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岗的冬天,来得又早又凶。冷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我裹紧了身上最厚的一件羽绒服,
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冻豆腐和白菜,慢悠悠地往家走。家,这个词,
对我来说曾像一座无法挣脱的牢笼,如今却是我在全世界唯一的避风港。
一个坐落在老旧小区六楼,没有电梯,总价三万块,全款付清的两室一厅。在这里,
没有还不完的房贷,没有喝不完的应酬,没有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的窒息感。我叫陈萧,
三十五岁,一个从一线城市逃离出来的失败者。我喜欢鹤岗的安静,
喜欢这种每月开销一千块就能活下去的松弛感。在这里的九十八天,我关掉了朋友圈,
拉黑了大部分前同事,像人间蒸发一样,试图与过去的生活做一次彻底的切割。
我以为我成功了。直到我爬上六楼,在楼道昏暗的声控灯“啪”地亮起时,
看到了我那扇灰色的防盗门上,多了一抹刺眼的白色。那是一张纸,
被工工整整地贴在门缝中央。上面红色的印章,在惨白的灯光下,像一滩干涸的血。我的心,
咯噔一下,沉到了谷底。血液在瞬间涌上头顶,又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,手脚冰凉。
手里的塑料袋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冻豆腐滚出老远。我像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,
一步步挪过去,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。我不需要凑得很近,
就能看清那张纸上的字。「封条」。两个硕大的黑体字,下面是某某市人民法院的红色公章,
日期是今天。封条……我的房子,我花光最后积蓄买来的,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栖身之所,
被封了?为什么?我没偷没抢,没欠任何人一分钱。来到鹤岗后,
我连网贷APP都没下载过一个。荒谬感像一只冰冷的手,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。楼道里,
邻居家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大妈探出头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同情,
有好奇,更多的是一种“我就知道”的了然。「小陈啊……下午来了两个穿制服的,
敲了半天门你不在,就给……贴上了。」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
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。我的脸**辣地烧起来,比外面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刮在脸上还难受。
在邻居的注视下,我成了一个笑话,一个有故事的“坏人”。
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「谢谢张姨,我……我知道了,可能有点误会。」
“误会”两个字说出口,我自己都不信。法院的封条,能有什么误会?张姨叹了口气,
关上了门。楼道里又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而熄灭前的微弱电流声。
我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想要去触摸那张封条,却又在距离它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下。
那张薄薄的纸,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,将我和我的“家”彻底隔绝。
**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到地上,将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。
疲惫、愤怒、屈辱、茫然……无数种情绪像潮水般将我淹没。我逃了那么远,逃得那么彻底,
为什么还是躲不过?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?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。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。我麻木地解锁屏幕,点开。发件人的名字,
在我手机的黑名单里躺了整整一年。此刻,它却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
带着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,再次出现在我眼前。吕倩。我的前妻。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,
十一个字,却像十一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。「陈萧,我的装修贷,你还一下。
」02.那笔不存在的债「我的装修贷,你还一下。」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冰锥,
扎得我浑身一哆嗦。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,
无数早已被我强行压抑、封存的记忆碎片,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,被炸得粉碎,
然后又在眼前疯狂地重组。吕倩,这个名字,曾是我前半生甜蜜与痛苦的全部总和。
我们是大学同学,毕业后一起留在了那座吞噬梦想的钢铁丛林。我做程序员,她做市场。
我负责熬夜写代码,她负责光鲜亮丽。我们的婚姻,从一场势均力敌的奔赴,
逐渐演变成一场我一个人的独角戏。她越来越爱买包,
越来越爱参加各种所谓的“名媛聚会”,
朋友圈里永远是精致的下午茶和看不懂牌子的奢侈品。而我,在996的福报里,
发际线越来越高,黑眼圈越来越重。我们的矛盾,是从装修婚房开始彻底爆发的。那套房子,
掏空了我们两家六个钱包的全部积蓄,每个月还有一万五的房贷压在我的肩上。
