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当了太子五年替身,模仿他早逝白月光的一颦一笑。他夸我学得像,赏我珠宝,
也纵容下人作践我。全京城都知道,我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。太子大婚当日,
敌国使臣献上一幅北境女战神画像求和亲。画中女子银甲红披,眉眼与我如同复刻。
满堂死寂中,太子手中的酒杯骤然捏碎。我当众撕毁他予我的替身契约,
接过使臣手中的虎符与国书。“殿下,你书房里藏的我姐姐画像,画错了。
”“她不是病死的白月光——”“是当年被你折磨至死、宁折不弯的北境少帅。”“现在,
该我来讨债了。”铜镜里的女人,眉眼温顺得像一汪静水。我拿起螺黛,
仔细描摹柳如烟的眉形。远山黛,尾端要微微下垂,显得无辜,惹人怜爱。五年了,
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得分毫不差。“姑娘,太子殿下赏的胭脂。
”宫女春桃将一只瓷盒放在妆台上,语气谈不上恭敬。我打开,颜色是鲜亮的石榴红。
柳如烟从不用这么艳的颜色,她只用淡如樱粉的。我盖上盒子,声音轻轻:“放着吧。
”春桃撇撇嘴,走了。门外传来压低的笑语:“……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,
正主儿都要进门了……”铜镜映出窗外的海棠,开得没心没肺。就像萧彻给我的宠爱,
看着繁花似锦,底下是空的。晌午的膳送来了。四菜一汤,看着精致。翡翠虾仁冷了,
泛着腥气。莲藕汤里飘着两片薄得透光的肉。我拿起筷子,安静地吃。饭粒有点硬,
卡在喉咙里,得用力才能咽下去。五年来,都是这样。他们用这种细微的、无处不在的怠慢,
提醒着我的位置。一个玩意儿。一个影子。下午,萧彻来了。他很少在这个时辰过来。
身上带着前朝议事的烦躁气息,锦袍的袖口有些皱。“清辞。”他唤我,
手指习惯性地抬起我的脸,对着光端详。他的指尖有点凉,目光却滚烫,
像在审视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痕。“殿下。”我垂下眼,睫毛颤了颤,
模仿着柳如烟受惊时的模样。“嗯,”他似乎满意了,力道松了些,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,
“今日这眉画得好,有七分像了。”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。只有七分。永远不够。
“要一直这么像才好。”他凑近,呼吸喷在我耳畔,声音低下去,
带着一种我辨不明的情绪,“清辞,你会永远留在孤身边,对吧?
”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随即,更温顺地靠向他肩头,
声音软得像能掐出水:“妾身的一切都是殿下的。”他笑了,像是放松下来,
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盒,塞进我手里。“南边新贡的珠子,成色不错,给你玩。
”盒子沉甸甸的。我接过,脸上适时露出惊喜和仰慕:“谢殿下赏。”他没多留,
像来时一样,带着一阵风走了。院子里的脚步声远去,最后一丝温度也散了。我打开锦盒。
里面是十二颗**莹白的南海珍珠,每一颗都价值不菲。可我知道,同样的珠子,
恐怕更大的那盒,已经送去丞相府了。我将珠子倒在妆台上。它们滚开,
在乌木桌面上泛着冷冰冰的光。我推开珍珠,手指摸向妆匣最深处。那里有个暗格,
