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房谈判还是崩了。
对方咬死百分之十五不松口,我起身就走。
“林**,莫斯科的工厂可不好找!”负责人追到门口。
我回头看他,一字一句:“我的钱,也不好赚。”
走出工厂大门时,雪停了,但风更刺骨。我站在路边等车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。
家里的消息。
母亲发来一张照片——弟弟坐在崭新的电竞椅上,背后是刚装好的曲面屏显示器。
配文:“你弟高兴坏了,说姐姐最好。”
我没回。
删了聊天记录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车还没来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陌生号码,国内来的。
“喂?”
“是林沁同志吗?”声音有点耳熟,低沉中带着急迫,“我是李袁,昨天在快餐店……”
我愣住。
“你怎么有我电话?”
“我问了快餐店老板,说你是常客。”他语速很快,“抱歉贸然打扰,但我这边遇到紧急情况,需要帮忙。”
我看了眼灰蒙蒙的天,没说话。
他继续:“我们团队的随队翻译突发甲流,高烧昏迷。下午两点要和俄方洽谈军用防寒物资采购,现在找不到替代翻译……我记得你俄语很好,能不能……”
“报酬?”我问得直接。
电话那头顿了顿:“按外事翻译标准,半天两千人民币。如果谈成,另有奖金。”
钱不算多,但——
“军用防寒物资?”我捕捉到关键词。
“对。主要是极寒地区作战服、睡袋、防寒靴的标准对接。”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羽绒服生意要做大,军用标准是条捷径。如果能搭上线,以后谈民用订单都有底气。
“时间地点发我。”我说,“但我只能到五点,五点半有客户要见。”
“没问题!”他声音明显松了口气,“太感谢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屏幕上发来的地址。
国防部下属的洽谈中心,在莫斯科西郊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地址,然后打开手机查军用防寒标准。中俄两国的都要看,专业术语得提前熟悉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我:“去那里?中国人?”
我点头,继续刷资料。
“那里可不常让外国人进。”他嘟囔。
我没接话。
不常进,不代表不能进。
机会是自己挣的。
下午一点五十。
我站在洽谈中心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脱掉了厚重的羽绒服,换上了行李箱里唯一一套正装——黑色西装套裙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化了淡妆。
镜子里的自己,少了街头对峙时的凌厉,多了几分职业女性的干练。
十九岁?不像。
也好。没人会因为年龄小看我。
“林沁?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转身,看见李袁从大厅快步走来。他今天穿了军装常服,深绿色,肩章挺括,衬得身形更加笔挺。和昨天那个耳根发红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“李同志。”我点头。
他打量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惊讶,但很快收敛:“跟我来,还有十分钟开始。”
走廊很长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
“这是会议资料。”他递给我一沓文件,“红色标签是中方的采购标准,蓝色是俄方提供的样品参数。重点是耐寒温度、透气性、耐磨指数这三个板块。”
我迅速翻看,大脑高速运转。
零下四十度动态保暖、每平方米克重、表面抗撕裂强度……专业术语密密麻麻,但好在昨晚恶补过羽绒服行业标准,触类旁通。
“能行吗?”他低声问,语气里藏着担忧。
我合上资料,看他:“你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他一怔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信我。”
推门进入会议室时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中方三位,除了李袁还有两位年纪稍长的军官。俄方四位,都是穿着制服的中年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这是我们临时请的翻译,林沁同志。”李袁介绍,“俄语专业,熟悉防寒物资领域。”
俄方负责人挑眉,用俄语问:“这么年轻?能行吗?”
我微微一笑,用流利的俄语回答:“年龄和专业能力没有必然联系。我们可以先讨论第一项,极寒作战服的保暖层材料标准,贵方提供的样品参数显示使用了一种新型气凝胶复合材料,我想了解它的湿热传递系数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
俄方负责人眼睛亮了。
洽谈开始。
两个半小时,我几乎没停过嘴。专业术语精准转换,数据对比清晰罗列,遇到双方理解偏差时,我会用更贴合的俄语表达重新解释。
李袁发言时,我会侧头看他,捕捉他的语气重点。他说到“中国军人在高寒地区的实际需求”时,我补充了西伯利亚地区冬季气候特点对服装材质的特殊要求。
“俄罗斯冬季风速大,体感温度比实际低五到十度,所以防风层和保暖层的衔接设计需要特别考虑。”
俄方代表点头:“确实,这是我们之前忽略的点。”
中场休息时,李袁去倒水,回来时递给我一杯温水。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来,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。
他的手很暖。
“你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我抬眼看他。
“很厉害。”他低声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比我们之前的专业翻译还懂行。”
“做生意,得懂产品。”我抿了口水,趁机问,“你们这次采购,会考虑民用厂商供货吗?”
李袁一愣:“理论上可以,但要经过严格的资质审核和样品测试。”
“我的公司做羽绒服,有自主研发的防寒面料,通过了俄罗斯国家标准认证。”我语速平稳,“如果能对接军用标准,我可以提供样品供测试。”
他深深看我一眼:“会后细谈。”
下半场更顺利。
我甚至抓住一个机会,在讨论防寒靴内里材料时,提到了自己公司正在研发的智能温控纤维——虽然还在实验阶段,但概念让俄方很感兴趣。
下午四点四十,会议圆满结束。
双方握手,约定下周看样品。
俄方负责人离开前,特意用中文对我说:“林**,期待下次合作。”
字正腔圆。
我微笑回应。
人走光了,会议室只剩下我和李袁,还有他的一位领导——姓陈的上校。
陈上校拍拍李袁的肩膀:“你小子运气好,哪找来这么个宝贝翻译?”
