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太监:我在冷宫听尽皇家秘事那把带血的梳子递过来时,他脸上竟没有半分惊恐。
新帝登基那日,为他拟定传位诏书的,是当朝宰辅高介。高相对着满朝文武,一字一句,
声如洪钟。他说,太子卫昭,天命所归。可没人记得,三年前,也是这位高相,
亲手将一杯毒酒递到了太子生母的面前。他甚至没用内侍动手,而是亲自端着那杯酒,
走进了冷宫深处。他看着那个曾经冠绝六宫的女人,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。“娘娘,
这是陛下最后的体面。”更没人知道,太子殿下曾在那扇紧闭的宫门外,跪了整整一夜。
雨水打湿他华贵的蟒袍,他一声不吭,直到天亮,直到宫门打开,
抬出来的只有一具冰冷的身体。从那天起,太子看高相的眼神,就再也没有过温度。
他会笑着请教高相国事,会在宴会上亲自为高相斟酒,甚至会在高相咳嗽时,
体贴地送上披风。可那笑容背后藏着的,是什么呢?是啊,是什么呢。这偌大的皇宫,
谁是真正的好人,谁又是彻头彻尾的坏种?也许,人人都有自己的地狱。1我叫赵安。
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。我本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代号,叫“十三”。
在那个专门贩卖孩子的暗巷里,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八岁那年,
我被一个面白无须的公公买下。他捏着我的下巴,仔仔细细地看。“倒是机灵。”然后,
他带我进了一座巨大的宅子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宫。红墙,金瓦。天上的太阳照下来,
瓦片反着光,刺得人眼睛疼。带我来的公公姓李,是宫里的管事太监。他没带我去净身房,
而是把我领到一个偏僻的小院。院子里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,躺在床上,脸色惨白,
眼看就要断气了。李公公指着他,对我说。“他叫赵安,本来是要送进宫当差的。
现在他不行了,你替他。”我看着床上的孩子。他也在看我。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
像一潭死水。李公公又说。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赵安。记住,你是净过身的,别露馅了,
不然,你们全家都得死。”我点点头。我没有家。我是个孤儿。所以,我没什么好怕的。
我只是看着那个真正的赵安,看他慢慢地没了呼吸。他的身体,就埋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下。
就这样,我成了假太监赵安。我被分到了掖庭,就是所谓的冷宫。这里住的,
都是失了宠的娘娘。说是娘娘,其实过得还不如有点脸面的下人。我的差事很简单,扫地,
提水,给各宫送些份例的吃食。没人会在意我。一个八岁的、沉默寡言的小太监。
我第一次见到淑妃娘娘,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。我提着食盒,走过她的长春宫。宫门破败,
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都高。她就坐在廊下,看着雨发呆。她穿得很素净,
一支银簪子挽着头发。可她长得真好看。就像画里的人。我把食盒放在门口,准备离开。
她忽然开口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好听。我愣了一下,低着头回答。
“奴才,赵安。”她笑了笑。“平安的安吗?好名字。”我没敢说话。
我只是个顶替别人身份的冒牌货。我一点也不平安。那天之后,我每次去送饭,都能看见她。
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,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绣花,有时候,就只是发呆。宫里的其他娘娘,
要么疯疯癫癫,要么怨天尤人。只有她,安静得不像话。有一次,几个管事太监来掖庭勒索。
他们挨家挨户地搜刮,专挑那些还有点家底的娘娘下手。到了长春宫,他们翻箱倒柜,
最后只找到几件旧首饰。一个胖太监不满意,抬手就要打淑妃娘娘。
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。我冲了过去,挡在她身前。其实我怕得要死,腿肚子都在抖。
那个胖太监一脚把我踹开。“哪来的小杂种,敢管爷爷的闲事?”他的脚踩在我的手背上,
用力地碾。骨头碎裂的声音,我自己都听见了。很疼。但我没哭,也没叫。
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。就在那时,淑妃娘娘开口了。“住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
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。那几个太监都愣住了。她慢慢地站起来,走到那个胖太监面前。
“他还是个孩子。”她从头上拔下那支唯一的银簪子,递了过去。“这个,够吗?