机关很精巧,是我自己慢慢弄出来的。咔哒一声轻响。暗格弹开。里面没有珠宝,
只有一枚旧物。一枚边缘有些锋利、花纹古朴迥异于中原风格的银饰,颜色黯沉,
沾着洗不掉的、陈年的暗渍。像血。我把它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,
那点刺痛感,让我从“沈清辞”的躯壳里清醒片刻。这不是柳如烟的东西。这是我姐姐的。
或者说,这是我那不知姓名、不知容貌、只存在于模糊记忆和这枚染血遗物中的,
血脉亲人的东西。萧彻书房最隐秘的抽屉里,藏着柳如烟的画像。很多幅。春日赏花,
秋夜望月,凭栏远眺,低头绣花……画上的女子很美,笑容清浅,眼神温柔,
的确值得太子念念不忘。可我看得越多,越觉得哪里不对。那温柔之下,
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韧劲儿。那不像纯粹养在深闺的千金。直到三个月前,
我在萧彻酒醉后,无意间看到他对着画像喃喃自语。“……云笙,
你为何不肯给孤……”云笙。不是柳如烟。而我这枚银饰内侧,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,
用北境部族失传的古文字,刻着一个模糊的“笙”字。巧合吗?我握紧银饰,
锋利的边缘几乎要割破掌心。窗外暮色渐浓,吞噬了最后的天光。屋子里的阴影爬上来,
一点点淹没了铜镜,淹没了妆台,淹没了那些华丽的衣裳和冰冷的珍珠。
也将镜子里那张温顺的脸,淹没了大半。只剩下眼睛,在昏暗里亮得惊人。春桃进来点灯时,
我已经将银饰收好,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柔静。“姑娘,晚膳还要等会儿,
殿下……去了丞相府。”“知道了。”我语气平淡。她欲言又止,终究没说什么,
点了灯又退出去。灯焰跳动,将我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扭曲。
我拿起那盒不合时宜的胭脂,打开,用指尖沾了一点。鲜红如血。慢慢抹在苍白的唇上。
镜子里的人,忽然有了一丝活气。但那活气底下,是更深的冷。夜还很长。东宫很大。
我的院子很小。小到只能装下一个替身的悲欢,装不下半点真实的念想。但没关系。
我轻轻吹熄了灯。在彻底的黑暗里,无声地勾起嘴角。墨先生说,快了。
鱼儿已经闻到饵的味道。我这枚活了五年的、安静的饵,也该动一动了。
(第一章完)太子萧彻与丞相千金苏晚晴的订婚宴,定在三月三。上巳节,春光最好的时候。
整个东宫张灯结彩,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正殿。空气里都是喜气,甜得发腻。
我被分到的衣裙是水绿色的,料子寻常,款式也是最不出挑的那种。春桃帮我梳头时,
难得仔细了些,嘴里念叨:“姑娘今日可要谨言慎行,别冲撞了贵人。
”我望着镜中模糊的影,点了点头。宴设在东宫最大的“承晖殿”。丝竹悦耳,珍馐满案,
往来皆是朱紫权贵,言笑晏晏。我被领到最靠殿门的一处角落席位。这里离主位很远,
光线也暗,进出侍奉的宫女太监步履匆匆,带起的风都能刮到我脸上。挺好的。不起眼,
看得却清楚。萧彻今日穿一身绯红太子常服,金冠束发,面如冠玉。他身侧的苏晚晴,
一袭正红宫装,端庄明丽,两人站在一起,确是一对璧人。接受众人贺喜时,萧彻笑意温和,
目光偶尔扫过全场。经过我这边时,没有丝毫停留。仿佛我只是殿柱旁一抹无关紧要的阴影。
酒过三巡,气氛正酣。礼官高唱:“北境使臣,赫连灼大人到——贺太子殿下订婚之喜!
