薪两万五,加上提成,上个月我拿了六万。”
我喉咙发干,看着自己十平米的出租屋,墙皮脱落的地方用海报勉强遮着。上个月被裁员后,我已经投了三百份简历,只换来五个面试和零个offer。银行卡余额:3174.28元。
“什么公司这么好?”我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嫌弃的迫切。
“跨国贸易集团,主要是做东南亚市场的渠道拓展。”陈浩切换了摄像头,给我看他所谓的“员工宿舍”——一厅两室,宽敞明亮,装修现代,“公司包住,就在写字楼旁边的公寓,步行五分钟。”
“可我没做过贸易...”
“不需要经验!公司有完整的培训体系。”陈浩打断我,表情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,“兄弟,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咱俩从小一条裤子长大的,有好事我还能忘了你?”
这倒是真的。我们同村,同年,从光**玩泥巴到初中毕业,他是我最铁的兄弟。后来他随父母搬去城里,我留在县城读高中,联系渐少,但每次重逢都毫无隔阂。三年前我父亲住院,他二话不说转来两万,说是不急还。
这份人情,我一直欠着。
“公司叫什么?具体做什么产品?”我尽量保持冷静,这些年看过太多诈骗新闻。
“金阳国际,主要做健康产品,具体的你来了参加培训就清楚了。”陈浩看了看表,“我得去开会了,这样,你把身份证号发我,我给你订明天的机票。到了机场有人接你,一切费用公司报销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机会不等人啊兄弟!这个岗位就剩最后一个名额了,多少双眼睛盯着呢。”陈浩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说真的,看到你朋友圈说失业了,我立马就去找了主管。阿城,信我一次,咱俩一起干,不出一年,回家把老房子推了,给爹妈盖三层小楼!”
三层小楼。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五年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挂断视频,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上网搜索“金阳国际”。跳出来的信息不多,一个看起来很官方的网站,介绍公司业务涵盖健康产品、跨境电商、投资咨询。几张团队建设照片里,年轻人穿着统一的白色POLO衫,笑容满面。
太完美了,完美得有点不对劲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陈浩发去信息:“浩子,你把公司营业执照拍给我看看?”
几分钟后,照片发来了。营业执照看起来没问题,注册资金五千万,成立三年。我又查了企业信用信息,确实存在,但没有任何经营异常记录。
也许真是我多心了。
那晚我收拾行李,把能退租的东西都退了,房东老太太皱着眉头数着押金里扣除的损坏费,最后递给我皱巴巴的八百块钱。
“小林啊,找到好工作啦?”
“嗯,朋友介绍,去南方。”我说。
“那挺好,年轻人是要出去闯闯。”她顿了顿,欲言又止,“就是...多长个心眼,外面不比家里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却笑她多虑。陈浩怎么可能害我?
飞机落地时已是傍晚,南方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打开手机,陈浩的信息跳出来:“到了吗?我在2号出口等你,穿灰色T恤。”
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,远远看到人群中陈浩在挥手。他确实变了,皮肤白了,身材也结实了些,但那笑容还是我熟悉的。
“阿城!”他大步走过来,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,然后上下打量我,“瘦了!走,先带你去吃饭,给你接风!”
“不用先去公司报到?”
“急什么,明天再说。”他接过我的行李,领着我走向停车场。不是公交或地铁,而是一辆白色SUV,虽然不是豪车,但看起来也得二十多万。
“公司的车?”
“部门配的,跑业务方便。”陈浩熟练地倒车出库,“咱们先去吃顿好的,我知道一家海鲜餐厅,刚开业,味道绝了。”
那顿饭花了八百多,陈浩抢着买了单。吃饭时他不停接电话,一口一个“王总”、“李经理”,语气恭敬又不失自信。我看着菜单上的价格,一盘炒青菜要68元,心里既忐忑又兴奋。
也许,我的人生真的要转运了。
吃完饭,他带我去了公寓。和视频里看到的一样,两室一厅,装修简约现代,家具齐全。另一个房间门关着。
“室友出差了,过两天回来。”陈浩说,“你就住这间,被褥都是新的。今天早点休息,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去公司。”
洗了个热水澡,躺在柔软的床上,我盯着天花板,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这一切来得太快,太好了。但陈浩那真诚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出现,我甩甩头,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。
第二天一早,陈浩准时敲门,手里提着早餐:“豆花油条,不知道你还爱不爱这口。”
还是小时候的口味。我心里一暖。
车开了二十多分钟,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写字楼下。没有想象中的气派,但“金阳国际”的招牌还算醒目。电梯上到七楼,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,看到陈浩便笑着打招呼:“陈经理早!这位是新同事?”
“对,林城,我兄弟。”陈浩拍拍我的肩,“小刘,这是培训室的钥匙,我带他过去。”
走廊两边是玻璃隔开的房间,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开会、打电话。气氛看起来很正常,就是一家普通公司。
培训室能容纳三十人左右,已经坐了十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女。陈浩把我安排在第一排:“你在这等着,讲师马上来。我还有个会,中午来找你吃饭。”
他离开后,我环顾四周。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冲我点点头:“新来的?”
“嗯,今天第一天。”
“我也是上周刚来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你推荐人是谁?”
“陈浩。”
“哦,陈经理啊,他挺厉害的,听说下个月就要升高级经理了。”男生眼里流露出羡慕。
九点整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,西装革履,精神抖擞。他先在白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:张宏,高级培训师。
“各位新同事,欢迎加入金阳国际大家庭!”他声音洪亮,笑容极具感染力,“在开始正式培训前,我们先做个简单的小游戏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是各种破冰游戏和团队互动。气氛很活跃,大家都笑得很开心。但我心里越来越疑惑——这不像入职培训,更像某种...集体活动。
游戏结束后,张宏打开PPT,第一页标题是:“财富自由之路”。
“在座的各位,有谁对自己的现状满意?”他问。
没人举手。
“有谁希望三年内在城市中心拥有自己的房产?”