”胖太监掂了掂簪子,啐了一口。“算你识相。”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。淑妃娘娘扶起我。
她的手很凉。她看着我被踩得血肉模糊的手,眼圈红了。她没说什么,只是拉着我进了屋,
找了些伤药,笨拙地替我包扎。她的动作很轻。包扎好了,她从一个旧匣子里,
拿出半块已经有些发硬的桂花糕,递给我。“吃吧,吃了就不疼了。”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那是我这辈子,吃过最甜的东西。我一边吃,一边掉眼泪。我不是因为手疼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我只是觉得,心里那块一直冰冷的地方,
好像忽然有了一点点温度。2我的手养了很久才好。但还是留下了疤,几根指骨也有些变形。
从此以后,我做活总是慢半拍。掖庭的管事姑姑看我不顺眼,经常罚我。
不给饭吃是常有的事。是淑妃娘娘偷偷接济我。她会把她那份少得可怜的吃食,分一半给我。
有时候是一块窝头,有时候是一碗清得见底的稀粥。我总是不肯要。她就板起脸。“赵安,
你不吃,是想饿死给我看吗?”我只好接过来,几口就吃完了。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,
总是会笑。她的笑,像是这冷宫里唯一的一点阳光。她会教我认字。用树枝在地上写。她说,
人可以卑微,但不能不识字。识了字,心就亮了。我问她,她犯了什么错,才被打进冷宫。
她只是摇摇头,说都过去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,
也是当今太子的生母。只是后来,先帝驾崩,新帝登基。新帝不是她的儿子。所以,
她就成了弃妃。这个新帝,就是现在的皇帝。而太子,卫昭,是他的亲侄子,
也是名义上的储君。关系很复杂。我听不懂,也不想懂。我只知道,淑妃娘娘是个好人。
太子殿下偶尔会来掖庭。他不是来看淑妃娘娘的。他是奉了皇命,
来“探望”这些失宠的先帝嫔妃。说白了,就是来看看她们死了没有。我第一次见到太子,
是在我十岁那年。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,走进了掖庭。
他长得很好看,和淑妃娘娘有几分相像。只是他的眼神,很冷。脸上明明带着笑,
可那笑意一点都到不了眼底。他挨个宫殿巡视。走到疯疯癫癫的丽嫔那里,丽嫔抱着他的腿,
哭着喊“陛下”。他笑着把她扶起来,温和地说。“丽嫔娘娘,您认错了,孤是太子。
”他的手下却一脚把丽嫔踹开。太子脸上的笑容不变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他最后走到了长春宫。淑妃娘娘站在门口,对着他行礼。“臣妾,参见太子殿下。
”她很平静。太子卫昭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恨,有怨,
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他走上前,扶起她。“母妃,不必多礼。”他叫她母妃。
可他的语气,比陌生人还要冷淡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“这是你宫里的小太监?
”淑妃娘娘点点头。“他叫赵安。”太子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和我平视。他笑眯眯地问。
“赵安?几岁了?”“回殿下,十岁。”我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“手怎么了?
”他抓起我那只有疤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可我却觉得像被毒蛇缠住一样。我吓得一哆嗦。
“回殿下,是奴才自己不小心,摔的。”“是吗?”他笑得更开心了。他松开我的手,
站起身,看着淑妃娘娘。“母妃,您这里的人,可真不经用。改日,孤给您换一批机灵的。
”淑妃娘娘的脸色白了白。“不必劳烦殿下。赵安很好,臣妾用惯了。”太子没再说什么。
他深深地看了淑妃娘娘一眼,转身走了。他走后,淑妃娘娘的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我赶紧扶住她。她的手,冰凉刺骨。我知道,太子不喜欢我。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从那天起,我做事更加小心翼翼。我怕死。我怕我死了,
就再也吃不到淑妃娘娘给的桂花糕了。宫里的日子,就像一口枯井。看不见天,也望不到头。
我一天天长大。身体开始有了变化。这是我最大的秘密,也是最致命的危险。
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。我开始束胸,用白布一层一层地缠。勒得很紧,有时候喘不过气。
我说话也刻意压低声音,学着那些老公公的样子,尖着嗓子。我走路也学着他们,
迈着小碎步。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太监。有时候,连我自己都快忘了,我到底是谁。
3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一晃,又是五年。我十五岁了。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。
因为常年束胸,我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佝偻。加上我沉默寡言,在宫里,几乎没什么存在感。
这样很好。越不被人注意,就越安全。这五年,太子卫昭再也没来过掖庭。但他的人,
却时时刻刻都在。那些安插在掖庭的眼线,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着每一个人。
淑妃娘娘的日子,越发艰难。份例的吃食越来越差,冬天的炭火也总是被克扣。她的身体,
一天不如一天。经常咳嗽,一咳就是半宿。我看着心疼,却无能为力。
我只是个最底层的小太监。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我的被子,偷偷地塞到她的褥子下面。
然后骗她说,今年的棉花絮得厚实。她总是笑笑,也不拆穿我。宫里的风向,变得越来越快。
皇帝的身体据说不大好。朝堂上,分成了两派。一派,是以宰辅高介为首的老臣。另一派,
自然就是太子卫昭的东宫势力。两派斗得你死我活。高介,人称高相。
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。看上去慈眉善目,手段却极其狠辣。我见过他一次。