”殿内微静。北境。这个词本身就带着边塞的风沙和隐隐的血气。
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走入殿中。来人穿着一身不同于中原制式的墨蓝锦袍,
袖口与衣襟以银线绣着狼首图腾。肤色是常经风霜的小麦色,五官深邃,尤其一双眼睛,
亮得逼人,顾盼间带着草原野性的不羁。赫连灼。北境最大部族“苍狼部”的王子,
也是如今在边境与大梁摩擦不断的实际主事者之一。他此时前来,说是贺喜,不如说是试探。
萧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端起酒杯:“赫连王子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赫连灼抱拳行礼,
声如洪钟:“太子殿下大喜,小王特备薄礼,以表恭贺,亦盼两国边境,永止干戈。
”他一挥手,两名随从抬上一只狭长的木匣。木匣打开。里面是一卷画轴。
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,带着好奇与审视。赫连灼亲手拿起画轴,
朗声道:“此乃我部族勇士于旧战场遗迹中,偶然寻得的一幅古画。画中女子,
据考乃百年前北境一带传说中的‘女战神’,尊号‘云凰’。此女曾率部众抗击外侮,
保境安民,受万民敬仰。今献此画于太子殿下,愿殿下如云凰战神般,护佑大梁北疆安宁,
亦祈两国再无战祸!”话音落,他手腕一抖。画轴“唰”地一声,向下展开!所有人的目光,
瞬间被吸引过去。然后——时间仿佛凝固了。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。
觥筹交错的叮当声消失了。连殿外隐约的喧闹,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。死寂。
令人心慌的死寂。画上是一位女子。她未着红妆披战甲,银亮的甲胄覆盖全身,线条冷硬。
肩上一袭猩红披风,在想象中的狂风中烈烈飞扬。她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,手持长枪,
枪尖指天。背景是苍茫的雪原与烽烟。最震撼的,是她的脸。那是怎样一张脸?眉不画而黛,
眼不描而亮,鼻梁挺直,唇线清晰。容貌是极盛的,但毫无娇柔之态。
眉眼间凝着一股刀锋般的凛冽,睥睨之间,是尸山血海中杀出的赫赫威仪,
是手握权柄生杀予夺的绝对自信。美得惊心动魄,也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而这张脸——殿中数百道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,从画上女子杀气腾腾的眉眼,
缓缓地、僵硬地,转向了角落。转向了我。我正微微侧身,避开一个侍酒宫女。这个角度,
恰好让我的侧脸,完整地暴露在从殿门斜射进来的天光下。也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“哐当!”苏晚晴手中的玉杯跌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她捂着嘴,眼睛瞪得极大,看看画,
又看看我,脸上血色褪尽。萧彻原本从容持杯的手,指节骤然发白,杯中酒液荡出涟漪。
他猛地转头,目光如淬了冰的箭矢,瞬间钉死在我脸上。那眼神里有震惊,有骇然,
有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……被愚弄的狂怒?我浑身的血液,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。
手脚冰凉。计划之中,但冲击远超想象。画上那张脸,与我镜中看了五年的脸,
轮廓如此相似。但那是被战火淬炼过的钢,而我,是被精心修剪过的藤蔓。一样的五官,
截然不同的灵魂。殿内的死寂被窃窃私语打破,声音越来越大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“天哪……好像!”“那不是太子殿下那个……那个替身?”“云凰?女战神?