几个人犹犹豫豫地举手,我也跟着举了。
“有谁希望五年内开百万豪车,带父母环游世界?”
这次举手的人多了些。
“很好!”张宏提高音量,“那我现在告诉你们,这些不是梦想,而是可以实现的计划!只要你们按照公司的方法,严格执行!”
他切换PPT,出现一个复杂的奖金制度图。
“我们公司的模式很简单:消费升级,分享创富!”张宏开始**澎湃地讲解,“首先,你需要成为公司会员,购买价值28800元的产品套餐,获得经销资格。然后,你可以分享这个机会给你的亲朋好友,每推荐一个人,你可以获得6000元直推奖!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当你的下线也发展了下线,你还能拿到见点奖、对碰奖、领导奖!如果你培养出两个直接下线,而他们也各自培养出两个,如此裂变,到第十层,你的团队将有1024人!你猜猜月收入多少?”
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:1,047,500。
“月入百万不是梦!”张宏挥舞着手臂,“这不是金字塔,而是等腰梯形!每个人都可以爬到顶端!”
我浑身冰凉,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。那些模糊的怀疑,此刻清晰无比。
这是传销。
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。
“对不起,我去下洗手间。”我声音干涩。
快步走出培训室,我找到安全通道,颤抖着手拨通陈浩的电话。响了五声,他才接。
“浩子,你在哪?”我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开会呢,怎么了?培训还顺利吗?”
“陈浩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你跟我说实话,这是什么公司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听我解释...”
“是不是传销?”我直接问出来。
“阿城,你听我说,这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传销,我们是合法的直销,有牌照的...”
“去**牌照!”我终于控制不住,声音在楼梯间回荡,“陈浩,我把你当兄弟,你就这么坑我?28800的入会费?发展下线?**还是人吗?!”
“林城,你冷静点。”陈浩的声音冷下来,“我是在给你机会。你知道我刚来第一个月赚了多少吗?三万!第二个月八万!这个月已经十五万了!你打什么工能赚这么多?”
“那是骗人的!是后来者的钱填前面的坑!”
“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模式!”陈浩提高音量,“这是最新的商业模式,是风口!你不信,我让你看看我的银行卡余额,看看我的车钥匙,看看我这一身行头!这些都是假的吗?!”
“那些钱是你骗了多少人才攒出来的?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爸住院时你借我的两万,是不是也是这么骗来的?”
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。
“陈浩,我要走,现在就走。”
“你走不了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陌生,“机票是公司买的,公寓是公司租的,培训已经开始,按规矩,你需要完成五天封闭培训才能离开。”
“你想非法拘禁?”我咬牙切齿。
“别说得那么难听,我是为你好。五天,就五天,如果你还是不信,我亲自送你到机场,机票钱我出。”陈浩顿了顿,声音软下来,“阿城,信我最后一次,就五天。如果五天后你还想走,我绝不拦你。但如果因为这五天,你错过改变一生的机会,你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“我不会...”
“想想你妈。”他打断我,“她腰疼多少年了?每次打电话都跟你说‘没事,老毛病’。上次我回村,看见她还蹲在河边洗衣服,站起来的时侯得扶着腰半天。你不想接她到城里,带她看最好的医生?”
我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就五天,阿城。我保证,你会感谢我的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**在冰冷的墙壁上,慢慢滑坐在地。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走?怎么走?我身上总共不到一千块钱,在这座城市举目无亲。报警?没有证据,他们还没对我做什么。而且陈浩...那个曾经为我跟三个混混打架,额头缝了五针的陈浩,他真的会害我吗?
也许,也许真是我误会了?也许这真的是一种新商业模式?
不,清醒点林城,这就是传销,标准的传销。
我闭上眼睛,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阿城,你性子直,容易信人,这是优点也是缺点。以后到了外面,多长个心眼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爸,我还是太蠢了。
回到培训室时,张宏正在讲成功案例。一个初中文化的农村妇女,加入公司一年,买了宝马,在城里买了三套房。照片上她笑容灿烂,背景是豪华客厅。
“她能做到,你们为什么做不到?”张宏扫视全场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“有人说我们是传销,是骗局。我想问,如果是骗局,为什么这么多人成功了?如果是骗局,为什么国家不取缔我们?”
他打开另一个PPT,上面是各种模糊不清的“红头文件”和“荣誉证书”。
“我们公司是合法直销,有正规牌照!那些污蔑我们的人,是因为他们不懂创新,害怕改变,注定被时代淘汰!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
我面无表情地坐着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硬碰硬肯定不行,我孤身一人,他们有多少人我不知道。假装配合,找机会脱身?但陈浩太了解我了,我骗不过他。
除非...我真的相信了。
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。不,不可能,我绝不可能同流合污。
但我需要时间,需要了解这个组织的运作方式,需要收集证据,需要找到最安全的逃脱方式。
也许...我可以将计就计。
“这位新同事好像有不同的看法?”张宏突然点名我,“刚才你中途离开,现在看起来也不太投入。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,我们鼓励不同的声音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慢慢站起来,感觉心跳如擂鼓。这是一个决定,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。
“我没有问题。”我说,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,“我只是在想,如果我今天就开始行动,什么时候能像您说的那样,月入百万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张宏笑了,那是胜利者的笑容。
他也相信了。
陈浩,我默默想着,这五天,我会好好学的。
我会学得比任何人都好。
好到让你们所有人,都付出代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