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寒气最重时,白皓便醒了。
他其实并未深睡,只是闭目养神。五感放大后,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清晰可辨:陈阿嬷压抑的咳嗽,石头梦中不安的呓语,远处枯枝上夜枭扑翅的轻响,更远处……有隐约的非自然的金属摩擦声,但很快被风声掩盖。
他睁开眼,废墟上方的天空还是浓稠的墨蓝色,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火堆早已熄灭,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,散发着微弱的热气。八个人蜷缩在断墙根下,相互依偎着取暖,睡得很沉,也很不安稳。食物带来的饱足感,暂时压过了恐惧和寒冷,让他们得以喘息。
白皓轻轻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。武力似乎并未带来体温上的特殊优势,寒意依旧刺骨。他走到那匹瘦马旁,马儿警觉地抬起头,喷出一团白气。他摸了摸马颈,触手冰凉。从溃兵那里缴获的褡裢里,只有那小半块黑硬的糠饼。他心念微动,手掌在褡裢口虚拂而过,里面便多了几把压实的、混合了豆粕的草料,来自那个“空间”里似乎取之不尽的储备。马儿低头嗅了嗅,立刻贪婪地咀嚼起来。
他需要更系统地了解这个“空间”。意念沉入,感知变得清晰。那并非一个具象的仓库,更像是一种……概念上的“储备”。主要分为几大类:
粮食类:粟(小米)、麦(带麸)、稻(脱壳)、豆(黄豆、黑豆为主),还有少量他之前未注意到的块茎,红薯、土豆,数量相对较少,但确实存在。所有粮食都是未经加工的原始状态但并无变质,堆积如山,仿佛没有尽头。
基础物资类:粗盐(颗粒较大,略带杂质,但在这个时代已是上品)、凝固的动物油脂(装在粗糙的陶罐里)、粗布、麻绳、一些简单的陶制器皿。没有现代工业品,没有药品,没有武器。但盐和油,在这个时代,其价值有时甚至超过粮食。
水源:一个新的,清晰的感知区域。那并非河流或湖泊,而是无数个封装好的清澈的“水单位”。他意念触及,反馈的信息是“可饮用净水”,质地纯净,与他记忆中某种瓶装饮用水类似,但没有任何现代包装的痕迹,仿佛就是最本质的“水”的概念储存。储量似乎同样庞大。
储物功能:他似乎可以凭意念,将外界的非生命物体“收”入这个空间,也能随时取出。空间似乎没有明确的容量限制,但存取需要集中精神,且不能距离过远。
他尝试将身上一些显眼的现代物品“收”起来:碎裂的智能手表、钢笔、笔记本、那半瓶水。意念所至,这些东西便从手中消失,出现在空间的一个“角落”里,与那些粮食物资泾渭分明。帆布挎包他没动,里面还剩那个鸡肉三明治,或许还有用。他将空了的皮质水壶也收回空间,重新灌满那“可饮用净水”。
净水……在这个瘟疫横行,水源极易污染的时代,其价值还在盐之上。白皓心中暗忖。但同样,必须谨慎。
做完这些,东方的天色又亮了一些。他走回火堆旁,用脚拨开灰烬,露出底下的红炭,添上几根细柴,轻轻吹燃。火光再次跃起,驱散一小片黑暗和寒冷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,陈阿嬷第一个醒了。她先是紧张地环顾,看到白皓和跃动的火苗,才松了口气,轻轻拍醒怀里的丫丫。其他人也陆续醒来,经过一夜休息,又吃了顿饱饭,虽然依旧瘦弱,但眼中少了些死气,多了点活泛。
“郎君起得早。”王桩搓着手凑过来,敬畏地看了一眼白皓。昨夜那场短暂却骇人的交锋,他虽未亲眼目睹全部,但结果和那些溃兵的惨状,足以说明一切。
“收拾一下,准备动身。”白皓低声道,“趁天色未明,路上人少。”
众人默默行动起来。陈阿嬷将昨晚剩下的一点粟米粥小心地重新加热,分给每人小半碗,算是晨食。王桩检查了弓弦和那几支箭,石头则把两把腰刀用破布缠好,一把自己挎着,另一把递给白皓。
白皓接过刀,掂了掂。刀身有些锈迹,刃口也有几处小缺口,但还算能用。他将刀插在腰间,又走到昨晚丢弃那根焦黑木棍的地方,捡了起来。木棍轻便结实,在某些时候,比刀更有用。
“郎君,那陶瓮里的粟米……”陈阿嬷看着还剩小半瓮的粮食,有些犹豫。带着走,是累赘;不带,又舍不得。
白皓走过去,看似随意地拍了拍陶瓮:“先埋在此处,做个记号。若十里坡可居,日后再来取不迟。”他手指在瓮口边缘一抹,意念微动,将里面剩余的粟米尽数“收”入空间,只留下一个空瓮和一层浅浅的用来掩饰的秕谷壳。然后和王桩一起,将空瓮埋回原处,做了个不显眼的标记。
真正的粮食,已在他“空间”里,安全且取用方便。但他需要维持一个“粮食有限、需要寻找”的表象。人心难测,尤其是在绝境中,无限的粮食能催生无限的贪婪和依赖,而非希望与自立。
晨光熹微,一行人离开了白杨屯的废墟。白皓走在最前,手持木棍探路。王桩持弓断后,警惕地扫视着荒野。陈阿嬷抱着丫丫,石头搀扶着两位老人,王桩的妻子牵着那匹瘦马,马上驮着他们仅有的几件破烂家当和那点可怜的“缴获”。
寒风依旧凛冽,刮过空旷的原野,卷起地上的冻土和残雪。举目四望,尽是荒芜。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歪斜的没有屋顶的土墙轮廓,那曾是村庄,如今只是坟场。路旁不时可见森森白骨,有的完整,有的散乱,大多已被野兽啃食过,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路上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,喘息声,和风吹过枯草的呜咽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天色大亮,但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,天地间一片惨淡的灰白。众人口干舌燥,但沿途所见坑洼积水皆浑浊不堪,甚至漂浮着可疑的污物,无人敢饮。
