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承舟松开了扶她的手,转而看向自己的手腕。那片银杏叶形状的红色印记,此刻正隐隐发烫,仿佛在与盒子里的枯叶共鸣。
项目经理和其他工人困惑地看着他们,不明白为什么一片枯叶会让两位专家如此失态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陆承舟恢复镇定,对项目经理说,“这个区域暂时封闭,等我们做完分析再继续施工。盒子里的物品是重要文物,需要移交沈老师做专业处理。”
返回办公室的路上,两人都沉默着。那片枯叶被小心地放入文物袋,但它的存在,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,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。
在沈清晏的办公室,她将枯叶放在软毡上,用放大镜仔细观察。“墨迹是明代的松烟墨,丝线是桑蚕丝,染的是茜草红——都是明代常见材料。但保存状态太好了,不像是自然存放四百多年。这个木盒……”
她拿起那个朴素的小木盒,内外仔细检查。“盒底有夹层。”她敏锐地发现了微小的缝隙。用专业的工具小心撬开,薄薄的底板下,藏着一张折叠的、极薄的纸。
纸已脆化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可辨。不是书写,而是用针刺出的微孔,组成文字。对着光,能清晰地读出:
“癸未年秋,婉宁予我玉镯,定情于银杏树下。
甲申年春,变生肘腋,婉宁另嫁,留书诀别。
我携镯至此,封于匠作,誓不复见。
然思之刻骨,债孽深重。
若后世有缘人得见此盒,代我问她:
当年树下语,可曾是真?”
落款是一个字:“墨”。
沈清晏读完,办公室陷入长久的寂静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城市灯光次第亮起,但房间里的两个人,仿佛被困在四百年前的月光下。
“婉宁。墨。”陆承舟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,“玉镯,银杏树,债孽……”他抬起手腕,“所以,我是‘墨’的转世?您是‘婉宁’的转世?这就是我们的债?”
“也许。”沈清晏的声音干涩,“但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是我们?”
“因为该还了。”陆承舟说,他的眼神复杂,有困惑,有震惊,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——那悲伤不属于他,属于记忆深处的某个人,“那句‘待金鳞现,叶重归’……金鳞是什么?”
沈清晏想起演讲中的那句话:“日中则见金鳞跃动”。金鳞,是阳光穿过银杏叶的光影,是特定构造在特定光线下的奇迹。
也是……某个约定的信号?
“我们需要找到那棵银杏树。”陆承舟说,“妙应寺那棵。如果‘墨’把玉镯封在这里,把叶子藏在这里,那棵他们定情的树,一定还有什么。”
“明天。”沈清晏说,“明天我们去申请。”
但就在这天深夜,沈清晏被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梦境俘获。
她不再是旁观者。她就是婉宁。
秋深,银杏叶金黄如雨。她站在巨大的树下,仰头看枝叶间漏下的光斑。手里握着一只玉镯,内侧刻着缠枝纹——正是她腕上那只。
脚步声传来。她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青布直身的年轻男子走来。他眉目清朗,手腕上有一片红色的胎记。他看着她,眼神温柔而炽热。
“婉宁,这镯子……”
“母亲给的。”她把镯子递给他,“说给未来夫君。你……愿意收下吗?”
他接过,指尖轻抚纹路。“我不过一介匠人,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我看重的是你的才情,你的心。”她打断他,“墨生,待你为我家建好新园,我便向父亲言明。他不会反对的,他知道你的本事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玉镯在他们掌心之间。“待园成之日,我在这树下等你。我要设计一个独一无二的藻井,像这银杏叶一样,让阳光变成游动的金鳞。那时,我为你戴上这镯子。”
“好。”她微笑,“我等你。”
画面忽然破碎。转为黑夜,急雨。她坐在闺房中,面前是铺开的信纸,泪痕斑斑。窗外有人低声催促:“**,快些,老爷要发现了!”
她咬牙,写下绝情的字句。每一笔都像刀割在心口。
“墨生:见字如晤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已许别家。往日种种,譬如朝露,忘之可也。镯不必还,弃之可也。此生不复见。婉宁绝笔。”
信被送走。她瘫坐在地,从袖中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镯,紧紧握在胸口——原来,她给了他那只,自己还留了一只。一对镯子,从此分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