然后转向我:“小林啊,今天多亏你了。走,一起吃个饭,必须感谢你!”
我看了眼时间。
五点半的客户可以推——军用渠道更重要。
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晚餐选在一家传统的俄式餐厅。
木质长桌,烛台,伏特加摆了一排。
李袁的战友来了三个,都是年轻人,一坐下就开始起哄。
“袁哥,不介绍一下?”一个圆脸的小伙子挤眉弄眼。
李袁耳根又有点红:“林沁,今天的翻译。这是小王、小赵、老刘。”
“林妹妹好!”小王嘴快,“今天可给我们长脸了!你没看那些毛子一开始多拽,后来被你怼得直点头!”
我笑了:“我只是翻译。”
“那可不是普通翻译。”陈上校倒了杯伏特加,“来,小林,我敬你一杯。”
我端起酒杯。
酒很烈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但还好,我能喝。
在莫斯科三个月,酒量是被客户硬练出来的。
几轮下来,气氛热络了。战友们开始讲部队的趣事,说李袁训练多拼,说谁谁谁出糗。李袁坐在我旁边,话不多,但会在我杯子空的时候默默添上果汁。
“别总让她喝酒。”他对小王说。
“哟,袁哥心疼了?”
李袁瞪他。
我低头吃菜,假装没听见。
但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烤猪排很好吃,我多吃了几口。李袁看见了,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推过来。
“我不爱吃这个。”他说。
骗人。刚才他明明吃得很香。
我没拆穿,接受了。
大列巴面包有点干,我咽得急,呛了一下。
李袁立刻递来水,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慢点。”
动作很自然,好像做过无数次。
我接过水,指尖又碰到他的手。
这次他没立刻缩回去。
餐桌那头,陈上校喝高了,开始感慨:“小林啊,你是不知道,这次采购任务紧急。高寒边境的战士们等着换装,早一天定下来,他们就少挨一天冻。”
我放下刀叉。
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现在部队用的防寒服,最低耐寒温度是多少?”
陈上校报了个数。
我皱眉:“实际够用吗?”
李袁接话:“不够。但预算有限,更好的材料太贵。”
“我的样品可以做到更低温度,成本能控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们愿意测试,我免费提供五十套。”
桌上安静了。
陈上校盯着我:“小姑娘,你知道五十套的成本多少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但如果能通过测试,后续订单的利润足够覆盖。”
李袁转头看我,眼神复杂。
有惊讶,有敬佩,还有……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晚上九点,饭局散了。
雪又下起来。
陈上校被战友扶上车,剩下李袁送我回公寓。
街道很静,只有脚踩积雪的声音,咯吱,咯吱。
“今天真的谢谢你。”他走在我旁边半步的位置,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,“不光是翻译,还有样品的事。”
“各取所需。”我说,“我需要军用渠道背书。”
“你很坦诚。”
“做生意,坦诚比套路有用。”
他笑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。嘴角微微上扬,冷硬的五官瞬间柔和下来。
“你才十九岁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来莫斯科创业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停下脚步,看他。
雪花落在他肩章上,很快融化。
“因为不想被安排人生。”我说,“家里觉得女孩子该早点嫁人,帮衬弟弟。我不愿意。”
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下。
这些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。
李袁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目光很深,像要把我看透。
“他们错了。”良久,他说,“你有能力闯出一片天。”
心口突然一热。
鼻子有点酸。
我别开脸,继续往前走。
“到了。”公寓楼下,我站定。
李袁抬头看了看老旧的楼:“你就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我掏出钥匙,“便宜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“加个微信?”他问,语气难得有点紧张,“后续样品测试的事,方便联系。”
我看着他。
路灯下,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映着细碎的雪光。
“好。”
扫码,通过。
他的头像很简单,一片雪原,远处有山。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我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军用急救包,迷你版的。
“莫斯科冬天冷,容易感冒。”他塞给我,“里面有常用药,说明书是中文。”
我握着那个小小的急救包,塑料壳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谢谢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,“回国后……常联系。”
我点头,转身上楼。
走到二楼楼梯间的窗户,我往下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雪地里,抬头看着这栋楼。雪花落满他的肩头,他却一动不动。
我闪身躲进阴影。
心跳得有点快。
回到房间,**在门上,深吸一口气。
手机震动。
李袁发来消息:“到了吗?”
简单三个字。
我回复:“到了。”
“好好休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对话结束。
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点开他的朋友圈,只有零星几条,都是风景照。雪山,戈壁,森林。没有**,没有废话。
最后一条是半年前:“任务结束,平安。”
我退出来,把急救包放在床头。
手指碰到塑料壳,又想起他递过来时认真的表情。
“疯了。”我低声骂自己,“林沁你清醒点。”
可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满脑子都是他今天在会议室的样子。
军装笔挺,发言沉稳。
递水时指尖的温度。
还有雪地里仰头看我的眼神。
手机又震了。
合伙人发来消息:“林,好消息!刚才那家工厂来电话,同意百分之五的提价!”
我坐起来,回复:“明天签合同。”
放下手机,我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空。
雪还在下。
但好像,没那么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