那是在宫里的大道上,他坐着轿子过去。我跪在路边,头都不敢抬。只觉得一股寒气,
从轿子里透出来,冻得人骨头疼。这个男人,是太子卫死我活的政敌。有一天,
一个叫小印子的小太监,神神秘秘地来找我。小印子是御膳房的,平时和我没什么交情。
他塞给我一个油纸包。“安哥,这是太子殿下赏你的。”我打开一看,是一包上好的点心。
我心里一沉。“无功不受禄。殿下为何赏我?”小印子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。
“殿下想知道,淑妃娘娘……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。”我的心,瞬间凉了半截。太子,
到底还是不放心他的亲生母亲。他怕她和高相那边的人有牵连。我把点心推了回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“安哥,你可想好了。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。”小印子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转身就走。我知道,我拒绝了太子,就是选择了死路。
可我不能出卖淑妃娘娘。她是这宫里,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。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噩梦。
梦见李公公,就是那个带我进宫的太监,他指着我,对所有人大喊。“他是假的!
他不是太监!”然后,所有人都朝我扑过来。我吓醒了,一身冷汗。我以为,
我很快就会被拖出去,乱棍打死。可一连几天,都风平浪静。小印子再也没来找过我。
太子的人,好像把我忘了。可我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果然,没过多久,出事了。
出事的不是我,是淑妃娘娘。那天,一群禁军冲进了掖庭,直接包围了长春宫。为首的,
是高相的人。他们说,淑妃娘娘和一个侍卫私通,意图不轨。那个侍卫,当场就被打死了。
血溅了三尺高。他们从淑妃娘娘的床底下,搜出了一件男人的外袍。还有几封……情书。
淑妃娘娘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我知道,她是被人陷害的。是高相。
他要用淑妃,来打击太子。这一招,太毒了。无论太子怎么做,都里外不是人。
救自己的母亲,就是承认母亲私通,皇室蒙羞。不救,就是不孝。我跪在人群里,浑身发抖。
我看着淑妃娘娘,她也看见了我。她的眼神,很平静。甚至,还对我笑了笑。那笑容里,
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丝解脱。我忽然明白了。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
她早就活够了。皇帝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。赐淑妃白绫一条,鸩酒一杯,全其体面。
来宣旨的,是高相的干儿子,一个小太监。他趾高气扬地念完圣旨,把白绫和酒杯放在桌上。
“娘娘,请吧。”所有人都退下了。房间里,只剩下淑妃娘娘,和我。我被特许留下,
为她“送行”。我知道,这是他们故意安排的。他们想看看,太子的人,会有什么反应。我,
在他们眼里,就是太子的人。我走到淑妃娘娘身边,跪下。眼泪,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“娘娘……”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头。就像以前一样。“赵安,
别哭。”她的声音,依旧那么温柔。“人总是要死的。早一点,晚一点,没什么分别。
”她端起那杯毒酒。“其实,这样也好。”她看着我,笑了。
“我终于……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。”她一饮而尽。酒杯从她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,
四分五裂。她倒在我怀里,身体一点点变冷。临死前,她在我耳边,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。
她说:“赵安,好好活下去。”4淑妃娘娘死了。死的时候,很安详。
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。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没有哭。眼泪,
好像在那一刻,流干了。我亲手为她换上干净的衣服,梳理好头发。
她有一把很漂亮的檀木梳子,上面雕着鸳鸯。我拿着梳子,一下一下,轻轻地梳着她的长发。
就好像,她只是睡着了。外面的人,在等。高相的人,太子的人,都在等。等我这个小太监,
会做出什么事来。是会哭天抢地,还是会畏罪自尽?他们都想错了。我什么都没做。
我只是平静地做完我该做的一切。然后,我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阳光很刺眼。我眯着眼睛,
看着院子里站着的那些人。他们的脸上,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。有幸灾乐祸,有同情,
有麻木。高相的干儿子走过来。“淑妃娘娘,上路了?”我点点头。“她走得很安详。
”他笑了,笑得很得意。“算她识趣。”我没理他。我走到院子中间,跪下。
对着长春宫的方向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这是我为淑妃娘娘做的最后一件事。从此以后,
这宫里,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。那天晚上,太子卫昭来了。他是一个人来的。
没有带任何随从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站在长春宫的院子里。那棵槐树下。我知道,
他站的那个位置,埋着一个叫赵安的真太监。真是讽刺。他看见我,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走进了淑妃娘娘的房间。房间里,已经空了。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。他在房间里站了很久。然后,他走到我面前。“是你,替她收的殓?
