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凯旋归来。带着三万敌军首级和一身血污。父皇没让我起身,只冷冷一句:「跪下。」
只因我身上的血,惊着了他最宝贝的小女儿。接着,他告诉我,敌国要求和谈。条件是,
送一位皇子去当质子。他选了我,这个刚刚为他打下江山的"儿子"。
只为换回那个在后方被掳走的小公主。「你是太子,理应为国分忧。」他语气威严。
我看着他虚伪的脸,叩首谢恩。「儿臣领旨。」但在起身的那一刻,我直视着他,缓缓开口。
「父皇,」「你有没有想过,」「为何镇守边关十年,儿臣的军中从未有过女眷?」
01「太子殿下,圣旨到——」李忠海尖细的嗓音还没落地,我已经跪在了金銮殿的冰砖上。
膝盖磕在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三万颗人头换来的功勋,还没焐热,就被这一跪,
碾进了泥里。父皇坐在龙椅上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他的目光落在殿侧的屏风后面,
那里传来细碎的啜泣声。是永宁。他的小公主,他捧在手心里的明珠。「皇兄身上好多血,
永宁害怕……」她的声音软糯,带着哭腔,像只受惊的小猫。父皇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,
语气冷得像刀。「你看看你,像什么样子。」我低着头,嘴角扯了一下。像什么样子?
像一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该有的样子。「儿臣甲胄未卸便入宫面圣,是儿臣失礼。」
我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十年边关,我早就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。
父皇没接我的话。他挥了挥手,身边的太监立刻端着一碗安神汤,小跑着绕过屏风,
去哄永宁。整个金銮殿,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没有人敢出声。他们方才还在山呼万岁,
恭贺太子大捷。现在一个把头埋得比鹌鹑还低。「起来吧。」父皇终于开口,
语气里没有半分嘉奖的意思。我站起身,铠甲上干涸的血迹在动作间簌簌掉落,
像褪色的朱砂。「敌国遣使入京,要求和谈。」他说得很随意,像在说今天的晚膳吃什么。
「条件是,送一位皇子为质。」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殿内的空气,像被抽走了一半。
「朕思来想去——」他终于看向我了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父亲对儿子的怜惜,
只有帝王对棋子的审视。「你是太子,理应为国分忧。」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是兵部侍郎周衡,他跟了我三年边关,替我挡过两刀。「陛下!」周衡膝行上前,
「太子殿下刚立大功,此时送去为质,岂非寒了三军将士的——」「放肆。」
父皇只说了两个字。周衡的声音戛然而止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不敢再言。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眶通红,嘴唇在发抖。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。然后转过身,
撩起袍角,再次跪下。「儿臣领旨。」父皇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,像是完成了一桩买卖,
满意地点了点头。「好。三日后启程。」他站起身,准备退朝。我也站了起来。但这一次,
我没有低头。我直视着他。十年了。十年来我第一次,用这样的目光看他。「父皇。」
他的脚步顿住了。「你有没有想过,」我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金銮殿都安静了下来。
「为何镇守边关十年,儿臣的军中从未有过女眷?」父皇转过身,皱着眉看我。
「你什么意思?」我没有回答。我只是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让他的脸色变了。「退朝。」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百官如潮水般退去。我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,
铠甲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。永宁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地看着我。「皇兄,
你是不是要走了?」我蹲下身,平视着她。「是。」「那永宁以后,是不是就不用害怕了?」
我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头。她往后缩了一下。我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一瞬,收了回来。
「不用怕了。」我站起身,转身走出大殿。身后传来李忠海追上来的脚步声。「殿下,
陛下让奴才问您一句——」他压低了声音,凑到我耳边。「方才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」
我没有停步。「告诉父皇,他很快就会知道了。」02「殿下,您不能去。」
周衡堵在东宫的门口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我绕过他,走进内殿,开始卸甲。
铠甲的搭扣被血粘住了,我扯了两下没扯开。周衡冲上来替我解,手抖得厉害,
半天解不开一个扣。「殿下,三十万将士跟着您出生入死,您这一走,军心就散了。」
「军心散不了。」我自己把搭扣掰断了,铠甲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
里面的中衣早就被汗和血浸透了,贴在身上,像第二层皮。「赵破虏能镇住。」
「赵将军镇得住兵,镇不住人心!」周衡急了,「将士们认的是您,不是虎符!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「所以我才要走。」周衡愣住了。我没有解释。有些话,
说出来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。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,坐到桌前。桌上摆着一壶冷茶,
是出征前沏的,茶叶早就泡烂了。我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苦得发涩。「周衡,
