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寻找被外星人带走的家人,我潜伏进了一家古怪的精神病院当护工。
这里每个病人都在描述同一种“光”,院长却在深夜偷偷记录他们的呓语。直到我发现,
“治疗”真正的目标是让正常人相信外星人不存在,而我的病房钥匙,
能打开地下室里那扇发光的门……---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苦,
像一层黏腻的薄膜糊在口鼻。走廊长得没有尽头,惨白的荧光灯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滋滋低鸣,
光线在潮湿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断续的、病恹恹的光斑。寂静是这里的统治者,
厚重得能压住心跳,只有我自己的橡胶鞋底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
不情不愿地划破这片死寂。陈屿,二十四岁,新来的夜班护工。白大褂浆洗得发硬,
左侧胸口的口袋上缝着一个蓝色小标签,印着工号和一个名字,墨迹有些洇开了。
口袋里揣着一串钥匙,金属冰凉,贴着大腿的皮肤。最显眼的是那把301的,黄铜质地,
齿口磨损得圆滑。301。我的目标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淡绿色房门,
门上的小观察窗黑洞洞的。门上钉着搪瓷门牌,红底白字。经过218时,
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、兽类般的低吼,紧接着是身体重重撞在门板上的闷响。
我脚步一顿,钥匙串在口袋里轻轻晃了晃。
一个穿着同样白大褂、身材矮胖的护工从对面值班室探出头,脸色蜡黄,眼袋浮肿。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浑浊,没说话,又缩了回去。继续走。越是靠近三区,
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陈腐的气息,像旧书库,
又像长时间密闭的、无人居住的房间。终于站在301门前。门牌的红漆有些剥落。
我深吸一口气,那陈腐的气息钻入肺叶。掏出钥匙,黄铜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。咔哒一声,
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门向内打开。病房不大,靠墙一张铁架床,
床单是洗得发灰的白色。一个男人背对着门,坐在床沿,
仰头望着高高的、装着铁栅栏的小窗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肩膀瘦削得撑不起衣服。听到开门声,他没有回头。“该吃药了,
李老师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,走进房间,反手带上门。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这是我的习惯,也是规定——除非必要,不得与病人单独处于完全密闭的空间。
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上面放着一个小药杯,里面有两片白色药片,还有一杯水。
床上的人慢慢转过头。李志文。四十七岁,前高中物理教师。入院原因:偏执型妄想,
伴有强烈的幻觉。病历上是这么写的。他脸颊凹陷,颧骨突出,但眼睛很亮,
是一种清醒的、甚至带着点探究意味的亮,与这地方大多数人眼中的浑浊或空洞截然不同。
他看我的眼神,不像在看一个护工,更像在审视一个新来的、有待评估的个体。“新来的?
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调平稳。“是,我姓陈,夜班护工。”我把药杯往前推了推,
“请把药吃了吧。”他没动,目光落在我胸口的标签上,又移到我脸上。“夜班……这时候,
安静。能想事情。”我没接话,只是站着。他忽然笑了笑,很淡,嘴角牵扯出干涩的纹路。
“他们都让我别想那些。说我病了。小陈,你信不信,光有重量?”问题来得突兀。
我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“光……是电磁波,没有静止质量。”“教科书答案。
”李志文点了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。他又转过头,望向那扇小窗,
仿佛能透过铁栅和浓夜看到什么。“但如果是另一种光呢?不是来自太阳,不是来自灯泡,
不是任何你知道的光源……它从你无法理解的角度照进来,不是照亮,是……穿透。
你会感觉到它的压力,落在皮肤上,落在脑子里,沉甸甸的,像水银,
裹住你每一根神经末梢。那不是幻觉的重量,小陈。那是真实的。
”他的描述让我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。不是因为恐怖,而是因为一种诡异的、细节上的吻合。
我稳住呼吸。“什么样的光?”“描述不出来。”他摇头,声音低下去,梦呓般,
“没有颜色,或者说,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又瞬间抽离后的那种‘空’的颜色。它出现时,
声音先消失,不是寂静,是抽真空般的‘无’。然后它就在那里,充满你的视野,你的感知。
它会……对你说话。不是用声音。”“说什么?”他猛地转回头,
眼中那点清亮的光变得有些锐利,直直刺向我。“你为什么问这个?”我端起水杯,递过去,
避开他的直视。“只是例行询问。李老师,吃药吧,吃了好好休息。”他审视了我几秒,
那锐利的光芒渐渐敛去,又变回那种深潭般的平静。他没接水杯,反而拿起药片,放在舌下,
然后接过水杯,仰头。喉结滚动。放下杯子时,药片已经不见了。我知道有些病人会藏药,
但李志文……看起来不像。“它说的不多。”李志文忽然又开口,声音更轻了,
像是怕被门外那无尽的寂静偷听去。“只是问。问我们是否准备好。
问我们是否理解‘孤独’的真正重量。”他顿了顿,
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衣角,“然后,它就会带走一些东西。
或者……带走一些人。”带走。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的心湖。
我面上没有任何变化,手指却紧紧捏住了托盘边缘,指节泛白。“带去哪里?