”“是。”“她……临走前,说了什么?”“娘娘说,让殿下……忘了她。”我说谎了。
我不能告诉他真相。我不能告诉他,淑妃娘娘让我好好活下去。因为,那样会给他留下把柄。
他会觉得,我和淑妃之间,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太子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的声音,有些沙哑。“从今天起,你来孤的东宫当差。”我愣住了。
去东宫?去这个喜怒无常、心狠手辣的太子身边当差?那不是离死更近了吗?我跪下磕头。
“奴才愚钝,怕伺候不好殿下。”“孤说你行,你就行。”他的语气,不容置疑。
“你不愿意?”他的眼睛眯了起来,透出一股危险的光。我知道,我没有选择。
“奴才……遵命。”“很好。”他转身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我。
“赵安。”“奴才在。”“记住,你现在是孤的人。谁要是敢动你,就是跟孤过不去。
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可我却听出了一丝……保护的意味。我很困惑。
他为什么要保护我?一个害死了他母亲的“帮凶”?我去了东宫。我的差事,
是专门给太子端茶送水。一个近身伺候的活。所有人都很意外。
一个从冷宫出来的、毫无根基的小太监,竟然能得到太子如此的青睐。很多人嫉妒我,
在背后说我的坏话。说我是靠着出卖淑妃娘娘,才爬上来的。我不在乎。嘴长在别人身上,
他们爱怎么说,就怎么说。在东宫的日子,比在掖庭还要难熬。太子卫昭,
是个喜怒无常的人。他前一秒可能还在对你笑,后一秒就可能因为一点小事,
把人拖出去打死。我每天都像在刀尖上跳舞。小心翼翼,不敢有丝毫差错。他对我,很特别。
他从不打骂我。有时候,他批阅奏折到深夜,会让我陪在一边。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
房间里,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有一次,我打了个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他没有叫醒我,
而是脱下自己的外袍,轻轻地披在我身上。他的动作很轻。但我还是醒了。我吓得赶紧跪下。
“殿下恕罪。”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。“起来吧,夜深了,去睡吧。”我越来越看不懂他。
他到底想做什么?他对我这么好,是真心的吗?还是,这只是他另一个更深的圈套?
我不相信这宫里,有无缘无故的好。所有的善意,背后都标好了价码。我只是不知道,
他要我付出的代价,是什么。5皇帝的身体,终于是撑不住了。在一个初冬的清晨,驾崩了。
丧钟敲响的时候,我正在给太子梳头。我的手,抖了一下。太子从铜镜里看着我。“怕了?
