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特权球员江城一中篮球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:队长许朝阳不用参加晨训。“人家是天才,
懂不懂?”副队长刘川一边拉伸一边朝我挤眉弄眼,“去年省赛一个人砍了42分,
特招保送都稳了,还跟我们一样起早贪黑?”我看向场边——许朝阳坐在长椅上,
单手转着篮球,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。晨光给他镀了层金边,连发梢的汗珠都亮晶晶的。
他确实有特权,教练说这叫“战略性休息”。只有我知道真相。上周三,我忘带物理作业,
趁早自习前溜**室。整栋楼空荡荡的,只有器材室的门虚掩着。我听见压抑的抽气声,
像受伤的动物。从门缝里,我看见许朝阳背对着门,校服褪到腰际。他的后背贴满膏药,
中间脊椎的位置,贴着一块更大的白色敷料。他正用棉签蘸着什么药水,反手艰难地涂抹。
动作到一半,棉签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整个人突然僵住,手撑在膝盖上,背弓得像只虾。
“操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我落荒而逃。所以现在,
我看着他在晨光下笑得没心没肺,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。这孙子,
每天在更衣室换衣服都躲着人,原来是因为这个。“陈默!”许朝阳突然朝我招手,
“过来单挑。”周围一阵起哄。许朝阳是校队王牌,我是万年替补,
唯一的“特长”是陪练——陪他练。教练说我们配合默契,
其实是我摸透了他所有习惯:突破前会舔嘴唇,投三分前右脚会多碾半圈地面。我走过去,
他抛给我一个球:“老规矩,输的买可乐。”“你哪次输过?”“万一今天你走狗屎运呢?
”他咧嘴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我们开始一对一。他今天状态不好——或者说,
是“演”得不好。第三次变向时,他左脚明显滞了一下,球被我断掉。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“放水啊队长!”有人喊。许朝阳摆摆手:“昨晚没睡好。”他弯腰捡球,
动作慢得像慢镜头。起身时,我看见他额角的汗,在十月微凉的早晨,亮得刺眼。
那天训练结束,他叫住我:“陈默,下午陪我去个地方?”“哪?”“医院。
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“复查。”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2病历背面画着篮球场市人民医院肿瘤科,消毒水味浓得呛人。
许朝阳熟门熟路地走到三诊室门口,敲了敲:“李叔,我来了。”门打开,
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看到他,叹了口气:“又一个人?”“嗯,我妈出差。
”许朝阳侧身让我进去,“这是我同学,陈默。”诊室墙上挂满人体解剖图。
李医生翻开病历本,我瞥见封面上打印的字:许朝阳,男,17岁,骨肉瘤(股骨远端)。
“最近疼得厉害吗?”李医生问。“还好,能忍。”许朝阳掀起左腿裤管。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膝盖上方隐约可见一道狰狞的手术疤痕——像蜈蚣,
趴在少年人本该光滑的皮肤上。“化疗反应呢?”“吐了几次,头发还没掉光。
”许朝阳笑着说,好像在讲别人的事。李医生低头写病历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响。写完,
他抬头看着许朝阳:“朝阳,上次说的截肢方案……”“不截。”许朝阳打断他,声音很轻,
但斩钉截铁,“李叔,我还要打球。”“可是扩散风险——”“那就扩散。”许朝阳站起来,
拉起裤管,“我走了,下个月再来。”走出诊室,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下,
从书包里掏出止疼药,干咽了两片。药瓶标签上写着“**缓释片”,
适应症栏是:中重度癌痛。我把目光移开,看向窗外。医院对面就是江城一中的操场,
红色跑道在阳光下刺眼。“吓到了?”许朝阳问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“初三。
”他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,“打球时摔了一跤,一直疼,查出来就是这玩意儿。做了手术,
刮了骨头,打了钢钉。”他拍了拍左腿,“这里面现在是个拼接货。”“为什么不说?
”“说什么?说‘嘿,我是个癌症病人,你们让让我’?”他笑了,“陈默,
篮球场不相信眼泪。”我想起他那些特权:不用晨训,比赛第三节必定被换下,
训练时教练从不对他吼。原来那不是偏爱,是知情者的默许。“教练知道?”“嗯,
队医也知道。”许朝阳睁开眼,“所以他们让我当队长——给病号一点临终关怀?