我说简单装修一下,能住就行。吕倩却指着一本进口家居杂志,说要“意大利极简风”,
要“全屋智能”,预算是五十万。「五十万?吕倩,我们哪有那么多钱?」
我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震惊到失声的样子。她轻描淡写地拨弄着刚做的指甲,「可以贷款啊,
现在装修贷利息又不高。你一个大男人,连老婆想住得好一点的愿望都满足不了吗?」
那场争吵,我们不欢而散。最终,装修的事情不了了之。那套房子,始终是毛坯的状态,
直到我们离婚,都没能住进去。所以,这笔“装修贷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我深吸一口气,
试图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。我点开那条短信,手指悬在“回复”按钮上,
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跟她说话?说什么?质问她?辱骂她?没用的。
跟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、毫无责任感的人讲道理,无异于对牛弹琴。我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,
腿已经麻了。我没有去碰门上的封条,而是从门缝里看到一张被塞进来的纸角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,是一张法院传票的复印件和执行通知书。上面的内容,
让我如坠冰窟。原告:XX银行。被告一:吕倩。被告二:陈萧。
案由:金融借款合同纠C纷。下面是密麻麻的法言法语,我看得头晕眼花,
但几个关键的数字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瞳孔里。贷款金额:八十万。
逾期本息及罚金:九十二万三千六百七十二元。八十万!不是五十万,是八十万!
我的呼吸猛地一滞,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,几乎无法跳动。这笔钱,我从未见过,
甚至从未听说过。可是在法律上,因为我和吕倩在贷款发生时仍是夫妻关系,这笔债务,
我竟然有连带偿还责任。而我们离婚协议上写的清清楚楚,婚内无共同债务。
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!我哆嗦着手,拨通了传票上留的银行法务部门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一个年轻而不耐烦的男声传来:「喂,哪位?」「你好,我叫陈萧,
是被告人之一。我想咨询一下关于一笔八十万装修贷的事情,这笔钱我完全不知情……」
「陈萧是吧?我看看……」对方似乎在翻动文件,发出“哗啦”的声响,「哦,找到了。
贷款合同上有你的亲笔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,怎么会不知情?」「签名?不可能!」
我斩钉截铁地反驳,「我从没签过这份合同!」「先生,白纸黑字的东西,
你说没签过就没签过?」对方冷笑一声,「我们只认法律文件。合同上显示,
你和吕倩女士当时是合法夫妻,这笔债务就是夫妻共同债务。现在吕倩女士失联了,
我们只能找你。你名下在鹤岗有套房产,我们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。限你三天之内还清欠款,
否则我们就要进入司法拍卖程序了。」失联……她果然是失联了。这个女人,永远都是这样。
捅出天大的篓子,然后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,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别人。
「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」对方根本不给我再争辩的机会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我握着手机,
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拍卖我的房子……这个我用来逃避世界的最后堡垒,也要被无情地摧毁了吗?不。绝不!
一股无名的怒火从我心底腾地升起,灼烧着我的四肢百骸。凭什么?凭什么她吕倩捅的娄子,
要让我来承担后果?凭什么她挥霍享受,却要让我流离失所?
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“吕倩”那两个字,仿佛要把它看穿。
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她的电话,毫无意外,提示永远是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。
我又打开微信,找到那个灰色头像,发过去一条消息:「吕倩,你到底在哪里?!」
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。「消息已发出,但被对方拒收了。」她把我删了。或者说,
又拉黑了。我气得发笑,笑出了眼泪。这就是我曾经爱过的女人,
这就是我曾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家庭。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,一个冷酷无情的笑话。
我抹了一把脸,冰冷的泪水和手上的灰尘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。冷静,陈萧,
你必须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愤怒和绝望的时候。**在墙上,
强迫自己像从前写代码解bug一样,分析眼前的困局。第一,这笔债我不认,
但我需要证据。第二,银行只认合同,合同上有我的“签名”。这个签名是关键。第三,
吕倩失联了,找到她,让她亲口承认,是唯一的突破口。我拿定了主意,不再迟疑。
我在网上搜索“鹤岗本地律师”,一排排的信息跳了出来。
我选了置顶第一家看起来最靠谱的律师事务所,拨通了电话。「喂,你好,我要法律咨询。」
今晚,注定无眠。我没地方去,只能在楼道里坐一宿。鹤岗的午夜,冷得像冰窖。
我把头靠在冰冷的暖气管上,反而感到一丝清醒。再难,还能比当初离婚时更难吗?再穷,
还能比刚来鹤岗时口袋里只剩三万零五百块钱更穷吗?吕倩,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?
