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博物馆古籍部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,灰砖青瓦,飞檐斗拱,民国时期建的,后来翻修过几次,但骨架还是老的。
陈青玄站在门口,抬头看。
楼很安静,或者说,太安静了。明明是工作日的上午,周围主馆那边还能听见游客的隐约喧哗,可这里,连鸟叫都没有。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,阳光漏下来只剩几点碎金,落在地上,晃得人眼晕。
他手里捏着周馆长助理给的临时工作证,卡片还带着塑封的温热。
“周馆长交代了,你主要负责地下库房的清点。”助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,语速很快,“这是钥匙,地下一层B区。清单在桌上,今天先把民国时期的线装书按编号归位,弄不完明天继续。”
陈青玄接过钥匙,沉甸甸的一串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叫住转身要走的助理,“王主任怎么样了?”
助理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在医院,观察。医生说没大事,疲劳过度。”
“昨天那个陶罐……”
“警察处理了。”助理打断他,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打听。干活吧。”
他说完就快步走了,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陈青玄站在原地,看了看手里的钥匙,又看了看眼前这栋安静得过分的楼。
门是朱红色的,和昨天王主任晕倒时那扇门一样。门上挂着铜环,环上雕着兽头,兽眼空洞洞的,像在看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干涩的**。里面是条不长的走廊,两侧墙上挂着些字画,装裱讲究,但内容多是些山水花鸟,没什么特别。走廊尽头是楼梯,往上通往二楼的研究室和办公室,往下……
陈青玄看向楼梯下方。
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上有电子锁,旁边贴着标识:“古籍库房,闲人免进。”
他走到铁门前,刷卡,输密码——助理给的密码是六个8。电子锁“嘀”一声,绿灯亮起。他转动门把手,用力一拉。
门开了。
一股陈年的、混合着纸张、灰尘和防虫药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灯光是声控的,他咳嗽一声,头顶惨白的LED灯管逐一亮起,照亮了一条向下的水泥阶梯。
阶梯很陡,墙壁刷着绿漆,下半截已经斑驳脱落。空气阴冷,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气。
陈青玄往下走。
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啪嗒,啪嗒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楼梯上方,那扇铁门静静关着,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条细线。
他继续往下。
走了大概二十多级台阶,到底了。面前是条不长的走廊,两侧是厚重的铁质书架,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函套、木匣。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,门上挂着牌子:“B区”。
他打开B区的门。
灯亮了。
这是一个大约一百平的空间,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铁架,上面整齐码放着一个个蓝布函套,函套上用白绸条写着编号和名称。房间中央是几张长条桌,桌上散乱堆着些还没整理的书,旁边有白手套、软毛刷、镊子之类的器具。
很标准的工作环境。
但陈青玄一进来,就觉得不对劲。
冷。
不是地下室那种阴冷,是另一种……刺骨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冷。他搓了搓胳膊,走到中央的桌子前。
清单就放在桌上,厚厚一沓。他翻开,是民国时期的线装书目录,大概有两三百种,需要按编号上架。
他开始干活。
戴手套,取书,对编号,找位置,上架。动作机械,但能让人静下心来。纸张的触感,油墨的气味,函套上微微起毛的蓝布……这些实在的东西,让他暂时忘了昨天那些诡异的画面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他干了大概一个小时,整理了三十多套书。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很轻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女人的哭声。
陈青玄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他抬起头,侧耳听。
哭声没了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。
幻听?他皱了皱眉,继续干活。
但没过几分钟,哭声又来了。这次更清晰一些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抽泣,又像是在哼唱某种调子。声音的方向……好像是从书架深处传来的。
陈青玄放下书,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。
声音又停了。
他站在两排书架之间,左右看了看。灯光很亮,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谁?”他问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撞出回音,然后消散。
陈青玄等了几秒,转身准备回去继续干活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——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从他身后的书架传来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掉在了地上。
陈青玄猛地回头。
地上,躺着一本书。
蓝布函套,白绸条。编号是“民-0372”,书名是《梦溪笔谈》。是他刚刚上架的书之一。
他记得很清楚,这本书他放在了第三排书架的中层。可现在,它躺在地上,函套散开,书页摊开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。
陈青玄走过去,蹲下身,捡起书。
书页摊开的那一页,是手抄的批注,字迹很潦草,但能看清:
“乙卯年七月初七,夜观星,见赤气贯紫微,主大凶。是夜,城南有女投井,年方二八,腹中有子。”
陈青玄盯着这行字。
乙卯年……如果按民国纪年,应该是1915年。七月初七,投井,有孕。
他手指抚过那行字,墨迹很深,像是用血写的。
不,不是像。
凑近了闻,有极淡的、铁锈一样的腥气。
陈青玄的脊背一阵发凉。他把书合上,准备放回书架。
可就在他合书的瞬间,书页里飘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张黄纸。
巴掌大小,对折着,很旧,边缘已经磨损。
陈青玄捡起黄纸,展开。
纸上用暗红色的东西画着一个符号——和昨天陶罐上那个符,一模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这张符纸上,除了符号,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:
“镇于此。勿动。周。”
周?