这……怎么可能!”“妖异!此乃妖异之兆!”赫连灼站在殿中,
仿佛对周遭的混乱毫无所觉。他收回画卷,目光却越过重重人影,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。
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探究。像鹰隼锁定了震颤的草丛下的猎物。锐利,兴奋,
甚至带着一丝玩味。他在看我。也在等我的反应。按照墨先生的计划,此刻我应该惊慌,
失措,最好晕厥过去,彻底坐实一个“被吓坏的无辜替身”形象。我深吸一口气,
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用疼痛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。然后,我“慌乱”地站起身。
动作太“急”,宽大的水绿衣袖带翻了面前的小案。案上未喝完的果酒、几碟点心,
稀里哗啦全泼洒出来。暗红的酒液瞬间浸透了我本就寻常的裙摆,晕开一大片污渍。
点心碎屑沾在衣袖上,狼狈不堪。我“手足无措”地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如纸,
身体微微发抖,眼里迅速聚起水光,泫然欲泣。我看向萧彻,嘴唇哆嗦着,声音细弱游丝,
带着哭腔:“殿……殿下……妾身……害怕……”“那画……那女子……”我像是受惊过度,
话都说不完整,眼泪适时地滚落下来,划过脸颊。
将一个没见过世面、骤然被推上风口浪尖、吓得魂不附体的替身,演得淋漓尽致。
萧彻紧抿着唇,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死紧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又猛地看向赫连灼。
赫连灼却已收回目光,对萧彻抱拳一笑,
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只是个小插曲:“看来是画中英烈容颜,惊扰了贵国女眷。
是小王疏忽,殿下勿怪。”他将画卷重新卷起,放入木匣。“此画既已献上,便由殿下处置。
小王旅途劳顿,先行告退。”说罢,竟不再多言,带着随从,转身大步离去。
留下满殿诡异的寂静,和一地狼藉,
以及——一个浑身湿透、瑟瑟发抖、成为所有人目光焦点的我。萧彻的声音终于响起,
冷得掉冰碴:“来人。”“沈良娣身体不适,扶她回去。”“好生照看。”“照看”两个字,
被他咬得极重。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“扶”住了我。几乎是半架着,
将我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大殿。转身的刹那,我用余光瞥见,苏晚晴正死死盯着我,
眼神复杂难言。而萧彻,已经背过身去,只留给我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。
我被快速带离承晖殿。身后,议论声如同终于冲破堤坝的洪水,轰然炸开。我知道。
从这一刻起,我再也做不回那个安静的替身沈清辞了。无论我愿意与否。
那幅名为“云凰”的画,已经将我和一个巨大的、危险的秘密,死死绑在了一起。
而赫连灼最后那一眼。我知道,他认出了什么。或者,他确信了什么。鱼儿,咬钩了。
(第二章完)我被“扶”回那座冷清小院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院门在身后沉重合拢,
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。不是平时的侍女,是四个我从没见过的太监,
面无表情地守在院门内外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。像拉满的弓弦。春桃不见了,
换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送晚膳。饭菜比平时更差,几乎是冷的。我坐在桌边,没动筷子。
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,还在隐隐作痛。那幅画。那张脸。还有赫连灼的眼神。
在我脑子里反复冲撞。窗外,暮色一点点沉下去,将院子吞没在灰蓝的阴影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太监们那种刻意的轻悄,是熟悉的、沉稳的步履。
萧彻来了。他一个人。身上还穿着宴上的绯红常服,但金冠已除,
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里却压着沉沉的云。他挥挥手,
老嬷嬷低着头,迅速退出去,关上了门。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烛火跳了一下,
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巨大而晃动。“清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和。
但听在我耳里,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。“今日宴上,吓着了?”我抬起眼,眼眶还红着,
怯生生地点头,声音细弱:“殿下……那画上的女子,为何……为何与妾身……”“巧合。
”他打断我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我。烛光从他身后照来,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
看不清神情。“世间容貌相似者,并非没有。”他缓缓俯身,手指挑起我的一缕头发,
在指尖缠绕,“只是,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。北境,赫连灼,云凰……偏偏在你面前展开。
”他的手指慢慢滑到我的脸颊,指腹冰凉。“清辞,你告诉孤。”“你入东宫五年,
可曾与北境之人,有过往来?”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,但脸上极力维持着惶恐和茫然。“殿下明鉴!”我往后缩了缩,
眼泪又涌上来,“妾身自入东宫,从未踏出宫门半步,
身边服侍的也都是殿下安排的人……妾身……妾身怎会认识什么北境之人?那赫连王子,
妾身今日也是第一次得见……”我哭得肩膀颤抖,像是委屈,又像是害怕到了极点。
“妾身只知道自己是殿下的清辞,是学着柳姑娘模样的清辞……那画上的人那般凶煞,
妾身看了就怕……殿下,您信我……”我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袖,却被他轻轻避开。他直起身,
背着手,在屋里慢慢踱步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,扭曲,像一只困兽。“第一次见?