你以为把烂摊子甩给我,我就只能束手就擒?你错了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如愿。这笔债,
我一分都不会还。这个黑锅,我绝不会背!03.那个抽旱烟的律师第二天一早,
天刚蒙蒙亮,我就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出现在那家律师事务所的门口。律所不大,
藏在一个老旧的商住楼里,招牌都有些褪色了。推开门,
一股浓烈的烟味混合着廉价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一个穿着灰色夹克,头发花白,
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的老头,正坐在办公桌后,悠哉悠地用一个老式烟斗抽着旱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抬起眼皮瞥了我一下,「咨询?」「嗯,咨询。」我有些局促,
这跟我想象中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形象相去甚远。「坐。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
继续吞云吐雾,「说说吧,啥事儿。」
我把皱巴巴的法院传票复印件和执行通知书放到他面前,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,
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老律师听得很认真,没插话,只是时不时“吧嗒”一口烟斗。
等我说完,他才慢悠悠地拿起那几张纸,凑到窗边的光线下,眯着眼睛仔细看了起来。半晌,
他把文件放下,烟斗在烟灰缸里磕了磕,「事儿,有点麻烦。」我的心又悬了起来,
「麻烦在哪里?」「麻烦在你和她曾经是两口子。」老律师一针见血,「《民法典》有规定,
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,只要超出了家庭日常生活需要,
债权人主张权利的,人民法院不予支持。但是,」他话锋一转,加重了语气,
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、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。
」「这八十万,我一分钱没见过,更没用过!这怎么能算共同生活?」我激动地反驳。
「你没用过,她用了。
银行那边有你们俩的‘共同意思表示’——就是那份有你俩签名的合同。」
老律师显得很平静,似乎见多了我这种激动的人,「现在问题的关键,不是钱用在哪里了,
而是你怎么向法官证明,你对这笔贷款‘完全不知情’,并且那个‘共同意思表示’是假的。
」「我就是不知情!那个签名……那个签名一定是伪造的!」我急切地说。「伪造?」
老律师挑了挑眉毛,「你有证据吗?」「我……」我语塞了。我拿什么证明那不是我签的?