周馆长?
陈青玄盯着那个“周”字,脑子里飞速闪过周馆长那张温和的脸,他昨天电话里平静的语气,他开出的高薪……
“砰!”
头顶的灯,突然灭了。
不是一盏,是整个库房,所有的灯,在同一瞬间,全灭了。
黑暗像墨一样泼下来,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陈青玄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绝对的寂静里,像擂鼓一样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不是哭声。
是呼吸声。
很轻,很浅,就在他身后,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陈青玄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猛地转身——
黑暗里,什么都没有。
不,不对。
他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贴着他的后颈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冰冷刺骨。
陈青玄几乎是本能地,右手捏了一个手印——那是《玄手札》里最简单的一个“净心神咒”的起手式,他昨晚刚照着练过,纯属下意识。
然后,他感觉到指尖微微一热。
很轻微,像被静电打了一下。
但就这一下,身后那股冰冷的压迫感,突然消失了。
灯,也在同一时间,重新亮了。
惨白的光线重新填满库房。陈青玄站在原地,后背全是冷汗。他缓缓转头,身后空无一物,只有冰冷的铁书架,和上面整齐的函套。
他低头,看向手里那张黄纸符。
符纸上的红色符号,似乎……淡了一点?
不,是错觉吧。
陈青玄把符纸折好,和书一起放回书架。这次他放得很慢,很仔细,确认函套捆紧,位置放正。
然后他走回工作台,坐下,深呼吸。
手在抖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拿起下一本书,继续整理。
但接下来的每一分钟,都变得格外漫长。他总是忍不住抬头,看向书架深处,看向那些阴影的角落。每一次纸张的轻响,每一次通风管道的风声,都让他神经紧绷。
就这样熬到中午十二点。
手机闹钟响了。该吃饭了。
陈青玄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地下库房。重新走到阳光下时,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食堂里人声鼎沸。他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林薇端着盘子凑过来。
“怎么样?古籍部那边?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陈青玄扒了口饭: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”林薇盯着他,“你脸色比昨天还差。”
陈青玄放下筷子,沉默了几秒,问:“林薇,馆里……以前出过事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……比较奇怪的事。不是最近,是更早以前。”
林薇想了想:“我也是来实习才两个月,不太清楚。不过……”她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听说,这博物馆民国时候是个大户人家的宅子,后来改成图书馆,建国后才变成博物馆的。”
“大户人家?”
“嗯,姓沈,做绸缎生意起家的,挺有钱。但后来……好像出了什么事,家道中落,宅子也卖了。”林薇用筷子戳着米饭,“而且,我听说,沈家最后一代当家,是个女的,死得挺惨。”
陈青玄抬起头:“怎么死的?”
“具体不知道,好像跟感情有关。有人说她是被负心汉骗了,投井自杀的。也有人说她是难产死的,一尸两命。”林薇耸耸肩,“都是些老辈人茶余饭后的闲话,真假谁知道。”
投井。
一尸两命。
陈青玄脑子里,又闪过那本书上的批注:“城南有女投井,年方二八,腹中有子。”
乙卯年,1915年。
民国四年。
“那个沈家**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这我哪知道。”林薇摇头,“都一百年前的事了。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陈青玄重新拿起筷子,“对了,周馆长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周馆长?”林薇想了想,“挺和气的一个人,对谁都笑眯眯的。专业也强,是字画鉴定方面的专家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我听说,他家祖上,好像就是本地人,而且……”林薇顿了顿,“好像跟沈家,有点什么关系。我也是听馆里老人闲聊时提过一嘴,说周馆长的曾祖父,当年是沈家的账房先生。”
陈青玄握着筷子的手,紧了一下。
账房先生。
如果周家祖上是沈家的账房,那周馆长知道沈家的事,甚至……知道那个“投井”的**的事,就不奇怪了。
“而且啊,”林薇又想起什么,“周馆长对古籍部特别上心。馆里其他部门申请经费可难了,但古籍部要钱,他从来都是大手一挥。尤其是那个地下库房,去年刚花了一大笔钱,升级了恒温恒湿系统,还装了最新的安防。”
她撇撇嘴:“要我说,那些破书,谁看啊。有那钱,不如多办几个展览,多招几个讲解员。”
陈青玄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那张符纸,和符纸上那个“周”字。
下午一点,陈青玄回到古籍部。
他没直接下库房,而是去了二楼的研究室。他需要查点东西。
二楼很安静,几个研究员都在自己的隔间里忙。陈青玄找到地方文献区,开始翻找。
他想找的,是民国时期的本地县志,或者报纸。
关于1915年,城南,投井的女子。
他花了一个小时,翻了三本县志,两份旧报纸的微缩胶卷。没有。
那件事,好像根本没被记录。
就在他准备放弃时,角落里一本不起眼的册子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那是一本手抄的《城西沈氏家谱》,纸张泛黄,线装,封面没有字,只有一枚褪了色的藏书印。
陈青玄翻开。
家谱是毛笔手抄的,从清中期开始记录,一直到民国。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。