”我的声音听起来应该还算正常。李志文沉默了。他长久地望着我,
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皮囊,在审视我更深层的东西。良久,他才缓缓说:“不知道。
光消失了,他们就消失了。有时是一个人,有时……是附近的一片。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痕迹,
毫无征兆,干干净净。留下的人,只觉得空了一块,记忆模糊,
好像那里从来就没什么重要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但我们知道。我们这些人知道。
记忆可以**扰,但那种被硬生生剜掉一块的‘空’的感觉,
那种对‘光’的恐惧……刻在骨头里。”我喉咙发干。剜掉一块的空。是的,我知道。
家里客厅那张三人沙发,左边扶手微微下陷的痕迹,属于一个喜欢蜷在那里看书的人。
厨房壁橱第二格,总放着一种特定牌子的、味道很怪的酱料,家里只有一个人爱吃。
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,总有人在黄昏时给它浇水。
但这些痕迹对应的具体形象、声音、名字……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、无法穿透的毛玻璃。
只剩下一种尖锐的缺失感,日夜啃噬。还有那天夜里,窗外骤然亮起的、无法描述的光,
以及光中模糊扭曲的影子,
还有母亲最后那声变了调的、被强行掐断般的——“快……”“你相信我吗,小陈?
”李志文问。我迎着他的目光。这一刻,护工和病人的界限模糊了。
我们都是被那“光”灼伤过、遗留在废墟里的人。但我不能承认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我是这里的护工,李老师。”我慢慢说,“我的工作是确保你按时服药,好好休息。
其他事情,有医生负责。”李志文眼中的光似乎黯淡了一瞬,随即被一层更深的疲惫覆盖。
他躺了下去,背对着我,面向墙壁,蜷缩起来,像一个巨大的问号。“是啊……护工。
”他嘟囔了一句,不再说话。我收起药杯和水杯,端起托盘。走到门边,
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。“小心院长。”李志文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,很轻,
几乎融入了床单的窸窣声,“他喜欢在夜里听我们说话。尤其是……关于‘光’的。
”我动作停滞了一瞬,没有回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。
消毒水味重新包裹上来。**在301门外冰凉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,
又缓缓吐出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。李志文说的每一个字,都在我脑中反复回响。光。
带走。院长。我不是随便选中这家“南山康复中心”的。网上关于它的信息少得可怜,
只有寥寥几条官方介绍和几张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外观照片。
但在几个非常隐蔽的、由失踪者家属或自称目击者建立的论坛角落里,
这个名字偶尔会被提及,
总是伴随着“封闭”、“古怪”、“进去的人出来就再也不提了”之类的只言片语。
最重要的是,
两年前那场波及城东片区、被称为“集体癔症”或“罕见地磁干扰”的失踪事件中,
有几个轻微受影响、出现类似幻觉和记忆紊乱的当事人,最后都被送到了这里。而我家,
就在那片区域。应聘出奇地顺利。面试我的是个姓吴的主任,五十岁上下,
稀疏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镜片很厚。他没问太多专业问题,更多的是打量我,
问了些家庭情况、是否胆小、是否容易受暗示。我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:外地人,来打工,
家里没人了,胆子大,只想找份稳定包食宿的工作。他点了点头,很快就办了手续。
岗前培训简单得近乎敷衍,主要强调纪律:按时给药,记录异常,不得与病人深入交流病情,
尤其不得讨论“幻觉”内容,夜间不得擅离岗位,地下层绝对禁止进入。纪律很多,
但关于如何真正“护理”病人,却几乎没提。这里不像医院,更像……一个仓库。
一个存放着某种危险或不宜外泄之物的仓库。而院长周振鸿,
我只在入职当天远远见过一次背影。矮壮,微秃,穿着白大褂,步履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培训时提到他,吴主任和其他老护工的表情都会变得有些微妙,带着敬畏和一种讳莫如深。
夜还长。我推着发药车,继续走向下一个病房。302住着一个叫刘美娟的老太太,
