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化团来的时候,我们正在办一场葬礼。
逝者是个十二岁男孩,被变异的流浪狗咬死了。他母亲——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女人——跪在灵堂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西装丧尸在拉《奇异恩典》,破手风琴发出漏风般的悲鸣。
老陈站在遗体旁,用腐烂的手轻轻整理男孩额前的碎发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殡仪馆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腐烂混合的味道,还有一丝……悲伤的甜。
然后门就被撞开了。
三十个人涌进来,举着火把、十字架、还有自制的钉头锤。领头的是个穿黑袍的中年男人,秃顶,眼睛深陷,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《圣经》。
“停下!”他吼,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黑板,“你们在亵渎死亡!”
哀乐停了。
女人停止哭泣,惊恐地看向门口。
丧尸员工们齐刷刷转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闯入者。
老陈缓缓直起身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“嗬嗬”声。
【闯入者。不礼貌。】
我走到灵堂前,挡在客户和丧尸之间。
“这里是殡仪馆,”我说,“正在举行葬礼。请出去。”
黑袍男人——后来我知道他叫马修,前中学历史老师,现在是净化团的“牧首”——冷笑着扫视全场。
“殡仪馆?用丧尸当员工的殡仪馆?这是地狱之门!”他举起《圣经》,“《利未记》第十九章三十一节:不可偏向那些交鬼的和行巫术的;不可求问他们,以致被他们玷污了。丧尸就是行走的巫术!而你,竟敢让它们触碰逝者!”
他身后的信徒开始齐声诵经,火把噼啪作响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马修先生,”我说,“这孩子刚死,他母亲想好好送他一程。能不能等葬礼结束再讨论神学问题?”
“不行!”马修上前一步,火把几乎戳到我脸上,“立刻烧掉这些丧尸!烧掉遗体!烧掉这个邪恶的地方!”
他身后的信徒跟着吼:“烧!烧!烧!”
场面失控了。
几个信徒开始推搡灵堂的幕布,祭台上的塑料花被踩烂。
女人尖叫着护住儿子的遗体。
丧尸员工们开始焦躁——不是攻击性的焦躁,是那种“工作被打断”的不爽。
老陈走到我身边,用腐烂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。
【顾老板,怎么处理?】
我看了看眼前的狂信徒,又看了看身后惊恐的客户和尽职的丧尸员工。
脑子里闪过老猫的警告。
也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马修先生,”我提高音量,“你说丧尸是邪恶的,对吗?”
“当然!”马修吐沫横飞,“它们是魔鬼的造物!是瘟疫!”
“那如果,”我慢慢说,“我让它们证明自己不是邪恶的呢?”
马修愣住:“怎么证明?”
“谈判。”我说,“让丧尸代表,和你们代表,坐下来谈。如果它们能证明自己有理智、无害、甚至……有用,你们就离开,再也不来打扰。”
信徒们哄笑。
“丧尸谈判?它们连话都不会说!”
“这是亵渎!”
“烧了它们!”
马修却抬手制止了喧哗。
他盯着我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轻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倒要看看,你怎么让这些怪物‘谈判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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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判桌设在灵堂中央。
一边是马修和三个信徒代表——都是精壮汉子,手里握着武器。
另一边是……老陈、西装丧尸、围裙大妈丧尸。
我当主持人。
殡仪馆里其他人都被请出去了,包括那位母亲和遗体——我让其他丧尸员工护送他们去地下室暂避。
现在,空旷的灵堂里,四人对三尸,加我一个中间人。
气氛诡异。
马修坐在破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眼神扫过对面的丧尸,像在看实验室的小白鼠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,“让它们证明自己不是怪物。”
我看向老陈。
老陈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声,抬起腐烂的手,做了个“请说”的手势。
马修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在说,”我翻译,“‘请阐述你的观点’。”
信徒们又笑了。
但马修没笑。他坐直身体,翻开《圣经》。
“《罗马书》第六章二十三节:因为罪的工价乃是死。丧尸不死不活,违背神的法则,所以是罪!”
老陈歪了歪头。
然后,他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马修手里的《圣经》。
【你,活着。我,也活着。形式不同。】
我把这句话“翻译”给马修听。
马修脸色变了:“它……它说自己还活着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它认为自己只是在用另一种形式存在。”
“荒谬!”一个信徒拍桌,“丧尸吃人!这就是邪恶!”