我自己说吗?「小伙子,打官司,打的就是证据。」老律师靠回椅子上,重新填上烟丝,
「法官只看证据,不听故事。你说签名是伪造的,你就得拿出证据来。比如,去做笔迹鉴定。
」「笔迹鉴定?」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。「对。」他点点头,
「找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,把贷款合同上的签名,和你平时写的字,送去做比对。
如果鉴定出来确实不是你本人签的,那这份合同对你来说,就是无效的。你就有翻盘的可能。
」「太好了!那我们现在就去……」「别急。」老律师打断了我,「笔迹鉴定,只是第一步,
而且不是百分之百保险。你前妻既然敢伪造你的签名,那肯定是模仿过你的笔迹。
鉴定结果也可能出现‘倾向于不是本人’或者‘无法确定’这种模棱两可的结论。到时候,
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就很大了。」我的心,又凉了半截。「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」
老律师深深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,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。「你现在要做的,
是多线作战。」他伸出三根手指。「第一,立刻向受理你案子的法院提交执行异议申请,
同时申请笔迹鉴定。这是程序上必须走的,能暂时拖住房子被拍卖的进程。」「第二,
想尽一切办法,找到你前妻吕倩。她才是这个案子的核心。只要她露面,
或者你能拿到她亲口承认伪造签名、独自借款的证据,比如电话录音、微信聊天记录,
那你的胜算就大多了。」「第三,也是最难的。
你要去反向证明这笔钱‘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’。比如,查清楚这八十万的流水去向。
如果这笔钱都花在了她自己的奢侈品消费、或者给了她家里人,跟你没半毛钱关系,
那也能作为有力的佐证。」老律师的思路异常清晰,三言两语就给我指明了方向。
我像是溺水的人,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。「律师,这个案子……您能接吗?」
我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,「小伙子,
我姓秦,秦国安。接倒是能接,不过,律师费……」我瞬间窘迫起来。我现在全部的家当,
除了这套被封的房子,就只剩下几千块的生活费了。「秦律师,我……我现在手头有点紧。
您看能不能……」秦律师摆了摆手,打断了我的话。「先不谈钱。」他说,「你这个案子,
有点意思。我帮你写执行异议申请,指导你怎么去查证据。诉讼**费,等你官司打赢了,
房子保住了,再给。」我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「您……您这是……」
「就当是扶贫了。」秦律师自嘲地笑了笑,「我这把老骨头,在鹤岗待了一辈子,
见的烂事比你吃的盐都多。你这种被前妻坑的,每年没十个也有八个。看不惯而已。」
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,眼眶有些发热。我站起身,对着秦律师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秦律师,谢谢您!大恩不言谢,这个案子要是能赢,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!」
秦律师被我这夸张的举动逗笑了,摆摆手,「行了行了,别整这套虚的。赶紧动起来吧。
时间不等人,离拍卖可没几天了。」「是!」我重重地点了点头,感觉身上又充满了力量。
走出律所,外面的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虽然前路依旧艰难,但我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吕倩,你等着。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04.银行那堵冷漠的墙在秦律师的指导下,
我当天下午就向法院提交了执行异议申请。法院的工作人员收下材料,给了我一个回执,
说回去等通知。这个“等”字,像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。我知道,
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,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。下一步,是去银行。
我要去查那笔八十万贷款的合同原件和资金流水。这是秦律师反复叮嘱的,是核心中的核心。
第二天,我起了个大早,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。贷款银行是一家全国性的商业银行,
在鹤岗市中心有一栋气派的大楼。走进富丽堂皇的银行大厅,
闻着空气中混合着金钱与香氛的味道,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这和我那三万块的房子,
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我向大堂经理说明了来意,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
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remarqué的轻蔑,
然后把我引到了一个挂着“信贷审批中心”牌子的区域。接待我的是一个穿着精致套裙,
妆容一丝不苟的女人,胸牌上写着“客户经理-王曼”。她听完我的诉求,
脸上职业性的微笑瞬间收敛了起来。「陈先生,根据我们的规定,贷款合同属于内部档案,
不能随意提供给个人查阅。」她公式化地回答。「我是合同的当事人之一,为什么不能看?」
我据理力争,「而且法院已经受理了我的执行异议,我需要核实合同的真实性。」
「如果您对合同有异议,应该通过您的律师向法院申请调证,由法院出具调查令,
我们才能配合。」王曼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。她的话像一堵无形的墙,
把我堵得严严实实。「那资金流水呢?这笔钱到底打到了哪个账户?总可以查吧?
我也是债务人,我有权知道钱的去向!」我压着火气,继续追问。
王曼似乎被我问得有些不耐烦,她敲了敲桌子,「陈先生,很抱歉,涉及到客户隐私,
我们同样不能提供。您妻子吕倩女士是主贷人,没有她的授权,
我们无权向第三方透露她的账户信息。」「我不是第三方!我是她的丈夫,是共同债务人!」
我几乎是吼了出来。我的声音引来了大厅里其他人的侧目。王曼的脸色更难看了,她站起身,
「陈先生,请您冷静一点。这里是银行,不是菜市场。如果您再这样,我就要叫保安了。」
我看着她那张冰冷而傲慢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在这些庞大的金融机器面前,
我一个普通人,就像一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蚂蚁。他们只认冰冷的规则和程序,
根本不在乎你背后的冤屈和血泪。我知道,再跟她纠缠下去,不会有任何结果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「好,我不看了。但是,
你们银行在审批这笔八十万的巨额贷款时,难道没有尽到审慎义务吗?
