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有人给“孝顺”打分
凌晨四点半,走廊的灯白得像冷水。
**在病房门口,后背贴着墙,外套袖口被输液架蹭得起毛。护士推车经过,车轮压过地砖缝,声音一下一下,把人脑子里剩下那点清醒也碾碎。
病床上,周建国蜷着手指,半边脸还肿着,嘴角挂着干裂的白皮。呼吸机没上,只是吸氧,鼻管勒着耳后,压出两道红痕。
我盯着那两道红痕看了很久,像盯着一张欠条。
昨晚我在缴费窗口排队到十一点,回病房时,护工换班说“床单湿了”,我跟着一起抬人、翻身、擦洗。周建国在半梦半醒里抓着我手腕,力气不大,却像钩子,钩住我所有的困意。
“别走。”周建国含糊地说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喉咙干得发痛,像吞了一把棉絮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,是家族群的消息提醒。我没点开,只把屏幕扣紧,像把某种即将爆炸的东西按回去。
清晨六点,周建国醒了一次,眼神散着。我把温水递到嘴边,周建国吞不下,咳得胸口起伏,痰声像锯子。
“慢点。”我扶着背,掌心贴上去,能摸到骨头的棱。
周建国终于咽下一口,眼睛湿了,像孩子一样盯着我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周建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鼻尖一酸,立刻把脸偏开,怕那股酸把我当场拆散。
七点多,病房开始热闹,隔壁床的儿子买来豆浆油条,塑料袋一抖,香味混着消毒水涌进来。我胃里一阵反酸,像被人拧了一把。
我没吃早饭。昨晚到现在,我只喝了两口矿泉水。
门被推开时,我以为是医生查房。
进来的是周玉兰拎着塑料果篮,脚步踩得很响,像在提醒所有人“我来了”。周玉兰身后跟着周敏抱着小孩,孩子睡得迷糊,脸贴在周敏肩上。
周玉兰先看了一眼周建国,又把目光落在我脸上,像在检查一件不合格的家电。
“怎么瘦成这样?”周玉兰嘴上这么说,语气却一点都不心疼,“你得有个样子,别人看见还以为家里没人管。”
我站起来让出床边,膝盖发麻,站直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。我把手**兜里,指甲掐着掌心,让自己别晃。
“姑,早。”我说。
周敏把孩子放到椅子上,轻声哄了两句,然后走到床边,伸手摸周建国的额头。
“爸,疼不疼?”周敏问。
周建国眨了眨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完整的话。
周玉兰立刻叹气,叹得像排练过。
“看见没,老人现在这样,你一个人顶得住吗?”周玉兰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,塑料底磕出一声脆响,“你别嫌我说话难听,孝顺这事儿,不是你觉得你忙就行。”
我咽了一下,喉结滚得发硬,像有根针卡着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我指了指自己脚下,“从住院那天开始一直在。”
周玉兰瞥我一眼:“一直在?那怎么还让你爸嘴这么干?这嘴皮裂成这样,水都没喂好?”
周敏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,像想说什么又忍住。
我手指僵在兜里,指腹都是汗。
“刚才喂了。”我把杯子拿起来,杯口还温,“咳得厉害,咽不下。”
周玉兰没接杯子,只往我手机口袋方向瞟:“你别总玩手机。陪床不是坐这儿刷屏,懂吗?”
那句话像一巴掌,扇得很轻,却刚好打在我剩下那点自尊上。
我胸口一紧,呼吸短了一截,像被人按住了肋骨。
“手机是缴费单、检查单。”我尽量把声音压平,“医院所有东西都在手机上。”
周玉兰哼了一声,直接绕过我,坐到床边的椅子上,开始像主持人一样安排现场。
“周建国这情况,后续花钱可不少。”周玉兰说,“你工资多少我不问,反正你是儿子,你得扛起来。周敏也不是不出力,周敏有孩子,家里事多,你别指望人家天天来。”
周敏肩膀微微一缩,手指搓着衣角。
我突然觉得病房空气更薄了,薄得像纸,呼吸一口就破。
“姑,钱我会先垫。”我说,“但护工得请,翻身、擦洗这种活儿,我一个人不行。”
周玉兰立刻抬高声音:“请护工?你爸在床上这么躺着,你让外人碰?你心里过得去吗?”
