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我签的不是担保,是一辈子的账
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冷气开得足,杯壁一圈水珠往下滑,像谁在偷哭。
林知夏捧着热美式,指尖还是冰的。
我把外套搭在她椅背上,她抬头看我,眼神一闪:“不用。”
“你别逞强。”我把椅背往她那边推了推,声音压低,“你现在手都在抖。”
林知夏没再说话,只把杯子贴得更紧,像她贴的是一块暖手宝。
我打开手机录音,又关掉。
这种时候,任何“证据意识”都显得像我在防她。
“从头说。”我盯着她,“你到底欠了谁,欠到他们敢堵你?”
林知夏吸了一口气,肩膀跟着起伏一下:“我在盛川做项目,负责供应商对接。上个月突然有人拿出一份付款单,说我签字放款了。”
“你没签?”我问。
“我没签。”林知夏说得很快,像怕我不信,“他们把签名做得很像,还说我收了回扣。”
我指尖敲了敲桌面,敲到第三下才停住,像我在逼自己冷静:“公司怎么处理?”
“停职,配合调查。”林知夏低头看杯壁的水珠,“然后那些人找上我,说只要我签一份协议,就帮我把事压下去。”
“什么协议?”我问。
林知夏抬眼,眼里那点红更明显了:“用我名义做一笔借款。五十万只是他们先给我套上的绳。”
我后背一阵凉,像有人把冷水倒进衣领。
“你疯了吗?”我压着火,“你签了就完了。”
林知夏的睫毛颤了一下:“我不签,他们就去找我爸。他刚做完手术,刀口还没长好。”
我没立刻说话,喉咙发紧,像我咬住了什么东西不让它冲出来。
“你爸在哪家医院?”我问。
“市二。”林知夏答。
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,市二跟盛川那帮人背后的人脉关系,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字:脏。
“你为什么来找我?”我问得很直,直得我自己都觉得刺。
林知夏捏紧杯子,指节发白:“因为我没别人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胸口。
我下意识吸了口气,吸到一半卡住,最后只能用力呼出来,呼得鼻尖发酸。
“我联系法务。”我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你把所有资料发我,邮件、聊天记录、停职通知。”
林知夏点头,动作很小,像怕把希望点得太亮会被人一把掐灭。
手机在桌面震起来,是许澄。
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心口一紧。
我接起电话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喂。”
许澄没绕弯:“你还来不来?”
“我……”我看着林知夏,话卡在喉咙里,像有根刺顶着,“我可能赶不上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许澄的声音依旧平,但平得像冰面:“你在哪里?”
我握着手机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麻。
“公司附近。”我说。
“我过去。”许澄说完就挂了。
我把手机放下,掌心全是汗,擦在裤腿上也擦不干净。
林知夏垂着眼,像她已经听懂了一切:“她会误会。”
“不是误会。”我抬眼看她,“她看到的就是事实。”
林知夏苦笑了一下:“我一直都讨厌当第三个人。”
我没接这句话,胃里像有一团冷硬的东西在翻。
十分钟后,许澄推门进来。
许澄穿着米色大衣,头发挽得干净,站在门口扫了一眼,目光落到林知夏脸上,停了半秒,又落到我身上。
许澄走过来坐下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短响。
“你好。”许澄先开口,礼貌得像在见客户,“我是许澄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声音有点哑:“林知夏。”
许澄点点头,视线转向我:“你说的老同学,就是她?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胸口绷得发疼,像我被迫站在一条线中间,线两端都在拉。
许澄没有立刻质问,反而看向林知夏额角的创可贴:“你受伤了?”
林知夏抬手摸了一下,动作很轻:“小事。”
许澄的目光又落到我外套上,那件外套搭在林知夏椅背,像我亲手递出去的证据。
“你把外套给她了。”许澄说这句时声音不高,却像在我耳膜上划了一下。我喉结滚动,吞咽得很明显。
我想解释,又觉得任何解释都像掩饰。
许澄把包放到桌上,拉开拉链,取出一张婚纱店的灯光方案,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上午说不会忘。”许澄看着我,眼神很稳,“现在你忘了。”
“不是忘。”我抬手按住那张纸,纸边缘压得我指腹发白,“是她出了事。”
许澄的视线没有躲开:“出事到需要你陪着?需要你把婚礼的事放下?”
我呼吸一滞,胸口像被拳头捶了一下。
林知夏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许澄,我不是来抢人的。”
许澄看向林知夏,眼神依旧礼貌,却多了一层锋利:“我没说你抢。是他在做选择。”
那一句“选择”落下来,我手指一抖,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一下,溅出一滴,烫在我手背上。
我却没觉得疼。
许澄盯着我:“你告诉我,你现在想怎么处理?”