白皓停下,从腰间取下那个皮质水壶,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小口,然后递给陈阿嬷。“都喝一点,润润喉,别多喝。”
陈阿嬷感激地接过,先喂了丫丫两口,丫丫贪婪地吮吸着。那水入口清冽甘甜,毫无土腥或异味,陈阿嬷自己喝了一小口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但没多问,默默递给下一个人。每个人都只敢小口抿一下,但那一丝清凉顺着干灼的喉咙滑下,极大地缓解了焦渴,也让他们对白皓更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敬畏,这水,绝非寻常野地能找到的。
路过一片小树林时,白皓再次抬手示意停下。
树林边缘,有新鲜的痕迹。几处篝火的余烬,虽然被刻意用土掩埋过,但边缘还是露出了焦黑。地上散落着一些啃得干干净净的细小骨头,看形状像是鸟类或鼠类。还有几处凌乱的脚印,深浅不一,至少属于五六个人,方向杂乱。
“不是兵。”王桩蹲下仔细看了看脚印,“鞋底破烂,多是草鞋甚至光脚……是流民,而且刚离开不久。”
白皓点点头。他注意到一处脚印旁,有暗褐色的已经冻结的血迹,不多,但很新鲜。还有一根被丢弃的削尖了的木棍,一头沾着同样的血迹。
“他们在这里过夜,可能猎到了点小东西。”白皓低声道,“但有人受伤了。”
正说着,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**,随即是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。
众人顿时紧张起来。王桩立刻张弓搭箭,对准声音来源。石头也拔出了刀。
白皓示意他们别动,自己握着木棍,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。
绕过几棵枯树,眼前的景象让白皓瞳孔微缩。
一棵半倒的槐树下,蜷缩着三个人。两个老人,一男一女,已经没了气息,身体僵硬,脸上覆盖着白霜。他们中间,护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。少年左腿血肉模糊,似乎是被什么简陋的陷阱夹伤或者野兽咬伤,伤口已经溃烂发黑,散发着腐臭。他脸色蜡黄,双眼紧闭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刚才的**和低吼,就来自他。
而在少年不远处,还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瘦高如竹竿的中年男子,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。两人都衣衫褴褛,眼窝深陷,正死死盯着少年,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饥饿、疯狂和最后一丝人性挣扎的光芒。
那妇人手里,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,手在剧烈颤抖。
中年男子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在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催促同伴:“三老……三老已经走了……狗娃……狗娃也快不行了……不能……不能浪费……这年月……活一个……是一个……”
那妇人看着少年,又看看手中石片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却混合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。
易子而食,析骸以爨(cuan)。史书上的八个字,此刻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。
白皓没有出声,也没有立刻现身。他看到了那两人眼中最后的人性挣扎,也看到了那少年濒死的状态。他默默地从空间里,取出一小把粗盐,几块比拳头略小冻得硬邦邦的红薯,还有一个不大的竹筒,里面装满了清冽的净水。用一块粗布包好。
随后后,他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“咔嚓!”
那对男女如同受惊的野兽,猛地转身,看到白皓,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和绝望。那妇人手中的石片“当啷”落地。
白皓没有看他们,目光落在少年身上,然后才转向那对男女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那个粗布包轻轻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,然后转身,无声地退回了来路。
那对男女呆立原地,过了好几息,中年男子才踉跄着扑过去,颤抖着打开布包。看到里面的东西时,他整个人僵住了,尤其是拿起那个竹筒,拔开塞子闻到里面清水的气息时,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他猛地跪倒在地,朝着白皓消失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那妇人也瘫软在地,捂着脸,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。
白皓回到队伍中,脸色平静。“绕过去,走另一边。”
众人虽然没看到具体情形,但隐约猜到了什么,个个面色发白,沉默地跟着白皓改变了方向。陈阿嬷紧紧捂着丫丫的眼睛,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。