总是絮絮叨叨说看见窗户外面有会飞的银鱼,那光是“鱼群”带来的。她不肯吃药,
每次都把药片偷偷藏在舌头下面,等我转身就吐到墙角。我必须盯着她咽下去,
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孩子般的委屈和狡黠。305是个年轻人,张浩,躁狂与抑郁交替。
安静时会缩在角落发抖,说那光在“舔舐”他的脑子;发作起来则力大无穷,砸东西,
吼叫着说光要把他“吸进漩涡”。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按住他注射镇静剂。几乎每一个病人,
在意识清醒或混乱的片段里,都会提及“光”。描述各异,有人说是冰冷的,
有人说是灼热的,有人说是无数细针,有人说是柔软的毯子。
但核心一致:一种无法用已知物理概念描述的光,伴随着感知剥夺(声音消失、失重等),
以及某种“交流”或“带走”的意向。他们是被“光”筛选后留下的残次品?还是说,
他们看到了某种真相的碎片,而这真相过于骇人,
以至于正常社会只能用“精神病”来将他们隔离?
我的工作除了发药、定时巡视、处理突**况(主要是制止自伤或伤他行为),
还有一项:记录。每个病房门口挂着一个硬皮本子,要求护工每隔两小时简单记录病人情况,
如“入睡”、“躁动”、“自语”等。但吴主任私下特别交代,
如果病人说了任何“特别的话”,尤其是那些“老生常谈的疯话”,
要尽可能详细地记在另一个软面抄上,第二天一早交到院长办公室外间的篮子里。
“特别是关于他们看到、听到的那些不存在的玩意儿,一个字都别落。”吴主任说这话时,
厚厚的镜片后眼睛眯着,“院长很重视病人的……呃,思维动态。”我照做了。
在记录李志文“光有重量”的论述时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尽可能还原了他的原话。
这本软面抄,像一块磁铁,专门吸附那些关于“光”的碎片。而院长,
就是那个收集磁铁的人。他想从这些疯言疯语里拼凑出什么?几天后的一个深夜,
大概凌晨两点多。我巡完房,坐在三区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。这里其实没有护士,
夜班只有护工。值班表上今晚另一个护工应该是老赵,就是那个矮胖蜡黄脸的男人,
但他似乎溜去哪个角落打盹了。一片死寂,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。
一阵极其轻微、刻意放慢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。不是病人拖鞋的趿拉声,
也不是护工橡胶鞋底的声音,更像是质地较硬的皮鞋,努力收敛着动静。
我立刻关了护士站的小台灯,将自己隐入阴影。一个矮壮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灯光下,
是周振鸿院长。他没穿白大褂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
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、像老式收音机但更厚实的设备,天线拉出短短一截。他脚步很轻,
走走停停,不时把那个设备贴近某些病房的门,
尤其是那些白天记录里“胡话”较多的病房门。他似乎在倾听,
偶尔用手指在那个设备侧面按动几下,屏幕上闪过微弱的蓝光。他在记录病人的夜間囈語。
直接用设备窃听、录音。李志文的话在耳边响起:“他喜欢在夜里听我们说话。
尤其是……关于‘光’的。”周振鸿在301门口停留的时间格外长。
他几乎把耳朵贴在了门上,手里的设备也紧紧贴着门板。过了好几分钟,他才慢慢离开,
走向下一间。等他消失在通往二区的拐角,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,手心有些潮湿。
院长的行为鬼祟得超出了普通的研究范畴。他不是在治疗,他是在采集样本。这些病人,
这些关于“光”的破碎描述,对他而言,是某种亟待收集和分析的数据。
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和试探。利用发药、量血压、整理床铺的机会,
我尝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,引导病人多说一些。但大多数时候,
他们的叙述是破碎、跳跃、充满个人符号的,难以拼凑。而像李志文那样相对清晰的,
少之又少。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意图,之后几次交谈,变得更为谨慎,常常说一半就停住,
或者用一些模棱两可的比喻。与此同时,我发现这所病院的管理存在着某种刻意的“疏漏”。
比如,病人活动区的后门锁经常坏,修理拖拉;某些区域的监控摄像头角度古怪,
存在死角;夜班护工人手时常不足,巡逻间隔可以被拉长。这些疏漏,
似乎是为某些人(比如院长)的夜间活动行方便,但反过来,是否也能为我所用?