你们有没有核实过我的真实意愿?有没有给我本人打过一个电话确认?」这个问题,
显然戳中了王曼的软肋。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,
「我们的审批流程完全合规。合同上有您的亲笔签名,这就代表了您的真实意愿。」
又是签名!所有的问题,最后都回到了这个该死的签名上。我明白了,跟银行硬碰硬,
是行不通的。我必须找到其他的突破口。我离开了银行,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,
感到一阵迷茫。秦律师指出的三条路,第一条申请异议已经做了,但只是缓兵之计。
第二条找吕倩,人海茫茫,她存心躲我,我去哪里找?第三条查资金流水,银行这堵墙,
我根本撞不开。难道,真的就这么束手无策了吗?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鹤岗的住处,
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最便宜的白酒和一包花生米。既然回不了家,
我就在楼道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拧开瓶盖,我狠狠地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呛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。我有多久没这么狼狈过了?
上一次,还是和吕倩办离婚手续那天。那天,她化着精致的妆,穿着香奈儿的裙子,
仿佛是去参加一场派对,而不是结束一段七年的婚姻。她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,
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:「陈萧,我们好聚好散。房子归你,车子归我。
婚内无共同债务,没意见吧?」当时的我,心如死灰,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。我看都没看,
就签了字。现在想来,那时的她,恐怕心里正在嘲笑我的愚蠢吧。她早就挖好了坑,
就等我往下跳。我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,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,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,
心里的恨意也越来越浓。我恨吕倩的无情和自私,更恨自己的愚蠢和软弱。
如果当初我能多一点警惕,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轻易地相信她,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?可是,
没有如果。两瓶白酒下肚,我没醉,只是觉得更冷了。夜色渐深,
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的静止而熄灭,世界陷入一片黑暗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在这无尽的黑暗中被吞噬时,一束光,突然照在了我的脸上。
「那个……你没事吧?」一个清脆又带着些许迟疑的女声,从楼梯上方传来。
05.那个直播鹤岗的女孩我抬起头,眯着眼睛,适应着那突如其来的光亮。是一个女孩,
很年轻,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。她穿着一件可爱的熊耳朵睡衣,
手里拿着一个开了闪光灯的手机,正小心翼翼地站在楼梯的拐角处,有些担忧地看着我。
这女孩我有点印象,住在我对门。搬来这三个月,偶尔会在楼道里碰到,但从没说过话。
只知道她好像是个网络主播,白天很少出门,
晚上倒是经常能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唱歌和聊天的声音。「我没事。」我沙哑着嗓子回答,
试图从地上站起来,却因为坐得太久,腿一软,又跌坐了回去。女孩“呀”了一声,
赶忙跑下楼梯,想来扶我,但看到我面前的两个空酒瓶,又有些犹豫,
保持着一米开外的安全距离。「你……你就是那个房子被封了的……」她话说到一半,
似乎觉得不太礼貌,又赶紧捂住了嘴。我的脸又是一热,自嘲地笑了笑,「对,就是我。」
没想到,自己这点破事,已经成了全楼的八卦新闻。女孩看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,
胆子大了一点,「我看你在这儿坐了一天了,晚饭也没吃,就喝这个……对身体不好的。
要不,你先来我这儿……坐会儿?喝口热水?」她指了指自己家的门,
眼神里是纯粹的、不含杂质的善意。在经历了银行的冷漠和人情的凉薄之后,
这突如其来的温暖,让我有些不知所措。我愣愣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女孩以为我拒绝,
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,「啊……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看你怪可怜的。外面这么冷,会冻坏的。
」“可怜”,这个词,像一根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是啊,我现在这个样子,
可不就是可怜吗?我摇了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,「谢谢你,不过……不用了,
我不想给你添麻烦。」「不麻烦不麻烦!」女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,「远亲不如近邻嘛!