围裙大妈丧尸突然站起来。
它举起手里的菜刀——不是要攻击,是把刀放在桌上。
然后,它用腐烂的手指,在刀面上划拉。
划出了一个字:【饿】。
接着,它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指了指桌上的刀,再指向地下室的方向——那里有食物储藏室。
【我们,不吃人。吃,罐头。】
我翻译完,补充:“它们只吃过期罐头和腐烂食物,从不攻击活人。至少我的员工是这样。”
马修沉默了。
他看着桌上那个用指甲刻出来的“饿”字,又看看大妈丧尸平静(如果那算平静)的脸。
“就算不吃人,”另一个信徒说,“它们也是尸体!尸体不该动!”
西装丧尸突然开始拉手风琴。
还是《奇异恩典》,但这次,它拉得很慢,每个音符都拖长。
然后,它停下来,抬起手,指向自己的耳朵。
【音乐,美。尸体,不会,欣赏美。】
我翻译完,自己都觉得震撼。
这帮丧尸,逻辑还挺清晰。
马修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他盯着三个丧尸代表,手指在《圣经》封面上敲击。
良久,他抬头看我。
“就算它们有理智,就算它们不吃人,”他说,“但它们是病毒携带者!靠近它们就会被感染!这就是原罪!”
这确实是个问题。
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,老陈却动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灵堂角落——那里放着一个破柜子,里面有我准备的“防护用品”。
他拿出一瓶消毒酒精,一包纱布,一卷胶带。
然后,他走回谈判桌,开始给自己“包扎”。
用纱布缠住腐烂最严重的手腕,用胶带固定,最后喷上酒精。
动作笨拙,但认真。
完成后,他举起包扎好的手,对着马修“嗬嗬”两声。
【现在,安全了。】
接着,其他丧尸员工从地下室走上来——我事先安排的。
它们每只手上都缠着纱布,脸上戴着用破布做的简易“口罩”。
整齐地站成一排。
像一支……防疫医疗队?
马修和信徒们目瞪口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职业防护。”我说,“它们知道自己是感染源,所以主动采取措施。虽然简陋,但有心。”
马修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的信仰体系里,大概没教过“丧尸会做防护措施”这一课。
“就算这样,”最后一个信徒虚弱地说,“它们还是怪物……不应该存在于世……”
老陈突然做了个手势。
所有丧尸员工,同时抬手,指向灵堂墙上的一个标语——
那是我开业时写的,用油漆涂在墙上:
【死亡不是终点,遗忘才是】
丧尸们“嗬嗬”着,整齐地、缓慢地,重复那个手势。
一遍,两遍。
像是在说:我们记得。
记得生前是谁,记得为什么死,记得还有人在乎。
马修看着那些丧尸,看着它们缠绕纱布的手,看着它们空洞但认真的眼睛。
他手里的《圣经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主啊……”他喃喃,“这到底……是什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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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判的结果是:净化团撤了。
马修临走前,对着丧尸员工们鞠了一躬——虽然动作僵硬,但确实鞠了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时间思考。”他说,“但至少今天,我不会烧你们。”
他带着信徒们走了。
火把的光消失在废墟尽头。
殡仪馆恢复安静。
我瘫坐在破沙发上,累得像跑完马拉松。
老陈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——虽然它不需要喝水,但知道我累。
【顾老板,谈判成功?】
“算……成功吧。”我拧开瓶盖,“至少他们暂时不会来了。”
西装丧尸又开始拉手风琴。
这次是欢快的曲子,依然跑调,但能听出是《欢乐颂》。
其他丧尸跟着“嗬嗬”哼唱。
像在庆祝胜利。
我笑了。
然后,我站起来,走到灵堂中央。
“各位,”我说,“今天,你们证明了丧尸不是怪物。你们有理智,有尊严,有职业操守。我以你们为荣。”
丧尸们停下哼唱,齐刷刷看向我。
“所以,”我继续说,“从今天起,北风殡仪馆正式推行‘员工福利制度’。”
老陈歪头:【福利?】
“对。”我掰着手指,“第一,每周发一颗小熊软糖——虽然你们只能舔舔味道。”
丧尸们喉咙里发出期待的“嗬嗬”。
“第二,工作满一个月,可以选一件‘个人物品’——从废墟里找的,手表、眼镜、围巾什么的。”
围裙大妈丧尸举起菜刀:【要,新围裙。】
“行。”
“第三,”我顿了顿,“如果有员工……‘离职’,我们会为它举办葬礼,免费,**服务。”
死寂。
丧尸们互相看了看。
然后,老陈缓缓抬手,做了个手势。
所有丧尸,同时弯腰——模仿人类的鞠躬。
虽然动作僵硬,但整齐划一。
【谢谢,老板。】
我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妈的。
我被一群丧尸感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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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殡仪馆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是个老人,七十多岁,拄着拐杖,背着一个破背包。
“老板,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想预订葬礼。”
“请进。”我领他走进灵堂,“为谁预订?”