”他停住,转身,目光锐利如刀,“那他为何,独独看了你那么久?”我噎住,
泪水涟涟地望着他,似乎被问住了,又似乎害怕得说不出话。半晌,
才抽噎道:“许是……许是他也觉得像,好奇多看了两眼……殿下,
妾身真的不知……”萧彻沉默地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怀疑,
还有一丝我辨不明的东西。像是在权衡,在计算。最终,他眼底的冰似乎化开些许,
但深处的疑虑并未散去。他走到我面前,伸手,用拇指粗粝地抹去我脸上的泪。
动作算不上温柔。“罢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疲惫。“许是孤多心了。
”“只是清辞,”他捏住我的下巴,迫使我抬头看他,“近日京城不太平,北境使团在此,
多有不便。你这院子,暂时不要出去了。缺什么,让下面的人去办。”这是正式的禁足令了。
“还有,”他松开手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,却更令人心底发寒,
“若想起什么特别的事,或有什么特别的人找过你,一定要立刻告诉孤。”“记住了吗?
”我用力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:“妾身记住了……殿下,您别生气,
妾身害怕……”他拍了拍我的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门开了又关。
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,比之前更死寂。我脸上的泪,慢慢干了。抬手抹去残留的湿痕,
走到铜镜前。镜中的女人,眼睛红肿,楚楚可怜,一副被惊吓过度、依赖夫君的小女人模样。
完美。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、没有温度的笑。萧彻信了吗?当然没有。
他只是暂时压下了疑心,选择了更稳妥的“看管”。他在查。查赫连灼,查那幅画的来历,
查……我。而我,也不能再等了。墨先生的信号,就在今夜。我吹熄了大部分蜡烛,
只留床角一盏小灯。和衣躺在床上,闭着眼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耳朵却竖着,
捕捉着窗外每一丝声响。更漏滴答。远处隐约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规律而沉闷。
三更天了。窗外,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。不是风声。是石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。一下,
两下,三下。间隔长短不一,是一种特定的节奏。猫叫声随之响起。短,长,短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悄无声息地起身,赤足走到窗边。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细缝,
塞进来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管。我快速接过,窗户悄无声息地合拢。回到床边,
借着小灯微弱的光,我拧开竹管一端的封蜡。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布。炭笔写就的字迹,
小而清晰:“画确为云笙旧物,乃其昔年于北境时,部族画师所绘。赫连灼或其父,
与云笙有旧,敌友未明,但其势可借。太子疑心已起,必严查。汝需在其查清前,
取得赫连灼明确支持或可利用之把柄。三日后,赫连灼会于城南皇家佛堂为亡母祈福,
仅此一次机会。见机行事,务必谨慎。墨。”绢布在灯焰上点燃,迅速蜷曲焦黑,化为灰烬。
我将灰烬碾碎,撒入床脚的香炉里。心跳得又快又重。三日后。佛堂。赫连灼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我必须在他和萧彻之间,找到一个缝隙,钻进去,站稳。可怎么联系他?
怎么让他信我?我现在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。目光落在妆台上。
那盒萧彻赏的、颜色不合时宜的南珠。还有……春桃。那个有些贪小便宜、嘴碎,
但并非全然恶意的宫女。她被调走了,但调去哪里了?东宫浆洗房?花房?