我看着她,又看向林知夏。
一个是我亲手搭起来的未来,一个是我从泥里拽不出来的过去。
我喉咙发紧,声音发出来时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沙:“我会帮她把事解决。解决完,我回到我们的计划里。”
许澄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:“你说得真轻松。”
许澄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朝上,推给我。
上面是一张截图。
借款合同的电子版,借款人姓名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,身份证号后四位也对得上。
签名处,是我的签名。
我盯着那道签名,眼前一阵发黑,像有人把灯瞬间关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问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许澄看着我,语气平静得残忍:“这是你要帮她的方式?”
我猛地抬头看林知夏。
林知夏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抖了一下,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。
我胸口猛地一缩,呼吸像被人掐断了一截。我用力吸气,吸到鼻腔发酸,才挤出一句:“这合同哪来的?”
林知夏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他们逼我……说只要把名字换成你,他们就不动我爸。”
“你就同意了?”我压着声音,压到尾音都发颤。我手指死死扣住桌沿,指节泛白,像我只要松开就会失控。
林知夏摇头,眼泪一下掉下来,砸在杯沿:“我没同意。我真的没同意。我只是……他们让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我脑子里一闪,上午那个电话,那句“欠钱”,那条巷子。
原来不是“求救”。
是“引路”。
许澄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像一把慢刀:“你看见了吗?她不是你的过去,她是把你拖进泥里的人。”
林知夏抬头看我,眼里全是慌:“我不知道他们能做成这样。我以为最多就是威胁我。”
我盯着她,喉咙像塞着一团火,烧得我发疼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我声音很低,低得像我在忍着不吼,“这不是五十万,这是你把我整个人押上去。”
林知夏的肩膀抖得厉害,双手捂住脸,像她终于撑不住了: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对不起。”
许澄没有趁机再刺,她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疲惫。
“我给你一天。”许澄说,“今天晚上之前,你要么把这事彻底切干净,要么我们切干净。”
许澄说完站起身,拎起包,动作利落得像她在关一扇门。
走到门口时,许澄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我不跟你抢回忆。我只要一个肯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。”
门铃响了一声,许澄出去,冷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我手背那滴咖啡更凉。
咖啡店里只剩我和林知夏。
林知夏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,像被烟熏过:“你恨我也行。你打我也行。你别让他们去找我爸。”
我盯着那份合同,胸口起伏得很重。
我能做的选择突然变得刺眼。
报警,意味着林知夏的父亲可能被牵扯,林知夏的名声彻底毁掉。
不报警,我就得在他们的规则里玩,五十万只是开胃菜。
我把手机拿起来,拨通公司法务的电话,手指却抖得厉害。
电话接通那一刻,我听见自己说:“帮我查一份电子合同的来源。现在。”
挂断后,我站起身,外套从椅背滑下来,落到地上。
林知夏弯腰去捡,我先一步捡起,手指在布料上捏出一道折痕。
“你跟我去市二。”我说。
林知夏抬头,愣住:“去医院干什么?”
“去看你爸。”我盯着她,一字一句压出去,“我要亲口告诉他,这事我接了,但我接的是救命,不是替罪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又掉下来,像终于有了出口。
我推门出去,风迎面刮过来,刮得我眼睛发涩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。
“晚上八点,奶茶店。带着签名来。别耍花样,不然你未婚妻的照片,我们也发一份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心冰得像握着一块铁。
巷子口的风铃在远处响了一下,清脆,像提醒我。
婚礼的灯,我已经关掉了。
剩下的,是我得决定该点燃哪一盏火。
病房里那句“别连累你”,比威胁更狠
市二的住院楼永远有股说不清的味道,消毒水压着饭菜,像把人活生生按进一盆冷水里。
我领着林知夏穿过走廊,脚步越走越快,鞋底在地砖上擦出轻响。她跟在旁边,帆布包撞着胯骨,一下下,像在提醒我这不是梦。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林知夏忽然抓住我袖口。
“你别进去就说我欠钱。”林知夏抬头看我,眼圈还红着,“我爸不知道。”
我喉咙一紧,没立刻答应,只把手掌按在她手背上,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我不说。”我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发哑,像刚跑完一段没尽头的楼梯,我下意识吞咽了一下,舌根都发苦。
病房门半掩着,里面电视开得很小,屏幕亮着,声音却像被棉花堵住。
林国栋靠在病床上,胸口起伏慢,脸色黄里透白。床头挂着输液袋,液体一滴滴落下去,像在计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