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证倒计时,青梅却带着债进门
民政局门口那块红色背景板,我上周路过时还嫌它俗。
今天我站在银行按揭窗口前,忽然觉得那红,像谁拿温水烫在眼皮上,热得发麻。
许澄把资料夹摊开,指尖按住最后一页签名处,指甲修得干净,像她这个人,稳、亮、没有多余的毛边。
“你签这里。”许澄抬头看我,嘴角带着一点忍不住的笑,“下周就能领证了。”
我拿起笔,笔尖落下去之前,手机震了一下。
震动贴着掌心,像有人在我骨头里敲了一下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。
林知夏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喉咙突然干了,像刚吞过一口没咽下去的面包渣。
许澄也看见了,她没问是谁,只把资料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接吧,可能急。”
我站起身走到角落,背靠着银行冰凉的玻璃。
“喂。”
那边先是一阵呼吸声,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谁。
然后,林知夏的声音钻进来,比我记忆里更哑一点:“能不能……见你一面?”
我没来得及回话,耳边又传来一句,像刀口擦过铁:“我被人堵在楼下,他们说我欠钱。”
我下意识看向玻璃门外,阳光刺得人眯眼,街上车流正常得让人烦。
“你在哪?”我问得很快,声音却像被我自己掐住了尾音,短得不自然。
林知夏报了个地址,是我公司附近那条巷子,巷子口有一家老奶茶店,以前放学我们总去那儿蹭空调。
我挂断电话回到窗口,许澄已经把笔递过来。
“你脸色怎么了?”许澄伸手摸了一下我手背,指尖微凉,“发生什么事?”
“一个老同学。”我把目光挪开,盯着签名处那条空白线,“她……遇到点麻烦。”
许澄没追问,反而把资料合上,像把一切都先收进抽屉:“麻烦到什么程度?要我一起去吗?”
“我去看一下就回。”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语速太快,像在逃。
许澄看了我两秒,眼神很稳,稳得让我更心虚。
“好。”许澄点头,“但你记得,我们下午还要去婚纱店定灯光。你别忘了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我答得干脆,胸口却莫名一沉,像我刚把什么东西压进水里。
我走出银行时,风从领口钻进去,冷得我打了个激灵。
巷子口那家奶茶店换了招牌,门口还挂着同样油腻的风铃。
我刚拐进去,就看见林知夏靠在墙边。
林知夏拎着一个旧帆布包,肩带勒出浅浅一道红痕。额角贴着创可贴,边缘翘起一点,像急匆匆贴上去的。
她抬头看见我,眼里先闪了一下光,又很快暗下去。
“你瘦了。”我说出口才觉得这句没用,像把旧衣服从箱底翻出来抖灰。
林知夏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:“你也没胖,挺好。”
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,三四个人的,故意踩得重。
林知夏的背绷紧,手指把帆布包抓得发白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能不能带我走?”
我没问她欠了多少,也没问她为什么欠。
我只看到她指节在抖,创可贴下的皮肤透出一点青。
“走。”我拉住她手腕,掌心贴到她皮肤那刻,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吸了口气。
我带她往巷子另一头走,脚步没敢慢,脑子却乱得像被人搅了一勺。
后面有人喊:“林知夏!你躲得掉吗?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,几个男人堵在巷子口,领头的叼着烟,眯着眼打量我:“哟,还带男人了?你谁啊?”