还是别的什么地方?只要她还在东宫,就有办法。还有福安。
那个掌管不少杂事、眼皮子活络的管事太监。我躺回床上,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。
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转动,筛选,组合。一个模糊的计划,逐渐成形。风险极大。
但值得一赌。窗外的天色,由浓黑转为墨蓝。快天亮了。新的一天。
也是我被困在这华丽囚笼里,开始主动撕开裂缝的一天。萧彻。你等着看。你的清辞,
到底是谁。(第三章完)禁足的日子,时间像凝住的胶。院墙很高,
望出去只有四四方方一块天。守卫的太监轮班值守,眼神像钉子,
扎在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上。送饭的老嬷嬷像个哑巴,放下食盒就走,多一个字都没有。
我在等。等一个可以撬动的缝隙。第三日清晨,机会来了。或许是觉得我已安分,
又或许是别处需要人手,院门外两个太监被调走了一个。只剩下一个叫小德子的年轻太监,
靠在门边,有些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。午膳时,送膳的换成了一个小宫女,看着眼生,
怯生生的。食盒放下,她匆匆要走。“等等。”我叫住她,声音轻柔。小宫女吓得一颤,
回头看我。我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普通的玉镯——这是入宫头年,底下人孝敬的,
一直没戴过。“这位妹妹,劳烦打听个事儿。”我把玉镯塞进她手里,
“从前在我这儿伺候的春桃姐姐,如今调到哪里去了?我们主仆一场,
我有些旧物想托人带给她。”小宫女捏着玉镯,脸上闪过一丝挣扎,看了看门口的小德子,
压低声音飞快道:“春桃姐姐调去花房了,专管暖房那几盆名贵的兰花。”说完,
像受惊的兔子一样,拎着空食盒跑了。花房。暖房。离各宫主子都不远,方便取用花卉,
也……方便听到些风声。下午,我故意在院子里修剪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。动作慢吞吞的。
小德子起初还盯着,后来见我来来**就是那么几下,便开始走神,目光飘向天空。
我趁他仰头看鸟时,迅速将一样东西,塞进了旁边一盆海棠花的泥土里。
那是我昨夜从一件旧衣内衬拆下的一小块不起眼的深色布料,里面包着半颗南珠,
还有一张用眉笔写的、极小的字条。布料颜色和花盆里的土差不多,不仔细看,
根本发现不了。做完这些,我继续慢悠悠地修剪。心里默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傍晚时分,
花房通常会派人来各宫院子,更换或打理枯萎的花草。这是我唯一能接触外人的机会。果然,
天色将暗未暗时,院门被敲响了。小德子开门,外面是个提着花篮、低着头的小太监。
“花房的,来换掉那盆快死的海棠。”小太监声音尖细。小德子检查了一下他的腰牌,
又看了看花篮,里面只有泥土和工具,摆摆手放他进来。
小太监径直走向我下午“打理”过的那盆海棠。他动作麻利地倒出旧土,取出萎蔫的花株。
就在他抱起花盆,准备将旧土倒进随身带的布袋时,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指尖在土里一勾。那块深色布料,连同里面的东西,瞬间滑入他的袖中。
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。他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。换上新土和新栽的海棠苗,
小太监拎着旧土和枯株,低着头又出去了。院门重新合拢。我站在廊下,
看着那盆新换的、生机勃勃的海棠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第一步,成了。那块布料,
是我和春桃之间的旧暗号——她曾替我偷偷传递过家书(伪造的),认得我衣料的针脚。
半颗南珠,是信物,也是报酬。字条上只写了时间和地点:明日申时三刻,
浣衣局后废弃水井旁。还有四个字:急事,盼见。春桃如果够聪明,
如果还对那点旧情和南珠动心,她会来。第二天,申时。我借口白日修剪花草累了,
要早些沐浴歇息,早早打发了那老嬷嬷。屋内备好了热水。我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申时三刻左右,院墙外隐约传来女子尖利的吵嚷声,似乎是谁打翻了水盆,淋湿了谁的衣裳,
闹了起来。声音离得不远不近,恰好吸引了守卫的小德子的注意。他伸长脖子往外看,
有些犹豫。我立刻在屋内发出些响动,像是碰倒了木桶。小德子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
又看看外面越吵越热闹的动静,终究还是往外挪了几步,侧耳细听。就是现在!