你跟了我几年?」「三年零四个月。」他答得很快。「那你应该知道,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。
」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我听得出来。是永宁身边的嬷嬷,
刘氏。「殿下,公主让奴婢送些点心来。」我没动。周衡替我开了门。
刘嬷嬷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,笑容和蔼。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打量我的书房,
目光在书架和桌案上扫了一圈。我端起茶杯,挡住了桌上的一封信。「替我谢谢永宁。」
「公主说,皇兄要是走了,她会想皇兄的。」我笑了一下。「她怕我还来不及,
就开始想我了?」刘嬷嬷也笑了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门关上的瞬间,我的笑容消失了。
「周衡,去查刘嬷嬷今天见了谁。」周衡一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,脸色沉了下来。
「殿下是说——」「永宁今年才八岁,她不会主动给我送点心。」我把桌上那封信收进袖中。
「这是父皇在试探。」周衡的拳头攥紧了。「他到底在怕什么?」我没回答。我在怕的东西,
比他以为的多得多。当晚,我没有睡。我坐在书房里,把十年来所有的信件、手札、军报,
一份一份地看过去。有些烧了。有些藏了。还有一些,我重新封好,交给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天亮前来的,走的是东宫后墙的暗道。他穿着一身黑衣,面容被兜帽遮住,
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雪地里的狼。「三日后,我会离开京城。」
我把一个木匣递给他。「这些东西,你替我带到北境,交给赵破虏。」他接过木匣,
没有打开看。「还有呢?」「告诉他,兵符我带走了。但调兵的暗号,只有他和我知道。」
他点了点头。「殿下,敌国那边——」「我知道。」我打断了他。「慕容恪不是蠢人。
他要的不是质子,是筹码。」「但他不知道,他要来的这个筹码,比他想象的值钱得多。」
黑衣人沉默了一瞬。「殿下,属下有一句话,不知当不当讲。」「说。」「您这步棋,
赌得太大了。万一——」「没有万一。」我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。「我赌的不是运气,
是人心。」他不再多言,转身消失在晨雾里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。
三日。还有三日。够了。03「太子殿下,二皇子求见。」李忠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
带着一丝小心翼翼。我正在整理要带走的东西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「让他进来。」门开了。
萧承煜走进来的时候,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忧愁。他比我小三岁,生得白净,
一双桃花眼总是含着笑,像个无害的贵公子。但我知道他不是。「皇兄,
听说您要去敌国为质?」他的语气里有关切,有不忍,拿捏得刚刚好。「父皇的旨意。」
我淡淡地应了一声。「这也太——」他叹了口气,在我对面坐下,「皇兄刚打了胜仗,
父皇怎么能……」他没说完,摇了摇头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我抬起眼看他。
「二弟是来替我鸣不平的?」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,笑了笑。「弟弟人微言轻,
鸣不平也没用。只是想来看看皇兄,有没有什么弟弟能帮忙的。」「有。」他一愣,
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。「皇兄请说。」「我走之后,东宫的人,你帮我照看着。」
他的眼神闪了一下,很快恢复正常。「皇兄放心,弟弟一定尽心。」我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坐了一会儿,见我不开口,便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回头。「皇兄,
昨日朝堂上那句话……」他的语气变了,少了客套,多了一丝真正的好奇。「军中无女眷,
到底是什么意思?」我看着他。「二弟觉得呢?」他笑了笑,没有追问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周衡从屏风后面走出来。「殿下,二皇子的人最近和柳贵妃走得很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「他来,恐怕不只是看望您。」「他来,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走。」
我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箱子里,合上盖子。「确认了,他才好动手。」周衡沉默了一瞬。
「殿下,您就这么把东宫交给他?」「我交给他的是一个空壳。」我站起身,
拍了拍手上的灰。「值钱的东西,早就不在这里了。」第二天,柳贵妃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,妆容精致,举手投足间都是后宫浸淫多年的圆滑。
她是永宁的生母,也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。「太子殿下,本宫来替永宁送行。」
她笑盈盈地坐下,目光在我的书房里转了一圈。和刘嬷嬷一样的动作。「永宁这两日总哭,
说舍不得皇兄。」「公主年幼,多哄哄就好了。」「话是这么说。」柳贵妃叹了口气,
「可永宁从小就和殿下亲近,这一走,不知何时才能回来……」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
像是真的在伤感。我没接话。她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上钩,便换了个话题。「殿下此去敌国,
可有什么放心不下的?」「没有。」「当真?」她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,
「殿下的那些旧部,那些跟着殿下出生入死的将士们……殿下就不担心?」我终于抬起头,
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,笑意还在,但底下藏着的东西,已经露出了尖。「贵妃娘娘,」
我慢慢开口,「您是在替父皇问,还是替自己问?」她的笑容僵了一瞬。「殿下说笑了,
本宫一个妇道人家,哪里懂这些。」「那就不必操心了。」我端起茶杯,做了个送客的姿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