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清楚,从今天起,从这宣府镇的雪原开始,战争的规则,必须由他来重写了。
宣府镇的城墙上,雪停了,风却更厉。
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混杂着硝烟、铁锈和某种奇异的焦糊气息,像一层粘稠的毯子,死死捂在每个人口鼻之上。周固扶着冰冷的垛口,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,目光越过那片被染成暗红与污黑、铺满残骸的前沿雪地,死死盯住三里之外。
鞑靼中军的主力,停住了。
像一头被激怒又感到危险的巨兽,在雪原上盘踞。黑压压的骑兵阵列肃然无声,只有无数战马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,喷出团团白雾。正中央,一杆缀着狼尾、绘有狰狞金色狼头的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大纛下,隐约可见一个身着华贵皮裘、头戴金冠的身影,正勒马远眺。
巴特尔。孛儿只斤部的小王子,此次南侵的主帅。
周固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前锋的惨败显然出乎对方意料,却并未让其退却,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凶性。那种沉默的、蓄势待发的压力,远比刚才狂飙猛进的冲锋更让人窒息。
“将军,”副将凑过来,声音干涩,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
等什么?周固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世子那“铁棺”的雷霆一击,似乎捅了个更麻烦的马蜂窝。巴特尔不是莽夫,他在观察,在评估那“妖法”的威力、射程,还有……间隔。
“传令下去,各就各位,没我命令,不准擅动!”周固咬牙道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城内校场方向。那黑色巨兽依旧沉默,顶端那几根夺命的金属柱也没有再升起。世子……到底在等什么?
就在这时,城下传来一阵嚣张的、用生硬汉话夹杂着蒙语的呼喊。
几个鞑靼骑兵策马奔到一箭之地外,挥舞着弯刀,为首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,用刀尖指向城内,声音洪亮,充满刻意的嘲弄:
“明狗听着!你们用妖法邪术,算什么英雄!我家王子说了,有胆就出城来,真刀真枪战一场!躲在那铁王八壳子里,和缩头乌龟有什么两样!”
“躲在城里,靠妖器伤人,算什么好汉!”
“明军无人了吗?让一个耍戏法的痴儿来守城?哈哈哈哈!”
污言秽语顺着风灌上城头,守军将士的脸瞬间涨红,呼吸粗重起来。边军悍勇,最重血气之勇,这般辱骂,简直比刀砍在身上还难受。无数道目光,或愤怒,或屈辱,或犹疑,再次投向了校场,投向了那至今没有进一步动作的“铁棺”。
李猛狠狠一拳砸在垛口砖石上,碎雪簌簌落下。他盯着那几个耀武扬威的鞑靼骑兵,眼睛通红。“将军!让末将带一队兄弟出去,剁了这几个满嘴喷粪的杂碎!”
“闭嘴!”周固低喝,脸色铁青。他何尝不想?但这是激将法,**裸的阳谋!出去就是送死,正中对方下怀;不出去,军心士气就要被这污言秽语一点点磨掉!
巴特尔这一手,毒得很。
校场,“麒麟号”舰桥内。
那带着侮辱的喊话声,通过外部声波采集器(几个粗糙的铜喇叭和皮膜结构)隐约传了进来。
王辰面前的通讯符阵正亮着,传出周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:“世子!**辱骂不休,意在激将,军心已有浮动!是否……是否再用那‘神器’震慑一番?”