我早已换上一身和小宫女颜色相近的浅灰旧衣,用帕子包了头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悄无声息地推开早已弄松的后窗,翻了出去。后面是一小片杂生的竹林,平日无人打理。
我弓着身,借着竹影的遮蔽,按照记忆中东宫最偏僻的路径,快速向浣衣局方向挪去。
心跳如擂鼓。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浣衣局后墙果然荒僻,那口废弃的水井边野草丛生。
一个穿着花房杂役衣裙、用头巾包着脸的身影,已经等在那里,焦急地张望。听到脚步声,
她猛地回头。是春桃。她看到我,眼睛瞪大,刚要开口,被我一把捂住嘴,
拖到井后更深的阴影里。“听着,时间不多。”我松开手,语速极快,“帮我做件事,
成了,剩下的半颗南珠,还有这个,都是你的。”我把另半颗南珠,
和一支赤金簪子塞进她手里。金簪是萧彻赏的诸多首饰之一,样式普通,不易追查。
春桃看着手里的东西,呼吸急促起来:“姑……姑娘,您要做什么?
您现在可是……”“别问。”我打断她,盯着她的眼睛,“把这支簪子,
混在明日送往驿馆——北境赫连王子处的例行赏赐里。不要经别人的手,你自己想办法,
放到那批赏赐中不起眼的、例如茶叶盒或点心匣的夹层里。能做到吗?
”春桃脸色白了:“驿馆?赫连王子?姑娘,这要是被查出来……”“查不出来。
”我声音压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例行赏赐物品繁多,无人会一一细查。
你只在花房打杂,临时被抽调去帮忙封装,放错了一样小东西,谁会在意?
就算万一……你就说是我从前赏你的,你不识货,觉得好看就随手放进去了,最多挨几句骂。
”我看着她的眼睛:“春桃,赌一把。成了,这些是你的,我若还有日后,绝不会亏待你。
若你不做……你知道我如今处境,我若不好,你觉得知晓我‘秘密’的你,
还能安然在花房待下去吗?”软硬兼施。春桃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最终,
死死攥住了金簪和南珠。“……我,我做!”“好。”我迅速道,“放入赏赐后,
明日巳时,你去佛堂后山,那里有片桃林,将第三棵桃树下的一块白色石头,翻个面。
然后立刻离开,不要回头,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这是给墨先生的信号,表示“鱼饵已下”。
春桃用力点头。远处似乎传来寻找什么的喧哗声。不能再留了。“记住,小心。
”我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,再次没入竹林阴影中。沿着原路返回,悄无声息地翻窗入内。
后窗刚关好,外面的吵嚷声也停了。小德子的脚步声回到院门前,嘀咕了一句:“晦气,
洗个衣服也能打起来……”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手心后背,全是冷汗。
但眼底,却燃起一小簇幽暗的火。饵,已经抛出去了。现在,就看赫连灼这条大鱼,
咬不咬钩。以及,三日后的佛堂之约。我能否,抓住那一线生机。
(第四章完)金簪送出的第二天,一整天都风平浪静。春桃那边没有坏消息传来,
就是最好的消息。我像个真正被吓坏、安分守己的良娣,待在院子里,看书,绣花,
对着花草发呆。只是偶尔,会望向城南的方向。佛堂。皇家佛堂香火不算最盛,但足够清净,
尤其是后山。第三日,终于到了。清晨,我向看守的老嬷嬷提出,
想去佛堂为太子殿下和未来太子妃祈福。“妾身自知身份低微,不敢奢求什么,
只求一份心安,也为殿下尽一份心。”我语气哀婉,眼圈适时泛红。
老嬷嬷面无表情地拒绝:“太子爷有令,良娣需静养。”我早有预料,不再多言,退回屋内。
窗外的天光,从明亮到刺眼,再到逐渐柔和。申时了。约定的时间快到了。
心像被放在文火上,慢慢煎烤。忽然,院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。
是萧彻身边另一个大太监的声音,似乎在对小德子交代什么。片刻后,老嬷嬷推门进来,
脸色有些古怪:“良娣,太子爷吩咐,准您去佛堂上香祈福。车马已备在侧门,
老奴陪您一同去。”我心头猛地一跳。萧彻准了?他为何突然松口?是试探?