我口袋里的301钥匙,除了开李志文的门,
还开三楼储藏室和一扇通往东侧旧楼(现已基本废弃)的防火门。我利用夜间巡逻的机会,
摸索了旧楼的局部。灰尘堆积,蛛网密布,但在一些房间的地面或桌面,
我发现了并非陈年积灰的、较新的痕迹——脚印、拖拽的印子,
甚至在一个角落捡到过一个拧紧的、但里面空了的注射剂小玻璃瓶,标签被撕掉了,
瓶口有少量残留的干涸渍迹,不像常见的镇静药物。这里并非完全废弃。有人偶尔进来,
做什么?更大的疑问是关于“治疗”。
我翻阅过我能接触到的有限病历(主要是服药记录和例行检查单),发现所有病人,
无论初始症状如何,
最终都被施以大同小异的药物方案:高剂量的抗精神病药联合情绪稳定剂,
以及一种没有明确标注、只以代码“C-7”代称的注射剂,每周一次。C-7的注射后,
病人通常会陷入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,醒来后神情更加恍惚,
对于“光”的描述会变得更模糊,更倾向于用“梦”、“好像有过”之类的词汇,
攻击性或倾诉欲也会明显降低。这看起来像是在……抹除?
削弱那些关于“光”的记忆和与之相关的强烈情绪?而院长的录音采集,
又像是在拼命保留这些正在被药物抹除的信息。矛盾。强烈的矛盾。一天下午,我轮休,
但没离开病院(住宿在员工宿舍)。我假装闲逛,绕到了主楼后面。
那里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,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、水泥砌成的方形凸起,
像一个小型变电站的入口,但门上挂着的锁却崭新而结实,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门旁没有任何标识。我正远远打量着,身后忽然传来声音:“小陈?没休息?”是吴主任。
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几米远,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略显刻板的微笑。
心里一跳,我转身,挠挠头:“吴主任。睡了会儿,出来透透气,这儿……挺安静。”“嗯,
后面没什么好看的,脏乱。”吴主任走过来,目光扫过那个水泥门,又落回我脸上,
“你最近工作挺认真,记录也做得详细。院长都注意到了。”“应该的。”我低下头。
“就是啊,”吴主任语气随意,像拉家常,“跟病人打交道,有时候听他们胡言乱语,
可别往心里去。尤其是三区那几个,病得久了,说出来的话能编故事书了。听听就算了,
千万别信,更别跟着胡思乱想。咱们是工作人员,要保持清醒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
力道不轻不重。“晚上夜班,精神点。尤其是地下室那边,千万别好奇过去。
以前有个不懂事的,晚上想偷溜下去找东西,结果摔了一跤,脑袋磕了,
到现在说话都不利索。”他摇摇头,像是惋惜,但眼睛透过镜片盯着我,“这地方,
有些区域不安全。记住了?”“记住了,主任。”我应道。吴主任又笑了笑,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背后渗出冷汗。他的警告来得太巧,太刻意。那扇地下室的门,果然有问题。
而且,他们已经开始注意我了?是我的试探过于明显,还是李志文那边露出了马脚?晚上,
我格外小心。巡视时,我再次经过那个水泥门附近,远远看到,
门上的锁似乎有被近期打开过的痕迹——锁扣边缘的灰尘有新鲜的擦痕。深夜,
院长果然又出现了,依旧拿着他的设备,在走廊里游荡。这一次,我注意到,
他在305张浩的门口停留时,张浩正在里面发出断断续续的、痛苦的**,
念叨着“漩涡……好挤……光在压缩……”。院长听得格外专注,手指在设备上快速按动。
后半夜,我借口检查消防设施,悄悄溜进了东侧旧楼。这一次,我带了支小手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