王辰的目光,却落在主光幕的一角。那里,由“机械蜂鸟”传回的模糊图像正在拼合,显示出鞑靼军阵后方约五里处,一片被刻意用毛毡和雪伪装起来的区域。图像放大,调整对比度——那是一批用骆驼拖拽的、粗笨沉重的木架结构,旁边堆着巨大的石块。
“投石机……”王辰轻声自语,眼神毫无波澜。原来是在等这个。巴特尔想用辱骂吸引注意力,争取时间让这些笨重的攻城器械进入有效射程,同时试探“麒麟号”的攻击间隔和防御范围。
很经典的战术。可惜,在他的战场感知系统面前,毫无意义。
“周将军,”王辰对着符阵开口,声音平稳,“传令下去,凡有擅言出战、动摇军心者,无论官兵,立斩。”
符阵那头沉默了一瞬,传来周固沉重的呼吸声:“……遵命。”
“另外,”王辰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,调出了另一个界面,上面跳动着不稳定的能量读数,“告诉将士们,且稍安勿躁。好戏……才刚开场。”
他切断了通讯。
舰桥内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能量管道低沉如蜂鸣的运转声。王辰看着光幕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投石机位置,又看了看代表敌军中军指挥核心的几个高亮红点。
“锁定所有标定投石机单位。‘蜂巢’第二、第四发射管,‘破阵三型’,延时引信,设定空爆高度十五米。”
“锁定敌军中军指挥集群及大纛周边半径五十米区域。第一、第三发射管,‘暴雨’覆盖模式。”
“主电磁阵列,‘晴空’模式预热,目标:敌军前阵重甲骑兵集群。”
指令清晰,冰冷。
舰体深处,机械的运转声变得密集起来。某种危险的、蓄势待发的震颤,透过合金地板传递上来。
城头上,周固刚刚厉声传达了“擅言出战者立斩”的命令,压下了将士们沸腾的怒火,但那种憋屈和不安,依旧弥漫在空气中。骂声还在继续,甚至更加不堪入耳。
突然——
“那是什么!”有眼尖的士兵指着天空惊呼。
只见从城内校场方向,那“铁棺”侧面的几个方形孔洞里,猛地窜出十几道拖着橘红色尾焰、粗如儿臂的“火箭”!它们发出尖利的呼啸,在空中划出陡峭的弧线,竟然越过城墙,直扑向鞑靼军阵的后方!
“是……是世子放的火箭?”李猛瞠目结舌。火箭他们见过,军中也有些“一窝蜂”、“神火飞鸦”之类的火器,可哪有这么准,这么快,飞这么远的?
巴特尔显然也看到了。中军响起短促的号角,似乎是在示警。但那些火箭的速度太快了!
几乎就在号角响起的同时,十几道火箭已然飞临鞑靼军阵后方上空约四五丈的高度。
然后,毫无征兆地——
“轰轰轰轰——!”
一连串并不算特别猛烈、却异常沉闷的爆炸声,在低空接连炸响!没有巨大的火球,爆炸的闪光也并不刺眼,但在爆炸点下方,瞬间爆开一大片黑灰色的、混杂着无数金属碎片的死亡云雾!
那片云雾笼罩的,正是那些刚刚组装好、正在调整角度的投石机,以及周围聚集的辎重兵和骆驼!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甚至压过了爆炸的余音!破碎的木屑、撕裂的毛毡、血肉、内脏,还有骆驼惊惶的哀鸣,在那片死亡云雾中混合成一团!仅仅一次覆盖打击,超过七成的投石机被炸得支离破碎,操作人员死伤惨重!
城头上,明军将士都看呆了。这……这准头?这威力?
辱骂声戛然而止。那几个在阵前叫嚣的鞑靼骑兵,愕然回头,看向后方升起的混乱烟柱。
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——
校场方向,再次传来那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!只是这一次,频率更高,更尖锐!
“铁棺”顶端的金属柱并未升起,但在其舰体前部两侧,几块更大的装甲板猛然滑开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、如同巨型蜂巢般的发射孔!每一个孔洞都闪烁着蓄势待发的幽蓝光芒!
“咻咻咻咻咻咻咻——!!!”
这一次的破空声,比之前那次密集了何止十倍!百倍!那已经不是激流,而是真正的金属风暴!无数道细微的蓝色光痕从蜂巢孔洞中喷射而出,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几乎遮蔽视线的、毁灭性的光网,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,覆盖向三里之外的鞑靼中军核心区域!
尤其是那杆金色狼头大纛的周围!
太快了!太密了!
巴特尔身边的亲卫队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预警:“护驾——!”
声音未落,死亡光网已然降临!
“噗噗噗噗噗……!!”
那是比雨点打烂芭蕉叶还要密集千万倍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贯穿声!厚重的皮甲、精良的铁甲、高举的盾牌,在这片超越时**解的金属风暴面前,脆弱得如同纸糊!
人,马,旗帜,甚至地面上凸起的石块,都在瞬间被无数高速穿透的物体撕碎、搅烂!血雾不是一片片爆开,而是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爆的、硕大无比的血色蘑菇,轰然腾起,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!
大纛的金色狼头,在血雾中只坚持了一瞬,就被数不清的金属射流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!