再说了,我一个人住也挺无聊的。来吧来吧!」她不由分说,打开了自己家的门,
一股暖气夹杂着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。我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。
女孩的家不大,和我那套格局一样,但被她布置得异常温馨。墙上贴着暖黄色的墙纸,
沙发上堆满了可爱的抱枕,角落里还亮着一串串闪烁的星星灯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中央的那个角落,专业的补光灯、麦克风、声卡、摄像头……一应俱全,
显然是她的“工作区”。「你随便坐。」女孩给我倒了一杯热水,
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,上面还卧着一个漂亮的荷包蛋,「不好意思啊,
我不太会做饭,你先垫垫肚子。」我接过泡面,一股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。「谢谢……」
我低着头,小声说。「我叫米粒,米饭的米,一粒米的粒。」女孩大方地自我介绍,「你呢?
我总听张姨喊你小陈。」「陈萧。耳东陈,萧邦的萧。」「陈萧,好听的名字。」
米粒在我对面坐下,双手托着下巴,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着我,
「所以……你家门上那个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我看你也不像坏人啊。」
面对她清澈的眼睛,我竟然没有丝毫隐瞒的念头。或许是酒精上了头,或许是压抑得太久,
我把自己的遭遇,原原本本地,都跟她说了。从和吕倩的失败婚姻,
到这笔从天而降的巨额债务,再到今天在银行碰壁的经历。米粒听得义愤填膺,
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「太过分了!这个吕倩,简直就是个骗子!还有那个银行,狗眼看人低!
」她气呼呼地骂道,比我自己还激动。她的反应,让我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,
仿佛松动了一些。「现在最麻烦的是,我查不到那笔钱的流水。」我苦恼地说,
「银行不给查,我就没办法证明这钱没用于我们俩的共同生活。」米ato粒歪着头想了想,
眼睛突然一亮。「银行不给查,我们可以自己查啊!」「自己查?怎么查?」我一脸疑惑。
「用网络啊!」米粒兴奋地拿起自己的手机,「你前妻叫吕倩是吧?她既然那么爱慕虚荣,
肯定会玩社交媒体吧?微博、小红书、抖音,我们都搜搜看!她花了那么多钱,
总得发出来炫耀一下吧?只要找到她炫耀的证据,不就能间接证明钱的去向了吗?」她的话,
如同醍醐灌顶,瞬间点醒了我。对啊!我怎么没想到!吕倩那个人,虚荣心极强。
买个几千块的口红都要发九宫格配上一段矫情的文字,更何况是花了八十万!
她不可能忍得住不炫耀!而我,早就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,
自然也看不到她的社交动态。「快快快,把她手机号、微信号,
还有以前可能用过的网名都告诉我!」米粒像个准备战斗的士兵,显得异常兴奋。
我赶忙把我所知道的关于吕倩的一切信息都告诉了她。
米粒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跳动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
「微博搜不到……抖音也没有……小红书……哈!找到了!」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。屏幕上,
是一个名叫「Cici公主在shopping」的博主主页。头像是一个化着浓妆,
用美颜滤镜开到最大的女人,虽然和本人有些差距,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,那就是吕倩!