还是……容不得细想,我迅速低下头,掩饰眼中的惊疑,
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神色:“谢殿下恩典!谢嬷嬷!”马车很普通,只有一个车夫,
加上我和老嬷嬷。一路无话。皇家佛堂在城南半山,林木掩映,颇为幽静。
今日并非初一十五,香客稀少。我被老嬷嬷“扶”着,一步步走进佛殿。殿内佛像庄严,
香烛气息氤氲。我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嘴里念着祈求平安顺遂的经文,
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周遭一切声响。老嬷嬷像一尊石像,立在我身后不远处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就在我以为赫连灼不会出现,或者今日根本无法脱身时,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似乎是有香客争执,惊扰了放生池的鱼,引来了知客僧。
声音渐渐往殿后去了。老嬷嬷皱了皱眉,往外张望了一眼。就在这时,一个小沙弥匆匆进来,
对她合十行礼:“这位老施主,可否借一步说话?放生池那边有位女施主似是扭伤了脚,
需得年长妇人帮忙搀扶……”老嬷嬷面露犹豫,看了我一眼。我依旧闭目诵经,仿佛入定。
佛门清净地,又有女施主求助,她一个东宫出来的老嬷嬷,若断然拒绝,
传出去对太子名声不利。“良娣在此稍候,老奴去去就回。”她低声道,又对那小沙弥说,
“麻烦小师父照看一二。”“阿弥陀佛,施主放心。”小沙弥恭敬道。
老嬷嬷这才快步跟着小沙弥出去了。几乎在她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瞬间,我睁开了眼睛。
诵经声未停,人却已悄然起身,从佛像侧面的小门闪了出去。小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游廊,
通向后面的禅院。一个穿着普通香客衣裳、戴着斗笠的高大身影,正背对着我,站在廊柱旁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斗笠下,正是赫连灼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。“时间不多。
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北境口音,“你费尽心思,
通过赏赐夹带旧信物约我至此,不只是为了谢我献画之情吧?沈良娣……或者说,
我该称呼你,云姑娘?”最后三个字,像惊雷炸在我耳边。他果然知道!或者说,他猜到了!
我强迫自己镇定,迎上他的目光:“王子既然认出,又何必多问。画中云凰,是我姐姐,
云笙。”赫连灼眼神一闪:“果然。你与她,容貌酷似,但神韵……你更像淬了毒的藤,
她则是宁折不弯的剑。”他的话直白得近乎残酷。“王子与我姐姐有旧?
”我不理会他的评价,直奔核心。“我父亲,欠云笙将军一条命。”赫连灼言简意赅,
“当年边关冲突,她曾阵前放过我父亲和部下。我寻她多年,只知她可能落入中原权贵之手,
音讯全无。直到看到你,看到太子看你的眼神……那幅画,是我父亲凭记忆描述,
请画师所绘,本就是想借此寻人,或……引出知情人。”他盯着我:“告诉我,云笙将军,
如今何在?”我喉咙发紧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“她死了。”声音干涩。“死在东宫。或者,
死在太子萧彻手里。对外称是病故的侍妾柳如烟。”赫连灼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,
像出鞘的刀。“原因?”“我不知全部。”我快速说道,警惕地听着远处的动静,
“可能为了一张图,北境的什么秘图。她不肯给。王子,我没时间细说。萧彻已在查我,
查你,查那幅画。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“帮你?”赫连灼挑眉,“帮你复仇?
还是帮你……逃离东宫?”“帮我拿到证据。”我目光灼灼,“萧彻书房暗格,
左三右四的机关后,有一份北境边防的布阵图。我要那份图的复本。有了它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