”我摇摇头。“奴才不怕。”我是真的不怕。这宫里,死的人还少吗?皇帝死了,
和死一个太监,没什么分别。都只是这红墙里的一缕冤魂。太子笑了。“不怕就好。
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“这天,要变了。”天,确实变了。
老皇帝一死,太子卫昭,顺理成章地登基,成了新帝。高相那些老臣,虽然百般阻挠,
但终究是徒劳。卫昭的手腕,比他们想象的要硬得多。登基大典那天,我捧着龙袍,
跟在他身后。他一步一步,走上那九十九级台阶。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。
他成了这天下的主人。我以为,他登基之后,第一件事,就是除了高相。可他没有。
他甚至还给高相加官进爵,倚重如初。所有人都看不懂。包括我。只有高相自己,
每天都活在恐惧里。他的头发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白了下去。卫昭很忙。忙着处理朝政,
忙着清除异己。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。或者说,他终于活成了他该有的样子。
一个帝王的样子。冷酷,多疑,杀伐果断。他再也没有对我笑过。他看我的眼神,
也变得和看其他人一样。充满了审视和猜忌。我还是在他身边伺候。只是,我们之间,
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。他再也不会在深夜,为我披上他的外袍了。我有时候会想,
他是不是已经忘了。忘了那个叫淑妃的女人,忘了那个叫赵安的小太监。也许,对他来说,
那都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去。这样也好。被帝王记住,不是什么好事。高相的末日,
在一个雪夜,悄然而至。那天,卫昭在御书房,宴请高相。说是君臣对酌。菜很简单,
一壶酒,两碟小菜。我站在一边伺候。心里,却总觉得不安。卫昭亲自给高相倒酒。“高相,
这杯酒,朕敬你。”高相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。“老臣,不敢当。”“你当得。”卫昭笑了,
那笑容,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。“若没有你,朕也坐不上今天这个位子。”高相的脸色,
瞬间变得惨白。他明白了。这是催命的酒。他端着酒杯的手,抖得厉害。酒水洒出来,
滴在桌上。“陛下……”“喝吧。”卫昭的语气,不带一丝感情。“这是朕,赐你的体面。
”这句话,好熟悉。当年,高相的人,也是这么对淑妃娘娘说的。真是天道轮回。
高相闭上眼,把那杯酒,喝了下去。很快,他就倒在了地上。嘴角,流出黑色的血。眼睛,
瞪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。卫昭看着他的尸体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“赵安。
”“奴才在。”“把他,拖出去,喂狗。”我的心,猛地一颤。我跪下磕头。“陛下,
高相……罪不至此。”再怎么说,也是当朝宰辅。死后,连个全尸都不能留吗?
卫昭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里,充满了疯狂和悲凉。“罪不至此?”他走到我面前,
一把揪住我的衣领,把我提了起来。他的眼睛,是红的。“那朕的母亲呢?她就罪该至此吗?
”他冲我咆哮。“她被你们逼死在冷宫的时候,谁替她说过一句‘罪不至此’?”我的身体,
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我看着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原来,他什么都没有忘。他一直都记着。
他等了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今天。为了给他的母亲,报仇。“陛下……”“滚!
”他一把将我推开。我撞在柱子上,摔倒在地。五脏六腑,都像是移了位。我趴在地上,
咳出一口血。他没再看我。他只是对着外面喊。“来人!”几个侍卫冲了进来。
“把高介的尸体,拖出去,扔到乱葬岗。”“是。”侍卫们把高相的尸体拖了出去。
御书房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只剩下我和他。还有满地的狼藉。他慢慢地坐回龙椅上,
闭上眼睛,一脸疲惫。我不知道,他是在为大仇得报而快意,还是在为这满手的血腥而悲哀。
帝王之心,深不可测。我,永远也看不懂。6高相死了。死得无声无息。第二天,
朝堂上宣布,高相因病致仕,告老还乡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但没人敢说一个字。
高相的党羽,被卫昭用雷霆手段,一一清除。朝堂,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。从此以后,
再也没有人,能威胁到他的皇位。我以为,一切都结束了。可我错了。这,才刚刚开始。
一个更大的阴谋,正在暗中酝酿。卫昭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。他开始沉迷于丹药。
说是什么能长生不老。我知道,那都是骗人的东西。可我不敢劝。我只是个奴才。君要臣死,
臣不得不死。何况是劝一个已经疯魔的皇帝。他的脾气,也越来越暴躁。经常为了一点小事,
就大发雷霆。宫里的人,每天都提心吊胆。死在杖下的宫女太监,不计其数。东宫,
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。只有在我面前,他才会偶尔流露出一点点……脆弱。有时候,
他喝醉了,会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地喊“母妃”。我知道,他心里苦。他坐拥天下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