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要我把真相“写轻一点”
病历写到第三页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声像在磨一根神经。
许沉把“对方先动手”“防御性损伤”这些字一行行落下去,手背的青筋浮起来又压下去。医生站的灯太亮,亮到每个字都像被放大审判。
护士刘倩端着托盘过来,放下一杯速溶咖啡,杯壁烫得冒雾。
“许医生,”刘倩压着声音,“外面来了两个人,说是三床的朋友。”
许沉抬头。
玻璃外的走廊尽头,两道身影堵在护士站门口,一个穿黑夹克,手插兜,肩膀很宽;另一个剃着短寸,手里转着一串钥匙,叮当响得烦人。
黑夹克男人抬眼看向许沉,视线像打量货架。
许沉合上病历夹,扣紧卡扣,站起身时椅子脚在地上拖出一声短响。
姜稚还在病房门口,手攥着手机,指尖发白。姜稚看见那两个人,脚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,后背贴到墙上,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。
短寸男人笑了一下,冲姜稚抬下巴:“哟,姐还在呢?弟弟醒了吗?咱们聊聊。”
姜稚的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。
许沉走过去,站到姜稚前面半步,挡住那道视线。
黑夹克男人把目光移到许沉胸前的工牌上,慢吞吞念:“许沉。医生啊。”
许沉说:“这里是医院。探视按规定来,病人还在观察期。”
短寸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,叮当一声贴近耳膜:“规定?行啊。那就按规定——我们想知道,病历怎么写的。”
许沉眼皮跳了一下。
这句问得太直,直得不像普通“朋友”。
姜稚在身后吸了口气,气息发抖,像要开口解释,却被许沉抬手压住。
许沉盯着黑夹克男人:“病历是医疗文书,谁都不能随便看。”
黑夹克男人笑意更深,像早就等这句:“不看也行。许医生,写轻一点。别一上来就‘斗殴’‘对方先动手’‘防御性损伤’,写得那么全,给谁看呢?”
许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,指腹抵住手机边缘,硌得疼。
短寸男人往前挤一步,肩膀差点擦到许沉:“写那么细干嘛?我们也怕误会。你写‘不慎摔倒’,大家都体面。”
许沉没退。
许沉说:“医生写病历,不写体面。”
短寸男人的笑瞬间收了,眼神冷下来:“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走廊另一侧,保安周师傅快步走来,手按着对讲机:“怎么回事?别堵在这儿。”
黑夹克男人扭头看了周师傅一眼,语气突然变得客气:“没事,找医生问两句,朋友受伤了,担心。”
周师傅扫了一眼许沉,又扫姜稚,眉头拧着:“探视时间过了,先出去。”
短寸男人嘴角一扯:“行,听周哥的。”
短寸男人临走前,眼神在姜稚脸上停了一秒,像把她的轮廓刻进脑子。
短寸男人说得很轻:“姐,电话别关机。”
两人走出去,走廊的灯照在背影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姜稚的手发抖得更厉害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姜稚弯腰去捡,膝盖软了一下,差点跪下去。
许沉伸手扶住姜稚的手臂。
姜稚的袖口薄,皮肤凉得发硬。
姜稚抬眼,眼眶红得发亮:“他们来得这么快……”
许沉把手收回,声音压低:“先进去,别站走廊。”
病房门关上,隔绝了走廊的白噪音,只剩监护仪滴答。
姜祁躺在床上,脸色青灰,嘴唇干裂,胸口贴着电极片。姜祁的眼睛半睁,看到姜稚时,眼神里闪过一瞬愧疚,又很快躲开。
姜祁嘶哑地喊:“姐。”
姜稚走过去,手握住姜祁的手,指尖仍旧在抖。姜稚想说什么,嘴唇颤了两下,只挤出一句:“别说话,先休息。”
许沉站在床尾,目光落在姜祁手背的擦伤上。
那是一种很典型的擦伤——指关节、虎口内侧、手背外侧,像打人的,也像挡人的。
许沉问:“姜祁,能说话吗?”
姜祁咽了一下,喉结艰难滚动:“能。”
许沉说:“刚才外面的人,你认识吗?”
姜祁的眼神瞬间紧张,瞳孔缩了一下:“不认识……我没见过。”
姜稚猛地抬头,看向姜祁。
姜稚的指甲掐进姜祁手背,掐得姜祁皱眉。姜稚却没松手,像怕一松开就会掉进更深的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