她的主页里,充满了各种奢侈品、高档餐厅、私人派对的照片。每一张,
都散发着金钱腐朽的气味。我死死地盯着屏幕,心脏因为愤怒而剧烈跳动。原来,
在我为了省几块钱菜钱而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时候,她正在用我的“债务”,
过着如此奢靡的生活。「你看这个!」米粒指着其中一条笔记,
时间正是在贷款发生后的第二个月。那是一组照片,背景是一个装修得金碧辉煌,
看起来像宫殿一样的公寓。吕倩穿着性感的睡衣,端着一杯红酒,配文是:「奋斗了这么久,
终于有了自己的dreamhouse!感谢亲爱的他,为我打造的爱巢。接下来,
就是买买买填满它啦!」下面还有一条定位:XX国际公馆。我立刻在网上搜索了这个楼盘。
租金,五万一个月起。这里,就是她所谓的“装修”,她所谓的“爱巢”。
而那个“亲爱的他”,又是谁?
06.那些炫耀的痕迹「Dreamhouse……爱巢……」我咀嚼着这几个字,
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和讽刺。原来,她拿着一笔本该用于我们婚房的贷款,
去给另一个男人构筑所谓的“爱巢”。这个认知,比单纯的债务背叛,
更让我感到恶心和愤怒。我以为我们之间,只是价值观不合,只是败给了现实。现在看来,
我从头到尾,都只是她playbook里的一个NPC,一个负责提供启动资金,
最后再背上所有黑锅的工具人。「这个Cici公主,粉丝还不少呢,有十几万。」
米粒一边划着手机屏幕,一边啧啧称奇,「你看她发的这些东西,爱马仕的包,卡地亚的表,
还有这个……这是在私人游艇上开派对吧?这得花多少钱啊!」每一张照片,都像一把刀子,
在我心上反复切割。这些照片的时间线,从半年前开始,也就是我们离婚后不久。
地点遍布全球,巴黎、米兰、巴厘岛……她过着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。
而这一切的经济来源,不言而喻。「陈萧哥,你快看这条!」米粒突然惊呼一声,
把手机递到我眼前。那是一段视频,拍摄于一家看起来非常高档的餐厅。镜头里,
吕倩正和一个男人亲密地碰杯。
虽然那个男人只露出了一个侧脸和一只戴着百达翡丽手表的手,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赵启明。我上一家公司的老板。一个五十多岁,早已秃顶,
却偏偏喜欢梳一个油腻大背头的中年男人。我离职前,
就隐约察觉到他和吕倩之间有些不清不楚。公司里流言蜚语很多,说吕倩能当上市场部总监,
全靠的是“特殊手段”。当时的我,还天真地以为是别人嫉妒,甚至还为了维护她,
和好几个同事闹翻了。现在看来,我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。视频里,吕倩笑得花枝乱颤,
举着酒杯对着镜头说:「谢谢启明哥送我的新家礼物,这套房子我太喜欢了!」
赵启明肥硕的手,顺势揽住了她的腰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「砰!」
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,断了。原来如此。一切都串联起来了。所谓的装修贷,
根本不是为了我们的房子,而是为了讨好她的新金主,租下那个月租五万的豪华公寓。而我,
陈萧,她的前夫,在她眼里,就是那个可以被肆意利用,榨干最后一滴血的冤大头。「**!
」我一拳砸在桌子上,泡面碗被震得跳了起来,汤汁洒了一地。米粒被我吓了一跳,
但她没有害怕,反而拍了拍我的肩膀,眼神坚定。「骂得好!这种人就该骂!不过,
光骂没用。我们得把这些证据都存下来!」她的话点醒了我。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深呼吸。
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,收集证据才是最重要的。米粒的操作非常专业,
她不仅把所有的图片和视频都下载保存,
还对每一个帖子的发布时间、定位信息、甚至网友的评论,都进行了截图。
「这些评论也很重要。」米粒指着一条评论说,「你看,有网友问她,
‘公主的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呀’,她回复说‘当然是买的啦,全款哦’。
这就可以证明她对外一直宣称这房子是她自己的,而不是租的。这在法庭上,
可以用来攻击她的诚信。」我看着米粒熟练操作的样子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如果不是她,
我可能还在楼道里喝闷酒,根本想不到从这个角度去突破。「米粒,谢谢你。」我由衷地说。
「嗨,谢什么呀。」米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「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欺负老实人的渣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