”他说得轻松,但我看见他握紧的拳头,指节发白。回学校的公交车上,他睡着了,
头靠着车窗。阳光在他脸上移动,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。我低头,
看见他书包侧袋露出的病历本一角。鬼使神差地,我抽了出来。翻到最后,
最新一页的诊断意见:病灶复发,多发肺转移。预计生存期:6-9个月。
下面有李医生的字迹:建议截肢+强化化疗,患者拒绝。我继续翻。在最后一页的背面,
许朝阳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篮球场简图,三分线、罚球线、禁区,标得清清楚楚。
图旁边有一行小字:“至少要打完高中联赛。”日期是三个月前。公交车到站,
许朝阳准时醒来,像装了闹钟。“到了?”他揉揉眼睛,看见我手里的病历本,愣了愣。
“抱歉,我……”“看就看了。”他拿回去,塞进书包,“替我保密,陈默。
至少……等联赛打完。”“什么时候决赛?”“明年三月。”他说,“还有五个月。
”我算了算时间。按照诊断书上的预期,那是他生命的尾声。3倒计时150天从那天起,
我成了许朝阳的“共犯”。我帮他打掩护:训练时“不小心”撞开要撞他的人,
赛后“顺便”帮他拿冰袋敷腿,更衣室里用身体挡住他换药的瞬间。他开始吃更多的药。
书包夹层里有个药盒,分早中晚三格。止疼药、止吐药、护肝药,花花绿绿像糖果。
有次课间他吃药,被后排女生看见:“许朝阳,你也吃保健品?”“维生素。”他面不改色,
拧开矿泉水吞下去。只有我看见,他握药的手在抖。十一月底,他的状态明显下滑。
训练时跑动变慢,起跳高度不如从前。教练把他叫到场边:“朝阳,要不要休息几天?
”“不用,调整一下就好。”他笑得灿烂,“教练,我还能扣篮呢。”他确实还能扣篮。
但我知道,每次落地,他左腿都要承受身体重量数倍的冲击。每次扣完,
他会第一时间背对观众,手悄悄按在膝盖上,表情管理完美。只有一次,他没忍住。
那是十二月的队内对抗赛。他带球突破,急停跳投。球进哨响,他落地的瞬间,
整个人突然跪倒在地。全场死寂。我第一个冲过去。他跪在那里,双手撑地,低着头,
肩膀剧烈起伏。汗水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。“许朝阳!”教练也跑过来。他抬起头,
脸上还是笑的:“滑了一下,地太滑了。”他想站起来,第一次没成功。我架住他胳膊,
感觉到他全身都在抖。“送医务室!”教练喊。“真不用。”他借我的力站起来,
跺了跺左脚,“你看,好好的。”但他走回替补席时,左腿明显不敢受力。那天训练结束,
所有人都走了,他还在更衣室。我折回去拿水杯,听见隔间里压抑的呜咽声。我没进去,
靠在门外墙上。墙上贴着球队历年战绩,去年那栏写着:省赛亚军,许朝阳MVP。
哭声停了。水龙头打开,哗哗的水声。五分钟后,他走出来,眼睛有点红,但表情平静。
“还没走?”“等你。”我说,“腿怎么样?”“老毛病。”他坐到我旁边,卷起裤腿。
我愣住。膝盖肿得像馒头,皮肤紫红发亮。“积液。”他轻描淡写,“抽掉就好了。
”他从书包里拿出注射器和药水,“帮个忙?”“我不会——”“很简单,看着。”他消毒,
针头刺进肿胀的皮肤,暗黄色液体被抽进针管。整个过程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“你不疼吗?
”我问。“疼啊。”他拔掉针头,用棉签按住,“但疼着疼着,就习惯了。”他收拾好东西,
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。我扶住他。“陈默,”他忽然说,“如果我说我害怕,是不是很丢人?
”我摇头。“其实我特别怕。”他看着空荡荡的球场,“怕疼,怕死,怕再也不能打球。
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腿,看它还在不在。有时候半夜疼醒,就想,要不截了吧,
至少能活久一点。”“那为什么……”“因为篮球是我和世界最后的连接。”他打断我,
“没了腿,我还能是谁?病号许朝阳?癌症患者许朝阳?”他摇头,“我要当球员许朝阳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