我把林知夏往身后挡了半步,嗓子发紧:“她欠你们什么,去走正规渠道。”
“正规?”那人笑得像吐出烟灰,“她欠的不是钱,是我们老板的面子。”
林知夏的指尖在我袖口轻轻一拽,像在求我别硬顶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撑得发疼:“多少钱,给我个数。”
领头的吐掉烟头,用鞋尖碾了两下:“五十万。今晚之前,不然她就别想安生。”
五十万。
我耳朵里嗡了一下,像有人把银行的点钞机开到最大声。
林知夏抬头看我,眼里全是歉意,像她把整条巷子的脏水都端给我喝:“我会还的。”
“你拿什么还?”我压着声音问,问完又觉得残忍,喉结滚了一下,像把那句话硬咽回去。
那人抬腕看表:“别废话。你要逞英雄,签个担保也行。”
“什么担保?”我眉心一跳。
“她手里有份协议。”领头的朝林知夏扬了扬下巴,“她不签,我们就找你签。你看着挺体面,签名值钱。”
林知夏脸色一下白了,像灯泡被拔掉电。
“别。”林知夏抓住我胳膊,指甲隔着衣料掐进肉里,“你别签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年冬天她偷拿家里的零钱给我**鞋,后来被她爸打了一顿,第二天还装作没事,把冻红的手塞进我兜里,说“暖一会儿就好”。
林知夏一直是这种人。
把祸往自己身上揽,把痛藏在袖口里。
“给我时间。”我对那人说,“今晚之前,我给你答复。”
领头的眯眼:“行。晚上八点,奶茶店门口。别耍花样。”
他们走后,巷子一下空了,风铃的响声都变得刺耳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,肩膀慢慢塌下来,像一个终于撑不住的帐篷。
“你怎么会……”我开口又停住,嘴里发苦。
林知夏揉了揉额角的创可贴,动作很轻:“我在上一家公司做项目,被人做了局。”
“报警。”我说得干脆,手心却全是汗,“现在就去。”
林知夏抬眼看我,眼里有一瞬间的动摇,又像被什么压回去:“报警没用。他们手里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我盯着她。
林知夏嘴唇动了动,最终低下头:“有我爸的病历,还有他欠的旧债。你知道的,我爸那个人……一倒下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我胸口一紧,呼吸变得短。
我确实知道。
她爸以前在工地当包工头,风光过,也栽过。林知夏高中那年突然转学,就是因为家里出事。
我没想到她会回来得这么狼狈,还把狼狈直接扔到我手上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许澄发来的消息。
“我在婚纱店等你,灯光方案你想要暖一点还是冷一点?”
我盯着那行字,指尖发凉。
林知夏也看见了,她像被针扎到一样退了半步:“你要结婚了?”
“下周领证。”我没瞒,话一出口,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,我下意识吞咽了一下,吞得很用力。
林知夏的眼神停在我脸上,停了很久,像要把我这几年没见的样子全补回来。
“恭喜。”林知夏笑了一下,眼眶却红得快,“你别管我了。我这种麻烦,谁沾谁倒霉。”
“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做?”我问她,声音低得像我在跟自己谈判。
林知夏抬起头,眼里那点倔劲终于冒出来:“借我一晚。就一晚。让我躲过去,我自己扛。”
我脑子里浮出许澄的脸,浮出民政局门口那块红背景板,浮出爸妈满脸期待的笑。
“我带你去报警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像我只要说得够坚定,现实就会听话。
林知夏摇头:“你不懂。他们要的不是我进去,他们要我签那份协议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签?”我盯紧她。
林知夏的喉咙动了一下,像吞下一颗硬糖:“签了我就成了替罪羊。那五十万只是开头,以后他们能用我的名义做更多。”
我看着她额角那块创可贴,忽然很想伸手把它按平,又怕一碰就把她最后那点硬撑戳破。
许澄的电话打过来,**在巷子里一遍遍响,像一盏催命灯。
我接起电话:“喂。”
许澄的声音透过听筒,依旧温和,却比消息更直接:“你在哪?我等了二十分钟了。”
“临时有点事。”我把视线落在地上那截烟头上,烟灰被风吹散,“可能要晚一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许澄轻声问:“跟那个老同学有关?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嗓子发紧,像我承认的不只是这件事。
许澄没发火,只说:“你记得你今天答应过我什么。”
我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,胸口像被两股力拉扯。
“我记得。”我说完这句,喉结滚了一下,像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挂断电话后,林知夏看着我,眼里有一点怯:“你走吧。”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我说。
林知夏怔住:“去哪?”
“先找个地方坐下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我停了一下,呼吸压得很低,“然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林知夏问。
我看着她,脑子里闪过公司法务的名字,闪过我那点可笑的体面。
“我能帮你的方式。”我说完,心脏跳得很快,像我刚把自己推进一条更深的河。
林知夏没再拒绝,只是把帆布包背好,跟在我身侧。
我们走出巷子时,奶茶店的风铃又响了一下,清脆得像告别。
我却知道,这不是告别。
这是开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