巴特尔?没人能看清。那片区域在金属风暴停歇后,只剩下一个被血泥、残肢和破碎金属覆盖的、直径超过五十米的死亡之圈。圈内,没有任何还能站立的东西。
而与此同时,另一片同样致命却更加“温和”的金属雨——由主电磁阵列以“晴空”模式射出的、覆盖面积更大但单点穿透力稍逊的钢钉集群——如同死神挥出的另一把梳子,掠过鞑靼军阵最前列那些身披重甲、原本准备冲击城门的精锐骑兵。
重甲在足以洞穿薄钢板的动能面前,提供了聊胜于无的防护。人仰马翻,鲜血从甲叶的缝隙中飙射而出,冲锋阵列的前端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瓷器,瞬间布满裂纹,进而崩溃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,笼罩了整个战场。
风还在吹,卷动着战场上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卷动着那些缓缓飘落的、染血的旗帜碎片和皮毛残渣。
城头上,数千明军将士,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。他们张着嘴,瞪着眼,看着三里外那片突然变得空旷、只剩下地狱景象的区域,看着那曾经代表敌军统帅和意志的金色大纛消失无踪。
没有欢呼,没有呐喊。
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源于对绝对力量未知的恐惧,以及……茫然。
原来,仗……可以这样打?
原来,生死……只在别人的一念之间?
李猛手中的长矛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城砖上。他浑然不觉,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校场方向。那黑色的“铁棺”已经恢复了沉默,装甲板合拢,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风暴与它毫无关系。
他想起自己之前和同袍私下嘲笑这“铁疙瘩”的蠢笨,嘲笑世子痴心妄想。
脸上**辣的,心底却一片冰凉。
这不是打仗。
这是……神罚。
不,连神罚,或许都没有这般精准、高效、冷酷。
周固扶着垛口的手,抖得厉害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稳定军心,下达后续指令,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一生征战,见惯生死,自认心志如铁。但眼前这一幕,彻底击穿了他所有的认知和想象。
世子……您到底……请下了一尊怎样的杀神?
就在这时,通讯符阵再次微弱地亮起,传出王辰那依旧平静无波、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般淡漠的声音:
“周将军,敌军指挥中枢已瘫痪,前锋重甲集群遭重创。可令骑兵出城,清扫战场残敌,扩大战果。注意,不要靠近‘麒麟号’前方三里区域,流弹危险。”
周固猛地一个激灵,像是被这平静的声音从噩梦中惊醒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,嘶声吼道:
“传令!骑兵营!出城!剿杀残敌!”
城门缓缓打开,吊桥放下。憋屈了半日的明军骑兵,如同出闸猛虎,呼啸着冲向已经彻底崩溃、狼奔豕突的鞑靼残兵。战斗,在这一刻,变成了单方面的追亡逐北。
而城头上,几乎所有人的目光,都依然不由自主地,追随着那沉默的黑色巨兽。
风雪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起来,试图掩盖这片修罗场。
但在每一个亲眼目睹了那“一息三千六百矢,血雾惊破万古天”场景的人心中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无法被掩盖,也无法再回到从前。
校场,“麒麟号”舰桥内。
王辰面前的光幕上,能量读数已经滑落到一个危险的低位。刚才那一轮高强度齐射,几乎耗尽了“麒麟号”可怜巴巴的储能。主控台上,几个指示灯已经变成了警告的红色。
他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系统,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和外部监控。
战斗结束了,或者说,他负责的部分结束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身体传来一阵疲惫。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,长时间高强度操作这种“山寨”控制系统,对精神也是不小的负担。
光幕上,追击杀敌的明军骑兵正在扩大战果,一切都按最理想的推演进行。
很顺利。
顺利得……有些无趣。
王辰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合金扶手上敲击着。按照最优决策模型,接下来应该是巩固战果,修复“麒麟号”,提升能源和武器效率,逐步推进技术应用,改变这个时代的战争模式,进而影响文明进程。
一个清晰、高效、逻辑严密的路线图。
但为什么,心底某个角落,却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疏离?
仿佛这一切的杀戮、胜利、震撼,都只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与己无关。
他想起刚苏醒时,丫鬟春杏眼中那真切的怜悯,老管家颤抖的欣慰,李猛他们最初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嘲弄,还有周固眼中那复杂的震撼与惊悸。
这些,是数据无法完全模拟的。
“麒麟,”他低声自语,唤着这艘他亲手“拼凑”起的战舰的名字,也是他记忆深处那艘真正的星际巨舰的名字,“我们……算是在这里‘活’下来了吗?”
控制台没有回应,只有能量管道的低鸣,像是这钢铁巨兽沉睡的呼吸。
舰桥外,风雪呼啸,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属于胜利者的喧嚣,以及失败者濒死的哀嚎。
王辰看着光幕上逐渐平息的战场数据流,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。
只是那潭水的深处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涟漪。
但很快,涟漪散去,只剩下绝对的理性与冰冷。
他还有许多事要做。
能源问题,材料问题,这个时代势力的反应,朝廷可能的态度……
路,还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