沈家的最后一任家主,叫沈清秋,生于1897年,卒于……
卒年,是空白的。
只有一行小字备注:“乙卯年七月初七,夜,失足落井,殁,年十八。腹中有未娩之子,一尸两命。”
乙卯年。七月初七。
和那本书上的批注,对上了。
陈青玄继续往下看。
沈清秋死后,沈家再无嫡系,家产被旁支瓜分,宅子变卖。家谱到此为止。
但陈青玄注意到,在沈清秋名字的旁边,有一行极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批注:
“所许非人,珠胎暗结。父怒,禁于西厢。是夜,井中现异光,翌日,人殁。疑非失足,乃自裁。”
所许非人,珠胎暗结——未婚先孕。
父怒,禁于西厢——被父亲关起来。
是夜,井中现异光——投井那晚,井里有光?
陈青玄盯着那行“井中现异光”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他合上家谱,放回原处。
然后,他去了趟洗手间。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老式的那种,白瓷砖,有些已经发黄。陈青玄洗了把脸,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额头上,那缕青紫的气流,似乎又明显了一些。而且,在那青紫色中间,隐约有一丝……黑气?
他凑近镜子,想看得更清楚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啪嗒。”
身后隔间的门,轻轻响了一声。
陈青玄猛地回头。
洗手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三个隔间的门都关着,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
他等了几秒,没动静。
可能是风吹的。他心想,转身继续洗脸。
“啪嗒。”
又一声。
这次,是从最里面那个隔间传来的。
陈青玄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,盯着那个隔间。
“有人吗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洗手间很安静,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,滴答,滴答。
陈青玄慢慢走过去。
他停在那个隔间门前,抬手,敲了敲。
“咚咚。”
门后,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然后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幽幽的:
“放……我……出去……”
陈青玄的呼吸一滞。
是昨天那个声音。
“你是谁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放我……出去……”声音带着哭腔,“好冷……水里……好冷……”
陈青玄的手,按在了门把手上。
是拧开,还是……
“小陈?你在这儿干嘛?”
一个声音从洗手间门口传来。
陈青玄猛地转头,看见周馆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正微笑着看他。
“我……上厕所。”陈青玄松开手,尽量让语气自然。
“哦。”周馆长走进来,拧开水龙头洗手,“对了,地下库房整理得怎么样?还顺利吗?”
“还行,上午整理了三十多套。”
“效率不错。”周馆长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,从镜子里看着他,“对了,你有没有……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
“特别的东西?”陈青玄心里一紧。
“就是,一些不属于库房的东西。”周馆长转过身,靠在洗手台上,笑容依然温和,“比如,旧照片,信件,或者……符纸之类的?”
他的眼睛盯着陈青玄,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微表情。
陈青玄沉默了两秒,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馆长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手,“库房里有些东西,年代久了,难免沾上些不干净的气息。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,别碰,也别管,告诉我,我来处理。”
他说着,把手帕叠好,放回口袋。
“对了,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额头上……是不是受伤了?有点发青。”
陈青玄下意识摸了下额头:“没有,可能是没睡好。”
“年轻人,还是要注意休息。”周馆长拍拍他肩膀,转身往外走,“下午继续吧,五点半下班。别忘了锁门。”
他走了。
洗手间里又只剩下陈青玄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周馆长离开的方向,后背一片冰凉。
刚才,周馆长问他有没有看到符纸。
周馆长怎么知道,库房里有符纸?
除非……
陈青玄转身,看向那个隔间。
他伸手,握住门把手,用力一拧——
门开了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只有马桶,和墙壁。
但就在门打开的瞬间,陈青玄闻到了一股很淡的、水腥味。
像是……井水的气味。
他盯着空荡荡的隔间看了几秒,然后退出来,关上门。
转身准备离开时,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地上的一小片水渍。
水渍很浅,快要干了。但在水渍中间,有一个清晰的、小小的脚印。
女人的脚印。
赤足的,脚趾纤细。
陈青玄盯着那个脚印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摸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
下午三点,陈青玄重新回到地下库房。
这次,他没有直接开始整理,而是拿着清单,在书架之间慢慢走,一边走,一边看。
他在找东西。
找和“沈清秋”有关的东西。
沈家的家谱在研究室,那库房里会不会有沈家的其他遗物?比如书信,手稿,或者……日记?