周玉兰说完,伸手把周建国的被角往上拉,动作夸张,像在表演“孝顺”。
我看着那只手,指甲修得很整齐,指尖干净得不沾一点屎尿味。
我喉咙里涌上一股火,烧得舌根发苦。
“我昨晚翻了七次。”我说,“一夜没合眼。”
周玉兰像没听见,转头对周敏说:“你看你哥,脾气还上来了。你爸养他这么大,现在照顾两天就喊累。孝顺不孝顺,大家心里有数。”
周敏张了张嘴,最后只轻声说:“哥,你别跟姑吵,病房里人多。”
“我没吵。”我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抖。
周建国在床上轻轻咳了一声,咳得像提醒我别再说。那一声咳把我胸口的火压下去一半,只剩更沉的酸。
医生查房进来时,周玉兰立刻换了副脸,笑得比护士站的灯还亮。
“医生,我们家孩子不太懂事,您多担待。”周玉兰说完,还拍了拍我肩膀,像在教育一个不争气的晚辈。
我肩膀被拍那一下,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像被冷水浇过。
医生说了几句注意事项,提到可能要做进一步检查。周玉兰点头点得很快,像这决定是周玉兰做的。
医生一走,周玉兰又开始催。
“你去把检查单都搞好,别耽误。”周玉兰说,“周敏先回去,孩子醒了就闹。你一个大男人,跑跑腿别矫情。”
我把检查单从床头柜抽出来,纸边刮到手指,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。血没流出来,但疼得清晰。
我忽然明白,所谓“孝顺”,在周玉兰嘴里不是照顾得多累,也不是熬了多少夜,而是有没有在所有人面前呈现出“任劳任怨、不顶嘴”的样子。
我拿着单子走出病房,走廊风口吹来一阵凉,我才发现自己背心湿透。
缴费窗口前,队伍像蛇一样扭着。有人抱怨,有人吵架,有人拿着病历本哭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,可每个人都还在站着。
轮到我时,窗口的玻璃把对方的脸切成两半。
“还差三千二。”收费员说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扫码支付。手机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,我想起周玉兰那句“你是儿子你得扛起来”,胃里又翻出那股酸。
回到病房,周玉兰已经把果篮里的苹果削了一半,苹果皮连成一条长线,像炫耀手艺。
周玉兰看见我进来,立刻说:“你看,你跑一趟也没死。年轻人就是得磨。”
我把检查单递给护士,转身时,手机又震了。
家族群里几十条未读。
最上面一条是周玉兰发的语音转文字:“现在周建国住院,别的我不说了,周成一个人照顾,明显不够上心。大家都看看该怎么分担,别到时候出了事又怪我们没提醒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眼睛发胀,像有人拿盐往里撒。
周敏走到我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哥,姑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嘴角像被钉住。
“周敏,你看见我不够上心了吗?”我问。
周敏的眼神躲开,手指攥紧包带:“我知道你累,可家里亲戚就爱说。你忍忍吧,别让爸听见。”
我胸口一闷,像被人塞了团湿布。
“忍到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周敏没答,抱起孩子匆匆走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呼吸声、输液滴答声,还有周玉兰切苹果的刀刃声。
周建国闭着眼,眉头皱着。我伸手想替周建国把被子掖好,手却停在半空,像突然没了力气。
我坐回椅子上,背脊发硬,眼皮像灌了铅。
手机屏幕亮着,群里又跳出一条。
周玉兰@我:“周成,你别光沉默。孝顺不是给医院交钱就完了,你得在老人身边,得让老人心里踏实。”
我盯着那句“孝顺不是交钱就完了”,手指发抖,打字又删,删了又打。
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:“我在。”
发送出去的一瞬间,我喉咙突然发紧,像有人用绳子勒住。
我把手机扣在腿上,掌心贴着屏幕的热,热得烫人。
病床上传来周建国轻轻的喘息,**过去,听那喘息,听得像在数自己还能撑几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