“为我。”老人坐下,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照片——是个年轻女孩,笑得很灿烂,“这是我女儿,三年前病死了。我本来想等她病好了,带她去海边……现在,不用等了。”
他咳了几声,咳出血丝。
“我感染了,肺癌晚期,加上辐射病,活不过一个月。”老人看着照片,“但我没有亲人送终了。所以想……提前安排好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您想要什么样的葬礼?”
“简单点。”老人说,“但……能不能让那些丧尸员工来?我听说它们……很温柔。”
我点头:“可以。”
老人松了口气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,推给我。
“这是预付金。”
我打开。
里面是半盒子弹,和一块还没开封的巧克力。
“子弹是给你们的,防身。”老人说,“巧克力……给我女儿供上吧。她生前最爱吃这个。”
我合上铁盒。
“您的葬礼,我会亲自操办。”
老人笑了,皱纹舒展开。
“谢谢。”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。
“对了,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些丧尸……它们真的记得生前的事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有些记得,有些忘了。”我说,“但至少,它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。”
老人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走了,背影佝偻,但脚步稳当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铁盒。
子弹,巧克力。
末日里的硬通货,和末日里的奢侈品。
都用来买一场体面的死亡。
荒诞。
但合理。
我把巧克力放进储藏室,子弹交给老陈——它现在是“安保组长”。
“学会用枪吗?”我问。
老陈盯着子弹看了很久,然后摇头。
【手,抖。瞄准,不行。】
“那留着防身。”我说,“万一再有净化团来闹事。”
老陈点头,把子弹小心翼翼地收进围裙口袋——是的,我给它找了条新围裙,印着小碎花,虽然和它的丧尸脸不太搭。
那天晚上,殡仪馆接了三单生意。
一具被蚀虫咬死的猎人遗体,一场为失踪亲人办的“衣冠冢”告别式,还有一个……活人。
是个年轻女人,没死,但快死了。
她靠在灵堂的破沙发上,脸色苍白如纸,腹部有个巨大的伤口,简单包扎着,但血还在渗。
“我撑不到明天了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所以想……提前告别。”
我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需要我叫人吗?亲人,朋友?”
“都死了。”女人接过水,手在抖,“就我一个了。所以……让丧尸们陪我会儿吧。”
我点头。
叫来老陈、西装丧尸、围裙大妈。
它们站在沙发边,安静地陪伴。
女人看着它们,突然笑了。
“你们……真温柔。”
老陈“嗬嗬”两声,像是在说:谢谢。
女人慢慢闭上眼睛。
呼吸越来越弱。
西装丧尸开始拉琴,很轻,很慢。
是《送别》。
女人在琴声中,停止了呼吸。
死得很安静。
我给她盖上白布,让搬运工抬去地下室暂存。
老陈站在沙发边,看着女人留下的血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它抬起头,对我“嗬嗬”。
【顾老板,我们,重要?】
“重要。”我说,“你们给死者尊严,给生者慰藉。在这个世界里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老陈点头。
转身去工作了。
我看着它的背影,碎花围裙在昏暗灯光下有点滑稽,但很……温暖。
也许,这就是我开殡仪馆的意义。
不是为了赚钱。
是为了证明,哪怕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,死亡也可以有温度。
而温度,可以来自任何地方。
包括丧尸。
(第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