他花了两个小时,把B区所有函套的名称都粗略看了一遍。大多是些地方志、族谱、手抄经卷,没有和沈家直接相关的。
就在他快要放弃时,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架子上,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木匣。
木匣没有函套,直接摆在架子上,表面落满了灰。他拿下来,吹掉灰,打开。
里面是几本线装册子,纸张脆得厉害。他小心地翻开第一本。
是账本。
沈氏绸缎庄,民国三年的流水。
他快速翻着,账本里夹着些零散的纸条,是进货单、出货单之类的。在翻到中间时,他手指一顿。
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,纸很薄,已经发黄。
他小心展开。
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字,字迹娟秀,但有些凌乱:
“父亲今日又提及婚事,陈家的三公子,据说是个留洋回来的,一表人才。可我心中已有良人,虽他出身寒微,但我信他真心。父亲若知,定不允。奈何,奈何。
身子渐重,恐瞒不住了。他说会来提亲,可我等他三月,音信全无。昨日托人去问,方知他已离城,不知去向。心如死灰。
今夜腹痛,怕是……要生了。可这孩子,来得不是时候。若父亲知晓,我命休矣。
井水甚冷,但我别无选择。
只愿来世,莫生女儿身,莫动凡人心。
清秋绝笔。”
最后一行字,墨迹很淡,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了力气。
日期是:乙卯年七月初六夜。
投井的前一夜。
陈青玄盯着这张纸,指尖冰凉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:一个十八岁的女孩,未婚有孕,爱人不知所踪,父亲震怒,她走投无路,在生下孩子的前夜,选择了那口冰冷的井。
而她写这封绝笔时,心里在想什么?
怨恨?绝望?还是……不甘?
他把纸重新折好,放回账本里。木匣合上,放回原处。
然后,他走到工作台前,坐下,从背包里拿出那本《玄手札》。
翻到“封魂罐”那一页。
又翻到“镇符”那一页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看着刚才拍的那个脚印照片。
井水的气味。
赤足的脚印。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陈青玄闭上眼睛。
他大概明白了。
沈清秋,那个一百年前投井而死的女孩,她的魂魄,可能还在。
不是普通的鬼魂,是被某种东西“镇”住了。镇在某个地方,出不来。
而那个陶罐,那张符纸,那个放在石狮子脚下的“封魂罐”……可能就是为了镇住她。
可是,为什么要镇她?
谁镇的?
又为了什么?
陈青玄想起周馆长温和的笑,想起他问“有没有看到符纸”时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我来处理”时的语气。
还有那张符纸上,那个“周”字。
如果镇住沈清秋的,是周馆长,或者周家的祖上……
那目的,是什么?
陈青玄想不通。
他抬起头,看向书架深处。
灯光惨白,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。
就在那一排排书架的最深处,在阴影最浓的地方,他似乎看到,有一个白色的人影,一闪而过。
很淡,很快,快得像错觉。
但陈青玄知道,不是错觉。
他看见了。
那个女孩。
还在这里。
还在这个地下库房的某个角落。
等着有人,放她出去。
陈青玄站起身,走到那一排书架前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书,和灰尘。
但他蹲下身,在地上,看到了一小片水渍。
和洗手间里一样的,小小的、赤足的脚印。
脚印延伸向书架深处,然后,消失了。
陈青玄蹲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那个脚印上。
冰冷,刺骨。
他收回手,看着指尖。
指尖上,沾着一点水渍。
凑近鼻尖,闻了闻。
是井水的味道。
带着淡淡的,铁锈般的腥气。
陈青玄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件事,他躲不掉了。
从他在假山后看到那个铜貔貅开始,从他在石狮子脚下捡到那张符纸开始,从他踏进这个库房开始。
他就已经,被卷进来了。
而现在,他要做的,不是躲。
是弄清楚。
弄清楚一百年前发生了什么。
弄清楚沈清秋为什么会被镇在这里。
弄清楚周馆长,到底在隐瞒什么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薇发了条微信:
“林薇,帮我个忙。查一下博物馆的建筑图纸,特别是古籍部这栋楼,还有……楼旁边那口井,如果还有的话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最后看了一眼书架深处。
然后,转身,离开。
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。
啪嗒,啪嗒。
在他身后,库房的阴影里,那个白色的影子,又缓缓浮现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最终,只是发出一声,极轻极轻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